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和媒體的畸戀

特朗普當選總統後,很多美國左派把矛頭指向科技企業,尤其是臉書。

他們說,臉書促進假新聞散播,通過演算法讓使用者只看到自己認同的內容(也就是所謂回音室效應),還打破媒體的飯碗,大幅拉低網上廣告收費。同時人們越來越依賴臉書讀新聞,所讀內容也只因朋友分享或標題誘人,不只降低讀者對媒體品牌的忠誠,也使騙點擊率的文章叢生,讓新聞廉價質量差勁。

我覺得臉書很大程度上是代罪羔羊。美國左派因厭惡的人選上台就以假新聞和仇恨言論為由呼籲科技企業管制輿論,也是讓人無言的發展。社會早有分裂,而人們分享內容不在乎真相、愛看認同自己立場的內容多於反對聲音,這是人性,臉書演算法不過是潤滑劑。跟很多科技企業如谷歌一樣,臉書不能決定二十億名使用者怎樣用它的產品,出於商業考量和言論自由的原則,也不大願意去管制。

何況,如果沒有臉書,虛假資訊會根除嗎?不會。WhatsApp等聊天平台上各種虛假資訊散播得比在臉書更猖獗,也更難制止;就算沒有電腦手機,我每天在辦公室都聽到同事頭頭是道講一堆我知道是錯的資訊,或散播陰謀論。這比在手機螢幕上更糟,當熟人當面跟我們說這些東西,我們自然相信他,不覺得他騙人。他也不過是人云亦云,或忍不住加油添醋。

但不管臉書是不是應得這些批評,人們對社交媒體的看法跟十年前甚至五年前已經很不一樣。記得阿拉伯之春嗎?那時我們以為,社交媒體會讓善良的人團結起來推倒高牆。到了2018年,社交媒體成了民粹沃土,在緬甸它充斥著反穆斯林言論,在柬埔寨它是獨裁者對付異議者的利器,在美國它是特朗普恫言轟炸朝鮮的麥克風。人們普遍對社交媒體厭倦和反感,覺得它對社會有害無益。臉書就算不流失活躍用戶,名聲也已經惡劣;人們怎樣都會覺得它對當下社會各種問題有一部分責任。

在這背景下,臉書創辦人扎克伯格年頭宣布,他今年決心修補臉書的問題,「我希望我孩子長大後,會覺得爸爸做的對世界有益」。扎克伯格說,臉書會減少人們在臉書上看到的品牌內容、新聞和廣告,優先顯示親友的貼文,特別是引起很多互動的貼文;這次改變後,人們可能會花較少時間在臉書上,但扎克伯格希望我們花在臉書上的時間因此更有價值。

「互動」容易讓人聯想到正面互動。某朋友在臉書曬寶寶照片,眾人紛紛留言「好可愛喔長得像媽媽」,因為留言多,臉書演算法會確保我先看到這寶寶的照片。聽起來不錯吧?但假設朋友在臉書寫一則政治評論,下面幾百人對罵呢?這也是互動。此外臉書減少新聞內容在動態消息中的份量,也無助於減少虛假資訊。虛假資訊通常都是由親友分享,而且動態消息中真新聞比例少了,反而更難比較真偽呢。

雖然如此,對我 — 一個普通人 — 臉書所承諾的改變會讓它較有吸引力。臉書是跟朋友交流的平台,我沒興趣在那看到一大堆廣告和政治新聞。要看新聞閱報就好啊,也不想看到一堆親友在新聞帖子下發表讓人不愉快的意見,或看到親友like了自己無法苟同的東西,又礙於情面不能糾正對方,結果大家都對周圍人人越來越有意見。難怪不少民調顯示新世代越來越少用臉書,他們較鍾情於臉書旗下另一個產品Instagram。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Instagram上不能分享網站連結,也就很少會有人在那裡分享新聞內容,不讓人神經緊張。

臉書此舉或許能滿足一般使用者,卻令媒體不安和憤怒。他們說,正是臉書破壞了媒體生態,讓新聞業在新秩序中被迫依賴臉書;現在臉書卻對媒體說「我不那麼需要你們」,好比耗盡別人青春後把對方拋下不管。猶記臉書去年說,以後臉書的演算法會重視視頻內容!媒體紛紛下重本製造更多視頻,有些網絡媒體還乾脆放棄文字內容專心生產視頻。如今臉書確認新演算不那麼注重視頻,對全面投資於視頻的媒體是很大打擊,很多除了臉書沒有其他平台的網絡媒體甚至會面對淘汰。即使有自己網站的媒體,流量也主要來自臉書和谷歌,如果斷絕來自臉書的流量,很多網站的流量就少得可憐。

