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吃酪梨吐司吧!

上個月,有31歲馬來婦女在推特上寫「看年輕人講2千塊薪水在吉隆坡不夠用就想笑,我薪水兩千五家裡三個孩子,還是活得好好地。」

她譏諷道,新世代嬌生慣養懶惰學習理財盲目追求潮流,才會抱怨兩千塊不夠用。她薪水千五時就買了首棟房子,2010年到2017年共買了6棟房子,已是個大地主。

網上議論紛紛。有人說,六房姐住岳母家丈夫負責衣食住行養兒開支,買房頭期來自嫁妝錢和丈夫的公積金存款,卻講到好像自己一人靠兩千五薪水過活。也有人指出,六房姐放臉書的廣告顯示,她高價出租給學生的房子有一棟是「我的雪蘭莪房屋計畫」廉價屋,若屬實是犯法。

我想起今年較早澳洲35歲地產大亨格納(Tim Gurner)說,年輕人愛吃昂貴的酪梨吐司,喝一杯十幾塊的咖啡,所以沒錢買房。這番話引起爭議,畢竟他當初靠祖父給的3.4萬澳幣投資才發跡。但格納強調,他每晚跪著打磨地板翻新房子,才能在轉手時小賺一筆,「那些年我每週工作七天身兼多份工作,努力省下每一分錢。」

不管格納和六房姐靠不靠家人,他們有勤奮嗎?善用資源嗎?絕對有。我們別否定別人的努力。

但多數年輕人別說買房子,平時也吃不起什麼酪梨吐司星巴克咖啡,有人說:我此生從沒買過酪梨吐司,我的房子在哪裡?嗯,我活了二十六年,還不知酪梨吐司長什麼樣子,可以做地主了。奢侈的年輕人很多,星巴克是人山人海。但很多人去星巴克是借用網絡和環境,在工時外寫文章趕報告做設計。也很多人是見客戶,或和老友相聚——他們一個人時只光顧雜飯檔或自己煮,我們又怎麼知道?

我常在理財網站上讀到,斤斤計較小錢的人不一定善於理財。一個人財務狀況取決於他怎樣用大錢。這不是說每個禮拜吃酪梨吐司不會影響財務狀況,會啊。但我們算下一個人每禮拜少喝杯星巴克,五年後夠不夠給房子頭期或買輛Axia?買架電腦就有啦。

我記得《衛報》登過一篇文章說,倡導新自由主義的資本家無時無刻通過廣告校園環保組織和種種「綠色」產品提醒我們,只要人人用環保袋睡前關燈少點開車,就能為阻止全球暖化出點力。通過四方八面價值灌輸,資本家把環保的責任徹底推給了消費者。

真相是,大部分環境污染不來自老百姓,是來自大企業。單單一百家企業就造成地球上71%碳排放。這不是說我們平時不該節能。但我們不能無視環境污染的主因:大企業無節制建廠污染環境。然後告訴我們只要跟他們買一個環保袋,地球就會乾淨。

同樣地,個人理財很重要,但我們不能無視失業房價等影響無數人的問題。受益者一直唱:有錢人有錢因為他們勤勞省錢有智慧,你等蟻民不如他們有錢因為你好吃懶做亂花錢。你看不起病,因為你不夠勤勞。你少喝點星巴克咖啡,就一定能四處置產。但同時房價高得讓人難以負擔,很多窮人再努力節儉都還是擺脫不了貧困陷阱。

話說,像六房姐跟格納低價買房然後高價出租轉售,然後說新世代活該買不起房子,這不諷刺嗎?除了經濟政策,如果不是上代人把房子看成投資把置產視為生活智慧把房價炒至天價,新世代也不至於買不起房了。今天不是文革中國,人們有權做大地主資本家。但我們也不能假裝這些做法跟社會不平等無關。

