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国家都是两个世界

现在是美国选战,很多白人讨厌奥巴马,觉得美国每况愈下。为了让美国再次强大,保守派纷纷投票给特朗普。为了让美国再次平等,很多年轻人则支持桑德斯。美国人看来都很不满主流政治。

但民调一致显示,黑人、拉美裔等少数群体看法很不一样。他们觉得美国现在比以前好,而且相信会越来越好。他们多数支持希拉里,相信她能延续奥巴马政府的执政方针。相比之下,少数族群对桑德斯反应冷淡,并非常憎恨特朗普。

好玩的是,现在是白人不满政府,是白人觉得美国不再强大。当黑人和拉美裔生活终于有了点起色,过去体制的既得利益者突然发觉,自己社会地位大不如前了。于是,他们把一切都怪罪在一个政绩其实很好的黑人总统上。

这让我想到邻国泰国。以前塔辛政府奉行民粹政策,让东北部农民过上好日子。民粹政治不可持久,但民粹只是疾病症状。人口庞大的弱势群体一直被排挤在体制外。当塔辛用实际行动帮这些人脱离贫困,他的政党自然和农民有了共生关系,从此在大选中百战百胜。

于是,曼谷中产阶级不满乡下人得势,一再示威,最后更不惜借助军方政变根除塔辛的政治影响力。他们自私地以为,只要剥夺乡下人的政治权力,一切问题都会消失。这真是悲剧,也为泰国政治埋下了计时炸弹。

以上只是两个显眼例子。在很多国家,城市人和乡下人、中产阶级和劳动阶级利益和理念上都有冲突,但双方都以为自己的立场可以代表人民。

乌克兰是这样裂开,先撇开美俄角力,西部和东部的人对国家期望都很不一样。如果你和中国「右」派学者聊,她会抱怨当局封锁新闻、不尊重人权。你问一个民工,他可能会告诉你中国的黑暗面。他未必清楚社会需要什么改革,可能相信薄熙来那样的民粹政客。

但如果你问来自农村的暴发户,他当然会对前景乐观,毫不犹疑地为中南海的政策背书。他是市场改革开放的既得利益者,但也会想维持现状,反对民主改革。

大马也何尝不是这样?
在我国市区,华人、印度人和马来人自由派觉得国家每况愈下,我们陷入不安和悲观,无法自拔。但乡区马来人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感受?

上面泰国的例子里,曼谷中产阶级说,塔辛╱英叻政权在乡下买票,诱使「未受教育」的乡下人支持他们的政党。他们说乡下人不懂民主、不懂轻重,只有城市「受教育」的中产阶级真正懂得并关心国家未来。言下之意是,穷人不该有投票权利,因为这些蠢蛋牴触了中产阶级的利益。

这种论述在大马也很流行。我们常说,乡区马来人是因为无知才支持国阵。如果他们多上网、读读《马来前锋报》以外的新闻,自然也会站在我们这边。于是,只有觉醒的我们站在正义一方。还没睡醒的人,他们知道什么?

但法依沙(Dr Faisal Hazis)等政治学者说,乡下马来人并非对1MDB等丑闻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觉得,反对党没有拿出更好的替代方案。他们是这个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想维持现状。

我们必须明白,城市人觉得日子越来越辛苦,但很多乡下马来人确实觉得日子在变好。这一部分是因为种族保护主义,一部分是因为政府派糖果。我们反对这些政策,乡下人却很支持。对他们来说,新经济政策有什么不好?让我孩子读上大学的政府有什么不好?巫统毕竟是来自草根,比全部政党懂乡下人。我们上街示威时,巫统在专心讨好乡区马来人。结果,城市发生什么都成了过眼烟云。

何况,就算国阵政府做很少东西都好,乡区还是会有各种发展,会有新道路和桥梁,会有人生活变好。这未必是因为政府努力,荒地自然会长草。但只要有一点点发展,都成了政府有做事的证据。政府有建新回教堂,村子附近开了一排店屋。人们对伊斯兰越来越虔诚。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好事。

我相信政府在破坏体制,殃及国家前途。我也知道政策伤害了很多大马人,特别是城市人和少数群体。但这只是我的想法,不是每个人都赞同。我们别忘了,持久不衰的体制都有众多得益者,否则它就倒了。我们必须让既得利益者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支持改变。但要改变成功,就不该在自己的圈子里自讲自爽。大家要有共同目标,包括要保留什么?铲除什么?用什么取代?如果乡下马来选民觉得伊斯兰党是巫统以外的唯一选择,华人会同意吗?如果大家奋斗目标都不一样,利益互不兼容,我们要怎样变天?这些问题不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