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是錯的,卻還是做了

性侵犯和性騷擾案件在大馬屢見不鮮,作為國內最積極提倡開明思想兼敢怒敢言的媒體,BFM 電台的性侵醜聞令聽眾震驚不已,也很讓人失望。值得一提的是,舉報性侵醜聞的電郵內容提到,筆者曾經向女性自助團體的志願者求助,可是這些志願者基於交情而選擇相信被指控的男性當事人。

我們應該從中吸取教訓。BFM 性侵醜聞提醒我們,價值觀和人格這兩者之間不能劃上等號。

這話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很多自認開明的人容易通過一個人所篤信的價值觀,把對方劃進好人或壞人的陣營。如果有男人從小在保守家庭長大,相信男尊女卑,女權主義者就會覺得他是令人噁心的沙文主義者。但如果一個男人告訴全世界他支持女權主義和 LGBT 的基本權益,如果他從早到晚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家庭主夫日記、附和女權主義者的名言如「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世界應由女人統治」,我們便會大讚:真是有自知之明的絕世好男人啊。

但人無完人,一個人就算真心支持女性權益,也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克制不住慾火,犯下自己譴責的罪行,事後或許還會拿出各種說法來掩飾自己的行為。反之,一個保守的大男人主義者也有可能本意良善地相信自己有義務「保護」女人,就算面對誘惑也不會越軌、出於責任心從來不做對不起自己愛人的事情。那麼,後者真的應該受到女權主義者的抨擊嗎?他有那樣的思想可能是文化背景和教育水平所致,他肯定不是完人,不過也不是壞人。

我們應該支持開明思想,包括男女平權,建立大家一樣有機會逐夢的世界。我不會認同一些保守的思想,也不會因為支持那些思想的人是家人朋友就贊同他們的看法。但我不會因為一個人保守就覺得他善良或邪惡,更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跟我不同而拒絕跟他交友。當我們看到吉蘭丹州屢屢發生強姦案,我們要記得:這世界上偽君子多的是,但大部分保守的男人都沒有犯下同樣的罪行。開明的人也有可能是渣男,但大多數男人都很守規矩。

BFM 性侵醜聞告訴我們,女人不止要提防思想保守的男人,也必須提防思想開放的男人,因為一個人的價值觀不代表他的人格。我絕不相信男人都是壞人,大多數男人都自制力良好。但無論和誰相處,我們都必須一面給予適量的信任,一面保留適量的不信任。不要輕易放下戒心,因為傷害我們的通常是熟人。

這種話總是會引起很多人的抗拒。女權主義者的理想,是女性不該有義務提防壞人,喜歡穿什麼做什麼都可以。但就眼下情況而言,這想法顯然不切實際,未來很長一段日子裡恐怕也是如此。我們只能遺憾大家生活在不完美的現實。

說到底,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不止在於他說什麼想什麼。誰知道當他面對誘惑,或必須做出艱難抉擇,他會怎麼選?與此同時,他平時的言行仍舊有價值,不只反映本身的是非觀,也影響身邊其他人的觀念。但是非觀絕非一切。無論是開放或保守、相信大男人主義或男女平權,所有人都知道性侵犯和性騷擾是錯的。差別在於誰明知是錯的卻還是做了。

走出華社的圈子

跨種族關係於我是老題材了,今天不重複寫過的東西,談點經驗和感想。

我小時鄰居是馬來人。像雅思敏國油廣告中一再提醒的那樣,小孩不知種族為何物,我跟馬來鄰居的女兒玩得很開心。有一次對方父母對女兒笑說,人家華人會講馬來文,你幾時學中文啊。

後來我讀國民型華文小學,中學讀國民型華文中學。像很多華人父母,我父母相信讀華校比較好,當然要我讀最好的。我家裡講廣東話,但進小學後,隨著我用華語讀書寫作吵架講鹹濕笑話談戀愛,華語成了我的母語。我後來讀書工作常用英文,偶爾用馬來文,但華語至今是我說得最自在的語文。

