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草根逆襲

老馬扎希各主朝野,凸顯馬來社會逐漸推翻貴族統治,源自草根的馬來領袖已控制大局。馬來社會如今渴望來自草根的政治領袖,納吉、姑里和凱里的下場,反映馬來社會對菁英和貴族政治已經厭倦。

這股大馬華社不易察覺的政治暗湧,509時改寫了大馬政治,隨後改寫了巫統,也將繼續改寫我國命運。 Continue reading “馬來草根逆襲”

爭取權力和守株待兔

我常說,如果沒權力,什麼權利都假。

沒有政治權力我們還可以暢談理想,說我們要清廉有良知的領袖,說政府應該尊重這個那個人民的權利,說我們應得更好的選擇。但再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好,如果怕弄髒雙手不願一步步去爭取權力,用權力去落實我們的理想,我們就只是打嘴砲。

是的,我們新世代希望有能更多傾聽新世代的政治人物,如凱里沙里爾韓旦旺賽夫林怡威,而不是馬哈迪林吉祥哈芝阿旺那些老古董。我們渴望更好的選項。但我們應得更好的選項嗎?

我打個比喻。我們找工作時,有薪資好福利好朝九晚五的工作給我們選嗎?沒有,任何工作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若有相對理想的工作選擇,肯定是僧多粥少,非凡的人才能經過面試和試用。我們可以說自己「應得」更理想的工作選擇,但如果我們連那些不理想的工作都不肯面試,那就繼續失業啦。天下沒什麼事情是我們應得,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我們爭取到什麼就得到什麼。

就算是所謂天賦人權,就算是人活著的權利,自由發言的權利,得到平等待遇的權利等等,都是前人辛苦替我們爭取而得,或必須由我們爭取和捍衛。沒有人會因為我們大聲說「我們應得更好的待遇」,而把這些權利交到我們手上。路德金不是說個「我有個夢想」然後突然白人政府就非常感動有了良知然後就去實現他的夢想;路德金演講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路德金演講後,黑人也繼續爭取權益到今時今日。我們記得路德金那段激勵人心的演講,卻忘了路德金堅信政治手段才能得勝,包括爭取並得到不少白人官員的配合和幫助。

很多人相信人有不可剝奪的天賦人權,很多宗教經文也明確規定,人必須尊重他人的生命。但從純科學的角度來看,所有權利都是虛構。小魚沒有不被大魚吃掉的權利,我們的祖先建立文明以前,也沒有不被老虎吃掉不被鄰居砍死不因為傷口發炎而死掉的權利。如果醫生解剖一個人,他不會在人體內找到一個叫「權利」的東西。在森林海洋裡,能活著是很幸運很奢侈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人生來就有活著的權利。但這權利需要整個文明社會去支配才能成立。我們可以在街上行走活動而不被殺死,看起來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沒有法律和文明,如果沒有警察和政府,如果社會沒有一個「我們不能隨便殺人」的共識,這平安的日常就不可能發生。再「與生俱來」的權利都好,說穿了都是由社會和政治支配。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人有平安生活的權利,或性別平等族群平等自由發言之類之類。我支持這些權利,也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這些權利。但如果連活下去的權利都需要政治支配,還有什麼權利是我們「應得」的呢?要把權利落實,就不能不先爭取政治權力,把迄今只存在於口號的權利化作法律。一味說我們應得這個那個,最多只能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不能幫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

我最近聽到某論壇上某牛津畢業的青年代表說,我們太專注於第十四屆大選,彷彿沒有下次,她說這種論述很危險,因為它扼殺了我們對鬥爭的想像,讓我們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選舉。彷彿只要國陣再次保住江山的話,我們就無法鬥爭下去了。鬥爭不是一次大選的事情,是一場持久戰。

我十分認同她說的,這是場持久戰,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很諷刺,她和很多強調持久鬥爭的知識青年,恰恰是埋怨「我們應得更好選擇」同一群人。哈咯!所以你們覺得自己應得的,是馬上有個很完美的選項給你,把它選上台,然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然後你們就繼續在這相當自由沒有惡法的空間,繼續在Publika和Jaya One搞你們的藝術展覽和創意市集?是誰說要打持久戰,然後才要開始打就先失望不想打了做麼我的武器這麼爛?讀書人紛紛說除了政治公民社會很重要,但公民社會也要政治提供空間才能滋長。NGO不能制定法律不能決定國家的政策,套用一個長輩說的,NGO能做的事情,就不需要在野黨去做啦。在野黨應該做的是得到權力,然後善用權力去做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是的,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它是關鍵的一環。千里之行要一步一步走,但我們不能跳過這一步。我們要先讓兩線制成立,把破壞我國民主機制的人趕出布城,讓承諾移除惡法恢復選舉公正修補民主機制的人民代表有機會捲起袖子工作,然後才有資格說要更理想的選擇。這一步靠趁著我們還有得選時積極行動,容不得守株待兔。

