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推薦

我非常喜歡這些別人寫的文章,我想在此跟你分享,希望它們也可以給你新的視角。

文章:Jane Goodall in Beijing  
作者:Maciej Cegłowski
作者描述了他在北京聽珍·古德博士給講座的經歷。我喜歡這篇文章,因為它讓我感受到,在目睹了黑猩猩互相殘殺、不再相信人性本善後,古德博士怎樣反而成了一個樂觀的人;我對此深感共鳴。

文章:What ISIS Really Wants  
作者:Graeme Wood
唯有正視宗教原教主義的真面貌,我們才能解決宗教保守主義和恐怖主義的問題。這篇是我在互聯網上讀過最好的文章之一。

文章:What Happened to Myanmar’s Human-Rights Icon? 
作者:Hannah Beech
昂山舒吉究竟是聖人,還是惡魔?也許她只是個普通的亞洲領袖;我們對她的誤解,源自我們的一廂情願。

幾本好書

我最近常和朋友L討論我們看的書。這個禮拜沒什麼特別讓我有意見的課題,我覺得反正沒話說,不如就來個書單分享吧。

我分享這些書,不因為我認同書裡講的全部。盡信書不如無書。每個作者都希望說服人,書中各種例子和證據自然也都支持作者的論點。

而且,多數作者都是某個領域的專家,或至少經歷了某種人生,角度自然也受個人背景影響和限制。但任何事情都複雜多面,不能只看一個角度。

我隨便舉例。為何有「哈里發國」等伊斯蘭極端組織?有歷史學者會看到歐美殖民者在中東留下的爛攤子,或伊斯蘭文明衰退導致原教主義崛起。經濟學者可能看到貧困和全球化,心理學者可能探索為何極端主義比中庸之道更有說服力。科技觀察者會提到社交媒體讓宣傳變得容易,互聯網讓恐怖組織去中心化;民族份子相信文明衝突,女權主義者會說暴力是極端父權社會的產物,無神論者說宗教是問題。甚至會有人說,氣候變遷造成的乾旱為貧困和極端主義埋下種子。

他們都錯還是都對?上述例子裡,至少有幾個角度可以成立。閱讀要有起碼的量,也要從足夠多的角度攝取養份,才不至於瞎子摸象。

回到我為什麼會推薦這些書?不是因為它們道出真理。但這些書中的看法能挑戰一些舊觀念,能引人深思。我讀的也不限於科普和歷史,從小說到傳記和跟商業有關的書也碰,只是今天比較希望介紹一些開拓視野的書本,所以都是科普讀物。

第一本我要推薦的書,是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人性中善良天使:暴力為什麼減少》。這本書我提過蠻多次,它說明了一個很有爭議性的觀點:世界沒有越來越糟糕,過去幾千年社會一直越來越和平。作者想告訴我們,我們今天在街上不怕給人砍,女人不怕給隔壁村擄走,住吉隆坡不怕巴生人派軍隊來屠城,這全是前人奮鬥得來,我們應該惜福並努力保護這一切。

第一次讀到這本書時,與其說它顛覆我對歷史的看法,不如說它確認了我從小注意到的很多細節。古人留下的文獻和傳說都顯示了古時社會十分殘暴,只是我們習慣過濾掉暴力的部分。在中國古代,郭巨埋子這麼變態的故事可以名列《二十四孝》。各個主流宗教的經文裡描述的社會亦讓我們看到,「哈里發國」今天的暴行如果從古人的眼光來看,其實很正常啊。成吉思汗跟希特勒的差別在於一個活在古代一個活在近現代,古代屠城就是偉大征服者,現代人看來就是種族屠殺。就算在純樸的傳統部落裡,殺人頭是常見習俗。

我推薦這本書,因為過於守舊不只讓我們容易開倒車,我們幻想中的古代也不曾存在。我認識很多長輩愛夢回唐朝,但他們對古代的理解來自為討好現代觀眾而拍的古裝片,古裝片裡的世界跟古人文獻裡描述的古代是一天一地。《人性中善良天使》詳盡對比了古代和現代社會,探討和平與暴力的根源。此書不乏爭議;從比率來看,現代社會的確是更和平繁榮,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繁榮社會的人口暴增。不管怎樣,這本書絕對引人深思。

第二本我要推薦的,是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的《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