因為這樣,我很少和中文圈外的人密切到足以談心。我也有很多友族朋友。但在任何陌生環境,只要有人對我說中文,我自然會覺得特別親切。

我不願思考華校對國民團結的影響,我也沒有答案。

很多馬來民族份子包括一些政客說,多源流學校是國民團結的絆腳石。我希望華校能生存,它是我的童年和青春。但說真的,當華社面對「多源流學校阻擾國民團結」的指控時,我看不見支持華教一方提出有力理據,我們只愛轉移話題。我不否認多源流學校是國家資產,特別是伴隨著全球化,當大馬的國門向中國印度等新興力量敞開大門,我們對中英淡米爾文的掌握是一大競爭優勢。但這究竟是轉移話題,我們能否正面回應馬來民族份子的指控?

與此同時,單一源流學校真的能促進國民團結嗎?也未必。就算能,我也不支持貿然消滅多源流學校——有些事情採取保守姿態比較好。對我而言,我更希望看見更開放更自由更多元豐富的教育選擇,讓更多馬來同胞學中文,讓市場決定華校的價值。同時我們華社也必須加強自己的國語交流水平。跨族交流必須是條雙向道,單方面地要求理解肯定徒勞無功。

而且,國民團結不能靠打壓少數群體的語文和身分實現。要團結我們就要有共同目標。土著與少數族群的政治利益有衝突之際,我們就算實現了語文團結,大家通話無阻,還是會有利益衝突。新經濟政策和宗教勢力抬頭造成不同族群有不同政治利益,才是大馬人分裂的根源吧。

但我們如果礙於語文阻礙缺少交流,又怎樣互相理解呢?華人單憑人口不足以搞政治對抗。我們必須靠交流理解其他族群對事情的想法,辨識大家的共同和分歧點,才能跨越族群框框去爭取共同利益。

我在小學和中學也有少數巫裔和印裔同學。他們會講中文,大家交流也沒特別想「她是馬來人我是華人」。華人長輩愛說,這些讀華校的友族同胞是「比較開明受過教育的」馬來人或印度人,彷彿友族沒受過中文教育就一定是不開明沒受教育。這些長輩也跟馬來人印度人交友,但很多華人不管多麼友好,對其他族群究竟有種由高往下看的姿態。

為什麼我們這麼自大?因為讀華校,從小到大我被灌輸一大堆華社的民族悲情。老師父母說,先輩飄洋過海下南洋,勤奮地開發這片蠻荒之地,無奈國家過河拆橋!在眾多老師栽培下,我學會欣賞華人優美的傳統,挑起了傳承五千年文化的使命。學校辦的中華文化營我年年去,有一年營中播放《刮痧》,一部以華人傳統為主題的電影,我看了淚流滿面。後來連《葉問》這種充斥著沙文主義的電影也曾經讓我感動。對台灣西藏等國際爭議,今天可能讓你難以想像,但我中學時的立場跟今天年輕人愛譏諷的「大中華膠」一樣。

愛的本質是偏私。愛自己的族群往往意味著排外,熱愛自身民族的文化往往伴隨著看不起其他人的文化。

今天沒有華人在特殊場合外穿旗袍漢服,我也沒見過華人公開吟詩作對,或用毛筆趕年度報告。我們引以為傲的,是華人社會描述自己時愛提到的特徵,如積極勤奮節儉有生意頭腦。這或許有一部分歸咎於我們文化推崇的價值,包括家庭責任、對財富的追求和提升個人地位的意願。但我們祖先的勤奮跟其他飄洋過海的移民群體真的那麼不一樣嗎?今天的華裔青年是不是也像先輩那麼勤奮呢?幾十年後,在我國落地生根的孟加拉人搞泰戈爾文化營時,會不會也告訴學生,當年吾族先輩是怎樣吃苦耐勞,在這片土地的建築工地日曬雨淋,存錢在Kota Raya開雜貨店,然後興建孟加拉語學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傲慢和自戀不是好事。