當點擊率能直接轉換成廣告費,流量當然重要。但就像The Verge記者Casey Newton說的,很多媒體自以爲有讀者,其實只有流量;現在臉書要揭曉誰有讀者,誰只有流量了。靠標題騙人點擊的劣質媒體就有流量沒讀者;讀者甚至不記得這些媒體存在。路透社數位新聞研究報告就曾指出,如果問「你用社交媒體閱讀新聞時,會注意到新聞內容提供者的品牌嗎?」,只有不到半數受訪者注意到新聞來源。即使在網絡時代,建立品牌信譽只能靠老方法,那就是生產非凡內容鶴立雞群。

我最喜歡《大西洋》月刊寫的,媒體長期厭惡臉書和谷歌破壞他們的飯碗,卻依賴它們所帶來的讀者流量。近期反科技浪潮崛起,媒體也釋放壓抑多年的的敵意。如今扎克伯格強迫媒體接受現實,即臉書不會成為新聞業在網絡時代的救星。媒體早知道這點,但一直不肯承受分手之痛,與其批評扎克伯格,他們應該謝謝他幫助終結畸戀才對呢。

與此同時,扎克伯格上面就承認,臉書這次改變可能令人較少用它,何況減少品牌內容和新聞意味著減少收入來源。換句話說,不論臉書還是媒體短期內都不會好受。但就像醞釀已久的分手,陣痛期後雙方往往因這段經歷而成長。臉書必須學會放慢腳步,不再快速突破除舊立新(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 —— 扎克伯格的舊口號),對自己的龐大能力負責任。媒體也必須擺脫對點擊率的追求,恢復生產有水準內容,鞏固自身的公信力和品牌價值。

你能影響的事情

記得2014年嗎?那年發生了一系列空難,人人都怕坐飛機。

但觀感不反映真相。數據證明,飛機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失事率只有1200,000分之一。去年死於商業民航空難的人數是零。就算飛機出事,飛機也有提供救生衣等安全措施,存活機率其實超過一半。

相比下,我國每天發生上千次交通意外,每天約18人死於車禍。根據世衛組織去年資料,每4378名大馬人中有一人死於車禍,一個大馬人死於車禍的機率是0.023%。說真的,這不至於需要讓任何人不敢開車或過馬路,一個人死於車禍的機率超級超級低。但開車絕對比坐飛機危險。

為什麼我們怕航空意外多過怕開車?另外,青少年以外,幾乎所有人都是死於心臟病、癌症等健康問題。為什麼我們擔心自己或別人給車撞死,卻不怕因為健康問題英年早逝?

哈佛大學風險認知專家大衛·洛佩克(David Ropeik)解釋,我們害怕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就算那控制只是錯覺。例如小明開車技術很爛,他死於車禍的風險大過坐飛機五千倍(這不是誇大的數目)。但小明還是會覺得,自己開車怎樣都比別人開飛機安全,因為「這輛車是我在開」。這種控制的錯覺不只適用於開車 —— 人都傾向於高估自己各種行為和決定的正面影響力,而忽略了生活中幾乎所有事情都是意外,因此迷信控制。特別當我們回顧過去,都會不知不覺把好事歸咎於自己的英明決策,壞事都是「沒有足夠控制情況」的後果。

洛佩克還說,空難雖然比汽車意外罕見得多,但每次發生都死較多人,所以惹人注目,讓人印象深刻。但車禍雖然普遍,一個人死於車禍的機率還是低於0.1。在先進社會,從機率上來看,幾乎所有人都是死於可防範的健康問題。然而多數人謹慎開車,卻不小心對待身子。越是在我們控制範圍內的事情,殺死我們的風險就越大,我們卻也越不怕不擔心。

人腦能力上還停留在「獅子來了,跑!」的階段,不適應日益複雜的世界,不能憑概率去判斷,依賴觀感和直覺,看事非黑即白。我想到很多人都很怕IS,希望政府傾國之力防範恐襲。但風險有分輕重,一個人死於恐襲的機率是20,000,000分之一(如果我剛好在錯的一瞬間站在錯的地方,那真是億萬分不幸),相比下每天這麼多人死於車禍,為什麼政府不禁車呢?政府再多防範都好,都不、可、能、徹底防範恐襲,尤其是小規模獨狼式恐襲。如果目的是讓大家平安,去消滅比恐襲常見萬倍的犯罪,例如殺人打劫強姦人口販賣大耳窿,又或者防範水災土崩火災等某程度上能防範的災害,絕對比傾國之力防範恐襲有用。