海德特宣稱,人有關懷自由公平忠誠權威聖潔六種道德直覺。每個人道德直覺的比例不同。年輕人可能比較看重關懷和自由,她思想保守的母親則看重權威和聖潔。年輕人會覺得,權威和聖潔是舊思想,有了這些思想才會有神權國民族主義等讓人反感阻止人類進步的東西。但人腦進化出每一種道德直覺都有它的道理。例如愛國、盲目服從領袖、對宗教虔誠這些感情和行為容易給有心人利用,但它們亦能維持社會團結。

我跟朋友說,本書該列為每間學校裡的必讀物,總好過pendidikan moral課本。近一兩年來尤其是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後,我特別注意到不同群體和輩份之間的價值觀衝突。很多立場不能歸咎於仇恨守舊或天真和腦充血;要溝通就要有起碼的互相尊重。虔誠與世俗、憑實力得到回報與人人平等、傳統與新世代、喜新與守舊、儒家思想與個人主義⋯⋯這些價值觀看似水火不相容,但我們應該努力為它們搭建橋樑。

別人的價值觀以外,我們大馬人更需要讀懂經濟學。說真的,基本經濟學中學甚至小學就應該教。這些知識不只讓我們日常生活裡更精明(這價錢合理嗎?),也讓我們的抱怨不淪為「一切都是因為政府把錢貪掉然後沒錢」—— 貪污不該容忍,但我認同我國較多問題是源自政策,而政策離不開經濟。很多大馬人似乎也不明白任何東西要付出才有回報,政府的糖果總有一天派完。選政府要選妥善分配資源的政府,不是派糖果的政府。

如果只是想學基本經濟概念,我推薦讀查爾斯.惠倫(Charles Wheelan)的《赤裸經濟學》(Naked Economics)。作者主張右傾過於推崇自由市場,但文筆幽默深入簡出,是值得一讀的入門書。

我還有很多書想推薦。例如薩根博士(Carl Sagan)的《宇宙》(Cosmos),作者向讀者講述人類與宇宙的關係,從古人怎樣認識這個宇宙、宇宙那讓人無法想像的規模到生命的起源,書中都用精彩的故事來解釋。薩根博士總是謙卑,不正面挑戰反科學的觀點。他只激發我們好奇心,讓我們發現宇宙比想像中不可思議一億倍。在奧妙無比的宇宙前,人杜撰出來的神話都顯得萬分蒼白乏味,人的動機和慾望也顯得萬分幼稚。

最後一本我要推薦的書,是芭芭拉.安達婭(Barbara Watson Andaya)和倫納德.安達婭(Leonard Y. Andaya)共撰的《馬來西亞史》(此書已出第三版)。我們身為馬來西亞人,自然要讀懂這片土地的歷史;而這本書從南島民族怎樣來到馬來群島開始敘述,一直講到近幾年1MDB醜聞,是讀懂我國歷史的必讀物。

礙於版面有限,今天就只推薦這幾本。希望每本能讓至少一個讀者展開一段尋找知識的旅途。大家共勉之!

書與谷歌

柏拉圖討厭人們寫字和讀書。

他抱怨說,人們讓文字取代了記憶。他還說,文字讓人在無老師指導下得到知識。人們以為學到很多,但那不是智慧,那只是罐頭知識。真正的智慧只能由大師口授。

話說很諷刺,跟他師傅蘇格拉底不同,柏拉圖有把想法寫下來。因為這樣,他是那時代極少數作品保存至今的哲學家。

不管怎樣,柏拉圖活在兩千幾百年前,但他對文字的看法跟今天很多人抗拒谷歌的理由一樣。人們怕科技讓人健忘,怕愚民上網得到不全面甚至虛假的資訊,還自以為有知識,讓真正的專家失去權威。

所以,科技有那樣的問題嗎?當然有。柏拉圖抗拒文字的理由合理嗎?也很合理。人們發明印刷術時,也很多人怕廉價書本讓人懶惰思考不再服從教廷讓不道德內容散;收音機開始普及時,評論者也大肆炒作收音機的假消息問題,說收音機洗腦愚民助長法西斯主義。這些指控不是無中生有,但也凸顯了這類批評跟文字一樣古老。

另外,我不喜歡「讀實體書才有用,網上都不是知識」的陳腔濫調。我見過太多濫竽充數的實體書,內容不比很多網上文字可靠或有深度。一流的書作者也有偏見。盡信書不如無書,看書跟用谷歌都一樣要自己判斷分辨比較思考。

但我們需要書本。古人的智慧不寫下來早就失傳。口授?玩過傳話遊戲嗎?口授未必能讓對方全面理解,人們又愛加鹽加醋,一代傳一代知識肯定面目全非。多虧有文字,千年後我們還能讀古人自己用的字眼,不是聽別人亂講孔子講過什麼。

