我们必须讨论宗教

我们直话直说吧,说个敏感话题。

《可兰经》里的确有反对同性恋,基督教和希伯来教的《圣经》也是,立场很明确。

我想大家都听过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故事。《圣经》和《可兰经》里,上帝为了惩罚同性恋者,把两座城市烧毁。但那故事里,圣人罗德将女儿交给群众肆意泄欲的决定,恐怕比索多玛同性恋者的行为更让人难以接受。

经文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常态。古人不理解并害怕同性恋,并把女人看成男人的财产。《圣经》和《可兰经》都有很多这种情节。如果我们说,经文里每句话都是永恒的真理,那我们一两千年来取得的成就,例如男女平等、解放奴隶等都有违神意。

有些人确实是那么想。他们认为现代文明违反了上帝的指示,于是很多去了IS占领的土地,过中世纪人的生活。

但《圣经》不是有要求信徒「爱你的邻居和敌人」吗?《可兰经》不也提到,信徒不可以强迫他人接受伊斯兰,神蓄意让人有各种信仰以作考验,「故你们当争先为善」、「以便你们互相认识」?

啊,宗教好复杂。至少在精神上,这些宗教由始至终要人和追求博爱和平等。

IS等极端份子过著中世纪的生活,但没有贯彻伊斯兰教的精神。我们这里也有很多信仰上只追随形式、不追求精神的人,可怕的是,这些人想逼每一个人服从于空洞而过时的形式。

说到底,宗教需要改革。我们要传承宗教倡导的精神,而非过时的教条。

很可悲,我们还不太能那样做。在大马,统治者大致上规定了人们怎样解读伊斯兰,禁止人们挑战保守的主流诠释。非主流的诠释被视为异端邪说,遭到封杀。经文里过时的细节,有的被统治者用来控制民众,有的则扫到床底下。

今天,很多自由派太在乎政治正确,经常以尊重他人文化为由拒绝批评其他文化。他们习惯为弱势群体和与普世价值对立的社群背书,例如伊斯兰主义和极权社会,而忽略了这些弱势群体某些方面也是压迫者。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平庸之恶的普通人。这不该阻止我们帮助他们、从他们的角度思考。但若他们伤害别人,我们该站出来反对。

当一个伊斯兰极端份子攻击同性恋者,自由派和温和派穆斯林会说:这无关信仰,伊斯兰温和博爱、反对暴力。这是一番好意,但说服不了每个人。不在乎政治正确的人会说,《可兰经》里明明那样写。这么说的人包括想证明伊斯兰教很暴力的人,也包括伊斯兰极端份子。

于是,悲剧发生了。一群认为伊斯兰教容许暴力(并坚信西方想消灭穆斯林)的穆斯林和一群相信穆斯林都很暴力、想消灭西方文化的人,出于互不信任很容易陷入霍布斯陷阱(Hobbesian Trap)。在这种局面里,任何一方都可能以攻击作为防御,用暴力先发制人。这又会招来对方报复,巩固双方「敌人很暴力我们必须保护自己」的思维,如此一直循环。

如果我们不能讨论那些敏感的经文,我们很难解开这个局面。

把宗教拿出来谈不是为了宗教之间的较量,也不该是为了争夺道德高点。我担心佛教徒读者读了上面后会有优越感(佛教对同性恋没有一致看法),但每个宗教都有极端份子,如缅甸那些鼓励人们屠杀穆斯林以「保护佛教」的僧侣,和二战时为日本侵华摇旗呐喊的佛教寺庙。无神论者也可以很极端,看看共产政权造成的一系列灾难就知道了,而世俗的民主国家也会犯错。

一直以来,我们觉得宗教是神圣而不可冒犯的,就算别人有极端或过时的诠释,我们都不敢批评。我们或许会说他们扭曲了教义,或许会说他们是疯子,不是真信徒。我们都不敢承认,人们可以用极端的方法诠释宗教。

我必须强调,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追随宗教的精神,而非形式。绝大部分穆斯林都反对暴力,包括针对同性恋者的暴力,不信的话上谷歌搜索「Muslim condemns」两个字看看,全都是穆斯林社会谴责同志酒吧枪击案的内容。大部分穆斯林、基督教徒、兴都教徒和佛教徒朋友都是温和和充满爱心的人,他们选择看到经文里倡导的博爱,而非执迷于先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

这才是宗教存在的目的,不是吗?

拳王阿里是穆斯林,马拉拉是穆斯林,哈迪阿旺是穆斯林,奥萨玛也是。有反同性恋的穆斯林,有挺同性恋的,还有无数同性恋的穆斯林。伊斯兰并非永恒不变,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讨论它的意义和方向,并争夺话语权和代表权。因为这样的讨论,穆斯林社群整体上越来越开放,并持续在进步,其他宗教社群也一样。

我们必须讨论宗教。只有当我们承认宗教有各种解读的可能,我们才可以跟极端份子站在同样的舞台,说:「你这么解读《可兰经》,但你错了,我要挑战你的解读。」如果我们不承认极端份子的行为有一部分是因为宗教,那人们包括信徒本身就很难讨论宗教的本意,宗教也无法与时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