由此可見,恐襲車禍空難這些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概率不到0.1%。我們卻讓這些擔憂主宰自己和別人的生活。除了機率極低,這些事也不在我們控制範圍內。與此同時,有些事如國家經濟「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機率就如魚碰水的機率一樣,但我們平時也改變不了什麼,只好在惡劣環境下辛勤改善處境。

抱怨經濟不好有用嗎?有,我們可以發洩,沒話題時也可以搬出來講。但套用據說是柏拉圖說的話:世上有兩種事不值得生氣,一是我們能改變的事情,二是我們不能改變的事情。大選將至,大家識do啦。

很多事情不完全在我們影響範圍內,但我們也不是沒得選。這些選擇不可能十全十美。小明可以選住郊外,那裏房子大而便宜,環境寧靜但工作機會有限。小明也可以住市區,那裏房價超貴環境嘈雜,但他在銀行當經理,住的地方靠近車站。兩邊都有得有失,小明必須想想自己在乎什麼。

小明也別忘了,原地踏步亦是個選項,不會因為兩邊都不選,就避開了做決定的後果。很多時候,不選就等於讓別人幫你選,別人才不為你好呢。政治裡不投票就是把自己排除在大局外。別想過幾年能東山再起回歸大局 —— 不好意思,你早是局外人了,出局容易入局難,活該。

隨著我見識稍微廣泛,我更相信萬物本質混沌,沒有誰能絕對控制任何事情 —— 但我們可以做各種決定,影響事態發展。認清自己的能力範圍,就更清楚下一步要怎麼做。

但不論媒體或互聯網,它們都愛渲染我們影響範圍外的事情。越是在我們影響範圍外的事情,就越容易引起憤怒驚訝羨慕妒忌等強烈感情。某人中彩票,錢都捐給老人院!恐怖份子殺死五十人,手法殘暴!某官員講了超白目的話!美國選狂人當總統!隕石剛好打中他的頭,頭盔救了他一命!這類新聞很有娛樂效果有時像恐怖片,但它們能提供的價值就只這麼多。當我們只注意極端事件,對日常中各種我們能主宰的細節視而不見,就只能處於被動,覺得無力世界很亂。

因此我們不妨問問自己,媒體是為什麼?如果你問媒體人,我們肯定會說,是為了讓你知道你應該知道的資訊。但理想跟現實有差。很多人看報紙或上網都只看一大堆垃圾新聞,看了很開心很擔心很生氣,然後?我們「知道」了,有沒有做出好的決定?有些決定如我們下次要投給哪個黨,大家早心知肚明,需要每天關注消息知道部長今天又講什麼白目的話,彷彿對前任念念不忘,明知不會複合,卻忍不住讀他臉書每一個status,犯賤了還不開心?如果你閱報看電視是因為很悶需要一些刺激,fine,有求有供。但與其媒體每天報道政壇上老調重彈,或某青年砍死老婆婆,我更希望它能讓我們長知識,讓我們理解世界怎樣運作,讓我們做明智的決定,而它絕對能這麼做。

中國想掌控人工智能

2017年9月俄羅斯總統普汀說,誰先掌握人工智能,他就能統治世界。

2017年最後一天,習近平發表新年賀詞影片。眼尖網民注意到習主席書架上多了兩本有關人工智能的書,一本是Pedro Domingos的《掌握運算法則》(The Master Algorithm),另一本是Brett King的《增強:智能生活》(Augmented: Life in the Smart Lane)。

這兩本書出現在書架上絕非意外,也不是中國首次對人工智能展示興趣。去年10月習近平在中共十九大上就說過,中國會推動人工智能等科技和實體經濟融合。中國國務院去年7月也定下目標,要讓國內人工智能產業在2030年價值達1,500億美元,讓中國成為世界主要的人工智能創新中心。

很顯然,中南海相信人工智能是中國必須掌控的關鍵技術。但重視人工智能的不只有中國。全球首要IT服務供應商高知特的戰略主管弗蘭克(Malcolm Frank)就認為,中國印度和美國在人工智能開發皆有強項,呈現鼎足三分之勢;其中印度已有價值1,430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外包行業,為德意志銀行、洛克希德-馬丁、IBM微軟和美國陸軍等全球頂尖機構企業提供服務。至於美國,矽谷勢頭依然強勁,是全球科技的領頭羊。

