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乌托邦的代价

去年七月,一个叫玛莉的Lyft司机当了一整天司机后小腹阵痛,面临分娩。这时有乘客叫车,她决定先送那名乘客再去医院生产。Lyft的公关团队事后在网站上分享这则故事,把玛莉平安生下的宝宝称为「Lyft小姑娘」,结果引来媒体挞伐,《纽约客》更讥讽道:零工经济(gig economy)鼓励你做工做到死。

我们不知道事情背后的真正面貌。但它给了我们一则警讯:今天备受看好的手机叫车服务,如优步(Uber)、Grabcar等,或性质相似的共享经济模式(如Airbnb)号称帮人微型创业、令工作时间更有弹性,背后却是剥削员工,以科技之名削减成本的现实。

《纽约时报》最近揭发优步利用心理学和行为科学影响司机的工作时间、地点和工时长度,app会在司机把乘客载送到目的地前显示下一笔生意的资讯来鼓励司机继续开车,并用提醒功能鼓励司机多开车,以赚取更多车费。为了鼓励司机到特定地点工作,优步的一些男性管理员甚至假扮成女性,向男性居多的司机要求换地方,而且发现这一招很有效。

优步宣传旗下司机是自行创业,能自主决定工作时间表,但它会利用心理游戏诱使司机加长服务时间、满足营业需求,而且这些司机在法律上不是员工,无法享有员工的权利,包括底薪、员工福利和通过工会向公司争取权利的手段。

所谓零工经济或共享经济(sharing economy)表面上通过科技鼓励人们分享资源、从事更多元的工作,享受自己当老板的感觉。萨特雅吉特 · 达斯(Satyajit Das)在《停滞的年代》中写道:支持者把共享经济包装成一场崇高的社会运动,说它可以改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顾客不是得到廉价服务,而是获得有趣的新朋友帮忙。但共享经济需要大量廉价约聘员工随传随到。如果将这些人录用为全职员工,那优步这些服务会变得很贵,让共享经济模式不可行。

于是它发展成一种新的管理模式。在这模式里,雇主不需要花钱请人,也不需要为员工提供福利。公司只需要开发app,通过app聘请成千上万业余的服务提供者,用app操控他们的行为,让他们为公司的业务服务。共享经济反映的是一种现象:在经济疲软的大环境下,部分企业利用自主创业的美好包装模糊雇主和服务提供者之间的约聘关系,以剥削廉价劳工。

对很多服务提供者来说,靠优步等app赚钱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他们因为经济低迷而不得不利用仅剩的空闲时间赚钱,哪怕机会再少、盈利再微薄。女友告诉我,她和几个优步司机对话后发现他们都是公务员,因为政府预算缩水,影响他们的薪金,他们被迫寻找额外收入来源。

在这种经济模式下,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利用这类app全职工作的人。他们工作时间长,有时因为其他业余司机拒绝在先,不得不为了乘客的便利而载客,做亏本生意。手机叫车服务名义上是让司机偶尔赚外快,但服务本身如果要有效率,旗下需要大量愿意随时载客的司机。可是把这些司机雇用为正职员工会大幅提高成本,于是便有了优步利用心理学和行为科学鼓励司机花更多时间开车,准备接载乘客的情况。这些司机长时间在马路上开车,承受车祸及其它突发风险,却没有任何一般员工应有的保障。

但优步、Grabcar等服务的存在是不是弊大于利?身为消费者,我当然希望马路上无时无刻都有愿意接我生意的司机,而且车费越便宜越好。手机叫车服务虽然不惜一切压低劳动成本,却正好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对司机来说,这种服务依然是一个比其它低收入工作更好的选择。开优步总比开传统德士好一些,对吧?

我国的传统德士司机每个月需要工作29天,每天工作12小时,才有可能赚取三千令吉。他们每个月必须缴付千多令吉租借执照、再花二百五十令吉修车。这一切很大部分必须归咎于政府的保护政策,而消费者得到的是糟糕透顶的德士服务。

优步、Grabcar等的情形和血汗工厂其实很像,两者都有剥削员工的嫌疑。但员工之所以愿意忍受不良的工作环境及过低的薪资,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这种现象背后往往关系到整个体制。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商人会用最低成本满足消费者,以赚取最多利润。政府管理不当造成很多人收入不足,为企业提供大量低薪员工。关掉优步或血汗工厂不会让情况更好——这些工人会失业,甚至会走上更悲惨的路。但我们至少可以为工人争取更好的工作待遇。

优步表面上是一场促进效率和便利的科技革命,但背后是无数司机的辛酸泪。这反映了整个科技行业的本质。虽然科技给我们这些日子过得舒适、给得起钱的人带来便利,但便利是以穷人的汗水为代价。一部iPhone背后有多少低薪员工在组装手机?在网上订购的商品背后有多少低薪劳工运送?科技为劳动市场创造许多廉价的工作机会,同时也在摧毁它们。越发先进的科技令雇主能请更少员工,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找不到工作,直接造成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在全球崛起。

我们常把科技企业想像成改变世界的崇高角色,但推动科技发展的往往是想赚更多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品牌效应,我们对苹果、谷歌、优步这些企业都有些好感,觉得它们让世界更加美好。某方面来看这是对的,但我们也必须正视它的成本。

今天优步令大量德士司机失业,使许多人有机会当司机赚钱。它让我们不那么依赖私家车,这是好事。但我们别忘了,今天优步和谷歌正在研发无人驾驶技术。等科技成熟,优步和谷歌就可以利用这项技术,把司机这笔成本直接省掉。

到了那一天,我们会歌颂无人驾驶,但成千上万名优步司机会失去一份工作。当电脑科技进一步取代各种白领职业,如会计、律师及服务业,我们该如何适应这个现象在全球掀起的新一轮社会动荡?我们急于建立一个科技乌托邦前,必须先能回答这些迫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