這是文字的優點,但也是缺點。當一段知識記錄成文字,它就像封在琥珀裡的古代昆蟲,永遠保存那時代的特色。它不能與時俱進,會變得不合時宜。後人可以寫本新書去更新補充那舊知識,但除非你是秦始皇,我們不能消滅不合時宜的舊文字。當有人沈迷於古文又不善變通,他也會成為不合時宜的人。

好玩的是,互聯網等現代科技反而讓一小撮人更不合時宜。他們上網讀到一兩千年前的經文,並自行詮釋,沒有老師引導。結果全單照收經文,回到聖戰和殉教的時代。宗教可以與時俱進,經文不能。這些古老的文字將永遠保留某個時代的色彩,尷尬地與現代文明並存。

人存在了至少20萬年,六千年前才有文字。有了文字才有歷史,人才有了記憶。至於人為什麼發明文字?文字本來不用來紀錄歷史和想法,也不用來溝通,是用來記錄和處理資料,尤其是數字。人把文字跟嘴上的話綁在一起並用來寫情詩,是後來才有。從這角度來看,電腦跟當初文字的角色一樣。它可以紀錄和處理海量資料,而且比人快一億倍又更精準。它幫我們省去繁瑣的工作,減輕人腦負擔,讓人專注於我們擅長的,如創意和思考怎樣變通。

跟文字一樣,我們用電腦來做越來越多事情。我們讓文字取代講話,讓文字取代記憶,讓文字取代人與人的互動。為了效率,今天我們不也我們讓微信取代講話,讓谷歌取代記憶,讓臉書取代互動?

互聯網和谷歌,是跟文字和書本一脈相承的科技。

不管是文字書本活字印刷術還是互聯網,它們都把我們推向同一個方向:知識成為共享資源。普通人不用什麼事都花錢請教師傅,人不再受限於有限的記憶,我們隨時都可以去圖書館查東西,或者上網。如果不是因為文字書本互聯網,今天還是大師說了算老百姓皆無知的時代。

但柏拉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自從我們有了文字書本和互聯網,知識不再有人把關。我們可以自己看書自己上網自行學習。但閱讀是困難的藝術,我們的理解通常不全面。當每個人都可以寫書,可以寫部落格寫臉書狀態,資訊和意見就氾濫。我們對知識的吸收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偏狹,人人只汲取感興趣的資訊,只聽自己認同的想法。我們不再耐心思考複雜的概念,只吸收入腦即化的資訊碎片。我們也難以分辨資訊真偽,更無法在雜音中找到智慧。我們知道更多,但我們懂得更少。

套用米蘭·昆德拉在《笑忘書》中的話:總有一天每個人會發現自己是作家。這一天來臨時,人們會進入一個全面聾聵全面誤解的年代。

他是對的,我們進入了昆德拉預言的年代。人人包括我都發表偉論,但不聆聽。在很多人眼裡,資訊時代是個群魔殿。也難怪最近《紐約時報》說,當民粹主義伴隨互聯網所帶來的資訊自由崛起,連西方左派也開始相信應該控制資訊,特別是他們眼中的假新聞和仇恨言論。

的確,資訊氾濫帶來了很多問題。但當我們開始躲避它,而不是學會怎樣應付,我們會來到一個全新而且危險的轉折點。

我今年較早寫過人工智能的問題。谷歌近年來致力發展人工智能。以前我們用谷歌找資料,它不會給一個明確答案,只會展示一系列包含搜索字眼的網站。我們需要一個個點進去看,判斷哪個網站可靠。但今天,谷歌旗下產品如Google Assistant嘗試給我們明確簡短容易消化的答案。我問:納吉多少歲?谷歌瞬間在網上找到答案,判斷哪一個答案最可靠,然後信心滿滿地說:64歲。

但這只是個簡單、答案明確的問題。很多問題沒有明確答案。我們今天難想像有人問谷歌大神,以你對我的認識,我該支持什麼黨?但誰知道呢?人們招架不住資訊氾濫,日益渴望黑白分明的答案。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希望專家幫我們決定一切,渴望谷歌大神幫我們判斷是非。我不確定我們會四分五裂下去,大家活在不同的真相裡?還是我們會放棄思考能力,任由統治者和科技決定什麼是真相?這些判斷會來自誰,是政府,是掌控科技的資本家,是我們的社交圈子,是電腦的演算法?如果科技終於取代我們的判斷能力,這或許是最高級也最可怕的效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