今天不說印度,我們看看中美這兩大競爭對手。

的確,特朗普不看重科學,大幅削減科研經費,無疑影響美國的人工智能開發。但谷歌、臉書、亞馬遜、蘋果、IBM、微軟等矽谷巨擘研發人工智能已久。一家企業用數據訓練人工智能越久,人工智能變聰明的速度就越快,提供的服務也就越好,消費者又會自願為優越服務提供更多數據,讓人工智能學得更快。如此循環,好比寬度不斷翻倍的護城河,讓新興競爭者望塵莫及。

谷歌是人工智能最早最堅定的信徒,它毫無保留研發能整理全球資訊並從中學習的人工智能。去年谷歌AlphaGo戰勝圍棋世界冠軍,過幾個月谷歌又推出比AlphaGo更強的下棋軟件;如果Skynet或HAL 9000誕生,它挺可能打著谷歌商標。

不過科技唯一不變的真理就是變,鹿死誰手尚難論斷。百度和阿里巴巴等中國科技企業時間上落後了,但除了政府資助,還有一大優勢:中國的十三億人口,包括7.3億名中國網民。人口可以轉換成數據,給人工智能處理越多數據,它就學得越快。對人工智能開發者來說,中國十三億人口是誘人的一塊肥肉。

數據看量也看質。因為沒有舊科技包袱,中國人比歐美民眾更熱情擁抱新科技。從叫車網購到吃飯結帳,今天中國人萬事用手機搞定。智能手機無時無刻收集各種精準的個人資料,包括地理位置、社交圈子、音樂品味、消費習慣、照片內容以至健康情況和臉部特徵。加上中國隱私法律薄弱,在騰訊等科技企業配合下,政府長期收集每一個公民的信息,甚至落實人臉識別監控系統、互聯網實名制和「社會信用系統」監控民眾言行。所以,跟政府關係密切的百度阿里巴巴等擁有讓任何矽谷企業都要眼紅的海量精準數據。

雖然這樣,我們也別高估中國的人口優勢。除了中國朝鮮伊朗幾個國家,全世界都用谷歌和臉書(俄羅斯沒禁臉書,但VK是最受歡迎的社媒)。目前在中國翻牆上谷歌和臉書屬違法。與此同時臉書全球活躍用戶超過20億人,全中國包括不上網的人口才13億。谷歌搜索是全球最多人上的網站,每日流量是百度的1.46倍;第二多人遊覽的YouTube也屬谷歌旗下。百度阿里巴巴和騰訊要在人工智能上和谷歌臉書等角力,就必須放眼全球,讓旗下產品在海外競爭。例如近期騰訊和阿里巴巴把各自的「生態鏈」引進大馬和泰國,是實現這目標的關鍵一步。

另外,中國政府雄心勃勃投入以十億計金錢資助國內企業開發人工智能,但研發需要頂尖人才。中國在吸引培育人才方面有待進步。領英前年10月調查顯示,中國從事人工智能科技相關工作的只有5萬人,遠低於美國的85萬人,也只有印度的三分之一。

上面提到中國監控民眾,以我所見,中國政府跟谷歌臉書有玩味的共同點。他們都迷戀大數據和科技,相信全知就全能,想知道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想掌握他的喜怒哀樂,想讓他成為不多思考的知足消費者,想在任何趨勢發芽前主導它控制它或消滅它。但谷歌臉書對數據的飢渴是為了賣廣告,中南海則是為政治穩定。過去十年證明,新科技是武器,能顛覆任何政權;對中國政府來說,比美俄更快掌控人工智能是生死問題。當資訊時代把特朗普等民粹政客推上世界舞台,難怪中國相信它必須主導全球科技發展的大方向,把開放化為封閉,把自由化作監控,讓消費取代求知,讓信息對付批評者而非統治者,才能避開來自內部或外部的顛覆。

不管鹿死誰手,我們還不能預料人工智能對社會的影響。隨著人工智能滲透社會,我們會面對種種道德難題,甚至重思人的價值。SpaceX首席執行官馬斯克(Elon Musk)警告,各國之間的人工智能競爭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很多人擔心人工智能會消滅人類統治地球。這是杞人憂天嗎?也是,也許不?在人工智能尚不發達的今天,科技已取代無數工作,資訊時代帶來種種問題。企業或國家不該為軍備競賽盲目開發人工智能,我們必須慎思它的方向和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