可怕的是,新自由主義如此成功宣傳「個人責任」並否定社會不平等存在,以至於任何人說有人處於優勢有人處於劣勢就難免招來譏笑,笑你一定是不努力改變現狀還怨天尤人的魯蛇。但社會不平等不只存在而且日益嚴重。承認這點不是幫懶人撇開責任,也不是否定富者的後天努力。

承認社會有問題,不等於撇清個人責任。

我講個故事。A跟B家境不錯,兩人都上大學。因為家裡有車,能在吉隆坡找有前途的工作,再自己存錢買車。A工作懶散,錢花在不三不四的地方。B工作勤奮,長得帥嘴巴甜,薪水三年內翻倍。B對人生有安排,出來工作半年就跟父母借錢支付買房頭期。反正家裡不用B糊口,供房子對B來說不是問題,他目前住在父母家裡,房子租給學生。

要說幸運的話,A跟B都很幸運,但只有B勤勞和有智慧。

C家庭貧困。B每週工作六天,剩下一天可以給自己增值;C醒著時如果不在爸爸的茶餐室幫忙,就在開優步賺外快。為什麼這麼拼?C家境不好,賺錢都給家裡,幾年來存不到錢。什麼理想事業置產談戀愛都只能拋到腦後。

ABC都是參考我身邊真人真事。B勤勞對人生有規劃,A是反面教材。但B跟C家境不同也是事實。承認有些人不幸不是幫A撇清個人責任,是為了C那樣的家庭。

我們不該仇富。追求財富是人性,你不想發財我也想,而且肯定有人為此奮鬥。不管他們利用優勢地位還是白手起家,總好過敗家不是嗎?

但我們提倡個人責任時,也有權質疑社會安排。政府經濟政策對不對?GST怎樣影響底層?大馬房車怎麼這麼貴?自由市場除了帶來經濟發展,有沒有破壞環境造成社會不平,我們怎樣減少問題?市場該多自由,幾時要適量管制?這些問題不只蟻民有權過問,富人也可以有自覺地為窮人發聲——他們願意那麼做時,我們要記得他們也可以靜靜得益於現有制度。

六房姐譏諷新世代時,天後茜拉(Sheila Majid)在推特上說,我國食物昂貴馬幣疲弱生活費用高昂工作機會稀少,大馬國人還要背負不是自己生產的債務,人民已經疲累和憤怒。她寫:別再製造藉口,應該找出錯誤,把國家帶回正確軌道!是的,別再製造藉口,包括一味怪罪新世代。茜拉相信比多數人都有錢。但她明白厲害賺錢只是能力,不是美德,做個善良的人才是。

中國的困難選擇

特朗普總統推翻美國過去鼓勵全球化的角色,決定閉關鎖國。他還否認氣候變化,令各國在這兩個關係到全球的大問題上突然變得群龍無首。

每一個政府雖然會在自家人民前批判移民和國際企業,但心底裡都知道:大家都離不開國際貿易。美國開始推行孤立主義,顯示二戰後國際間合作和互相交易的共識可能正在瓦解。如果這成為趨勢,全球經濟一定會陷入衰退。

氣候轉變則關係到全人類未來,但是各國都不肯為了環保犧牲發展。如果沒有全球的領袖,人類恐怕無法齊心協力,解決這個急迫的生存問題。

這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出乎意料地反駁特朗普的孤立主義。他捍衛全球化和自由貿易,還強調人類必須保護環境。習近平在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說:全球化是繁榮的源泉,中國會努力推動國際一體化。

很明顯,中國希望被視為一個值得信賴的力量,就算那意味著它必須放下以前和美國領導的「全球秩序」對抗時的立場(如反全球化、宣稱發展優先於環保),並主動接手美國過去的立場。美國的國際領導地位存在著不確定性之際,中國樂於趁虛而入。

我們應該歡迎這樣的發展。全球化是各個國家經濟發展的關鍵,氣候轉變牽涉到所有人類的未來。如果美國不願意繼續推動它們,那就讓中國去推動吧。

不過講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中國近年來致力於推動自由貿易協定,但我們明天不會看見中國政府允許人民用谷歌和臉書,不會看見習近平鼓勵人們放下狹隘的民族情緒、接觸各種思想,也不會看見中國收容難民。