我想起不久前郭鶴年在回憶錄中說了一堆華社特別愛聽的話。在我看來,郭鶴年是一番好意陳述自己眼中的事實。但大選將至,華人政治上亟需結盟。郭鶴年此時讓我們爆滿的的自我觀感繼續膨脹,讓我們爭取到權力前就先自覺高人一等,恐怕會鼓勵我們政治上更孤立自己。「馬來政府打壓我們華人,是因為他們怕華人的厲害!」很多華人這麼想時,也難怪政治結盟不被視為華社爭取權力的手段,而被視為軟弱。

偏見很少是單方面,一部分馬來人也對華人有著貪財和道德敗壞的印象。有些華人覺得,貪財沒什麼不好啊!華人不糾結於道德和宗教,是開放務實啊!很多華人覺得馬來人好吃懶做,但也很多馬來人覺得華人短視近利,犧牲掉家庭關係等重要事情。所謂偏見和歧視常是價值觀上有差異,我們引以為傲的性子,在別人眼裡就是需要指正的缺點。

但就算我們無法避免偏見,日常生活裡,我們也依然可以跟友族同胞交朋友。我中學畢業後進入私立大學,雖然加入華文學會成為執委,但私立大學整體上是講英文的環境。我認識各個族群的人,包括馬來人印度人中國人韓國人巴基斯坦人。即使是大馬華人,我也開始接觸中文圈外受英文教育的一群華人,發現即使在大馬華人之間,那糾結於民族悲情的「華社」只是個小圈子。我們成為朋友,因為年輕不怕互相得罪,開始大膽地討論各自的價值觀。自此我發現世界上有各種看事情的方式,無法再只從華社的角度出發。

與世無爭的中國新世代

22 December 2017

上禮拜我在《讓他們吃酪梨吐司吧!》中提到,對很多新世代來說,買房結婚生子都遙不可及。上了岸的長輩愛說,少吃酪梨吐司喝星巴克就省到錢啦!這種金玉良言與很多青年省吃儉用的現實脫節,先別說大部分新世代不像有前輩形容「買第一輛車就買本田」(seriously),也沒機會泡星巴克,就算完全捨棄物質生活,新世代就夠上岸了嗎?不夠啊。

這樣的環境下,難怪很多年輕人不再煩這些事情。買不起車?現在有MRT有優步,沒車不那麼麻煩了,多走路也對身心好。工作沒日沒夜薪水卻一樣少,而且沒前途?不想前途了,窮忙至少能鍛鍊耐性,反正錢還是要賺啊。沒錢買房?那就靜靜存錢。就算接下來三十年租房也不羞恥。不求富貴,不光顧星巴克海鮮酒樓,薪水漲幅足以偶爾在路邊吃碗咖喱麵就滿足了。結婚生子?有錢拍拖了才煩吧,就算有錢拍拖,也沒時間吧。

我不清楚這是多少年輕人的寫照,至少對我而言,很大程度上是這樣。我因為工作地點方便暫時不用開車,有一次跟長輩說,需要時我買輛Axia就好,便宜又車短好停車。長輩聽了說:男人要開轎車才有面子吧!買Saga也不貴多少(那時還沒有Bezza),至少比較體面。

嗯,我不懂,但也許人各有志。

我又想起那天跟一群同輩朋友提到婚禮。我問:如果不因為家人要求,你們有誰結婚想擺喜酒嗎?

在場朋友每個都說:不想擺喜酒,除非父母強迫。有朋友說:錢拿去擺酒了,就真的不用買房啦。誰管浪漫面子。

我身邊還是有很拼的朋友,有些有明確目標而且腳踏實地在進步。90後絕對有很多人中之龍,長輩們大可以放心把世界交給我們。但也很多同輩想成功想瘋了。近一兩年,很多朋友都進MLM之類的;有個進了收費高昂的「潛能提升」課程,走火入魔一直拉人進。他一連幾個禮拜試著說服我進,說你這麼有潛力這樣下去真是浪費我替你心疼啊。我說:人各有志,我對成功的定義跟你的不同,有什麼問題呢?