全球化不只是自由貿易協定,它也涉及人口、文化、資訊和思想上的交流。難怪習近平在達沃斯演講時丟出了「經濟全球化」這個謹慎而尷尬的字眼。中南海顯然沒準備好面對全球化對中國社會帶來的刺激和挑戰。

中國國情複雜,有它特殊的難處和矛盾。當全球化動搖到共產黨的統治基礎,共產黨肯定會以政權穩定為優先。

讓我們先從環保說起。過去都是歐美日韓等發達國家在推動減排、保護環境。中國則標榜自己代表發展中國家,並說「先進國家過去崛起時也一樣破壞環境,現在要發展中國家一起環保很不公平」。可是今天中國人民已經非常不滿污濁的空氣。如果不儘早解決,環境污染將成為社會動盪的根源。所以,中國政府近年來不得不把環保列為優先事項。中國在國際舞台上主動呼籲抵抗氣候轉變,本來就是簡單的決定。

相比下,選擇自由貿易則是困難得多的選擇。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寫過,自由貿易和科技發展一方面讓經濟整體上變好,另一方面卻也在聯手破壞無數人的工作機會,造成社會越來越不平等。另一方面,互聯網崛起令人們更加注意到有錢人的生活,同時對主流媒體以及菁英統治失去信任。自由貿易和科技發展是英國脫歐、美國選出特朗普的根本原因。換句話說,歐美民粹浪潮是針對全球化的反彈。

因為中國相對依賴製造業,全球化和科技發展對中國社會亦有很大影響。北京大學去年發表報告說,中國的收入不平等越來越嚴重,最有錢的1%家庭擁有全國三分之一的財產,最窮的25%家庭所有財產加起來只有1%。除了科技發展和全球化,包括製造業工作正在轉移至越南等國家,造成中國社會不平等的原因之一是戶籍制度:境內人口流動面對諸多限制,而且來自農村的移民在城市會面對不公平的差別待遇。城市出生的中國人則覺得,來自農村的「外來者」正在搶他們的飯碗。

於是,很多中國人被遺留在社會底層,越來越不信鄧小平那套「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方針。這群人容易被毛澤東時代遺留的民粹思想所吸引,渴望貨真價實、沒有菁英領導的共產社會。我相信中國領導層優先選擇經濟開放是對的,畢竟經濟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民對政府的滿意程度。可是,經濟開放讓無數人脫離貧窮,卻也令很多中國人生氣或感到不安。

中國是專制國家,它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平安地在菁英統治和民粹政治之間搖擺,所以在一個急劇變化的世界裡更難化解全球化帶來的矛盾。目前中國政府一方面選擇了全球化帶來的經濟好處,但同時也很怕它的負面影響。因此他們管制言論自由,阻止一部分人民的不滿擴散。

以我所見,這也就是為什麼習近平近年來搞一大堆反腐運動、發表煽動民族情緒或崇拜毛澤東的論調。這一切都是為了打造領導層「非菁英」「是貨真價實共產黨人」的形象,在開放經濟的同時減少人民不安,阻止反菁英情緒動搖到共產黨的統治。但這不是可以持久的方針。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就解釋了,中國難以繼續管制無處不在的科技,而打壓資訊最終將引起激烈後果。中國持續穩定不可視為理所當然。

我希望上述例子可以給讀者帶來的一個信息是,政治裡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很多矛盾。就算是專制的中國政府,面對要不要擁抱全球化這樣的決定,也不過是被國內外的局勢牽著鼻子,看一步走一步。

很多朋友迷信權力,覺得專制政權做事一定比較容易、有效率和符合長遠目標,做就是了。但引述「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政治人物和他們的決定常常只是歷史下的蛋,就算是有絕對權力並胸懷大志的領袖,最後也只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