是的,有什麼問題?錢不好賺,讓自己跟家人有經濟保障已是難題。如果還需要把血汗錢花在婚禮大房大車面子工程上要別人心服口服,彷彿別人真的在乎,多累也多無謂啊。

但我明白那些進MLM的朋友的焦慮,就算我不同意他們愛找捷徑的作風。跟我同輩的,沒一個不覺得前途迷茫,怕自己無法三十而立。

過去一個禮拜,一個字眼落入我的視野:佛係青年。

「佛係青年」這字眼一聽就知來自日本,跟草食男肉食女明顯同一家族。但它在中國新世代間普遍引起共鳴,短短一個月內就成為全中國最流行字眼。不只網上熱議,官方媒體如《人民日報》也撰文評論。

「佛係青年」什麼意思?無關信佛,中國人多是無神論者。簡單來說,佛係青年是放棄跟世界鬥爭的年輕人。逆來順受,對小事不過度追求,不爭不搶,不求輸贏。

第一篇正式把佛係兩字帶進中國大眾視野的,似乎是今年11月21日開始在微信上流傳的《胃垮了,頭禿了,離婚了,90後又開始追求佛系生活了?》一文。文中作者描述了她和不少年輕人的心境。

她寫道:「當代年輕人基本沒有不焦慮的。總有人說我性子慢,看起來比較沈穩,似乎沒什麼著急的事兒。其實我內在是特別典型的焦慮型人格,內心火燒火燎的,什麼事兒都恨不得提前半年就開始操心計劃。」

「只不過我不怎麼將這份焦慮表現出來。到處去訴說,除了增加別人的焦慮感並降低工作效率,別無它用。多年來,我也習慣了與焦慮為伍。」

作者接著寫道:

「(佛系生活)不等同於不作為,而是該幹的事情幹好後再一切隨緣⋯⋯此時努力已經不再有什麼實際用處,不如放鬆心態,即使有不如意的結果才不會那麼遺憾吧。」

「去做事,做著做著就有出路了。」

到了本月11日,《第一批90後已經出家了》一文開始在微信流傳,佛系這字眼正式火燎中原。文中引述多名中國的九零後,講述他們一些待人處世的細節,讓讀者意會「佛係」是個怎樣的概念。

我想即使是在大馬,這些句子一樣讓無數青年中槍:「朋友圈里沒幾個真朋友,不用為它傷神。」「坐地鐵,趕上人多的時候,能等三四班。擠不過,也不想擠。」「後面有人使勁往前衝,讓他先上。」「不是很容易被『中午吃什麼』這件事困擾。」「剛工作時,有臨時項目還會主動要求加班。現在不至於了,但需要加班也不抗拒。」

與世無爭,心如止水。

針對九零後紛紛出家,中國評論員魏巍寫道,今天很多九零後沒經歷過真正的窮日子,對物質得失不如父母輩敏感。但就算物質上相對舒適,房價教育醫療等卻比以前更難以負擔。很多中國年輕人已經無法靠個人努力成功,很多家庭要兩代人一起做房奴才能供得起一套房。

也難怪很多中國青年看破紅塵。既然買房還要連累家人,不如打消買房念頭,不更好嗎?不如意就不如意,覺得痛就換個姿勢站著好了。當生活給你檸檬,就把它做成檸檬汁,我想這是佛係青年共同的座右銘吧。

但佛係青年也未必像父母輩想像那麼消極。《中國新聞網》引述南京大學生小胡說,佛系是一種曠達,「表面無所謂,暗地使勁。」佛係青年一樣忙得不可開交,說真的我們比一天到晚想著怎樣賺快錢的朋友更專心醞釀事業。忙碌之餘,為什麼還要糾結於細節並斤斤計較呢?不在乎不生氣不糾結,專心把應該做的做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源自內心的平靜,也未嘗有什麼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