藜麥、老馬和政治厚黑學

我最近讀一本書叫《獨裁者手冊》。書中提問:為什麼統治者都都自私昏聵,不像我們那樣清楚看見問題呢?權力為什麼造成腐敗?這些比我們有權力的人都是蠢蛋嗎,還是都身不由己?這本書基本上是政治厚黑學,聽起來很犬儒,但媒體和大學教我們從「政治應該怎樣」去理解政治,卻無視政治現實是怎樣。在貓抓老鼠的遊戲裡要貓不吃老鼠,甚至要貓保護老鼠,我們就必須改變遊戲規則,不是空談好貓不食鼠。

如果感興趣卻沒時間讀書,CGP Grey在Youtube上有段視頻叫The Rules for Rulers,是《獨》的內容簡要。不得不提,裡面也說到為什麼投廢票不能爭取到政黨關注,只會方便政黨縮減支持者聯盟,更專心討好積極投票的群體。我就不多說書中內容了,今天想在此用書中的片面視角分析我國政局。

《獨》和核心概念是:在任何國家或機構,領袖掌握和維持權力都要面對三個集團:名義選擇人、實際選擇人和致勝聯盟。名義選擇人集團是名義上有投票權的公民,在民主國家也就是所有選民;實際選擇人集團是選票能影響政局的人。致勝聯盟是為統治者做事,真正決定統治者是否穩坐江山的核心集團。他們可以是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掌握兵權的軍官、警察總長或內閣成員。

大馬名義上是民主國家,名義選擇人集團包括任何有資格投票的人。但眾所周知,因為選區劃分不公不均,鄉下馬來選票比市區選票更有份量。任何政黨得到鄉下支持就能得勝。由此可見,馬來社會和東馬土著才是實際選擇人集團。在很多偏僻地區,整村人投票給誰經常是村長一人說了算,政黨多給村長好處,在鄉區派點糖果,就能高枕無憂了。在一些國家,為了坐穩江山,政黨也通過控制選舉機構重新劃分選區,又或者通過控制哪些移民可以得到公民權,來讓選舉對自己更有利。

也因為這樣,希盟處於劣勢,無法靠市區和華社的傳統支持者得勝。如果希盟討好鄉下馬來選票,一定會得罪本來的支持者,他們必須二選一。從戰略角度來看,這不難選。

實際選擇人集團雖有影響力,但只能影響不能決定。「致勝聯盟」才可以決定納吉繼續掌權還是倒台。《獨》裡提到,人們常以為暴君在革命示威後倒台是失去民意,但通常只是致勝聯盟覺得領袖不再能繼續提供利益和保護,以民意為煙幕把國王換掉。革命勝利不因為民意不可擋,是因為軍隊在關鍵時刻選擇不向示威者開槍。能繼續服務致勝聯盟,江山就坐得穩,否則,寶座就肯定難保。

誰是大馬的致勝聯盟?我們可以問:錢都去了哪裡?哪些人在關鍵時刻出少點力,首相就會倒台?希盟推倒納吉的一個方法是讓納吉的致勝聯盟對納吉失去信心。而如果要他們冒險放棄納吉,就必須承諾在納吉到台後,可以保住這群人的財富和地位。

老馬已經92歲。對希盟來說,老馬的歲數讓希盟放心。他就算食言,不把首相位子交給安華,他也不能在位多久。

納吉清楚知道這點。納吉一再強調老馬已經衰老,譏諷他老人癡呆。記得納吉說自己天天吃藜麥嗎?很多人譏笑納吉與民生脫節。但納吉才不在乎人民怎麼看他呢。不管有意無意,天天吃藜麥暗示納吉身體健康,還很長命。他這話若有意不是說給選民聽,是說給巫統聽。

說到底,納吉不怕民意,民意不難操縱。納吉怕巫統元老背叛他轉投老馬,就像慕尤丁。強調老馬年老體衰是暗示:繼續跟我的話,我可以罩住你們很久。跟老馬的話,老古董快進棺材了,能給你什麼保障?他掛了林氏父子還不清算你們?

歷史上統治者都在鬥長命。俄羅斯總統普汀幹嘛愛脫上衣秀肉?無非是為了告知統治集團:普汀還很生猛,跟著他你能繼續蠶食國庫很多年。你背叛他,他還能臥薪嘗膽東山再起,然後找你算帳!但如果普汀大病,他可沒有指定繼承人,老臣子一定會盤算支持誰當下一個沙皇。如果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說國王活不久了,不只各種想謀反的人摩拳擦掌,宮廷裡的人也會趁早出賣國王,免得國王死了自己還要跟著被清算。

納吉不怕林吉祥,納吉怕老馬。很多在乎正義的人說,老馬至今不反省,我們幹嘛要再給他機會?但不論對於是巫統中納吉的核心幕僚,還是對於能影響政治走向的鄉下馬來選民,老馬是熟悉的魔鬼。巫統中有權勢的人不擔心老馬和慕尤丁秋後算帳。在老馬對面,他們更可能在大勢開始對納吉不利時,決定不忠於納吉。

怎樣製造對納吉不利的大勢?弔詭的是,1MDB等醜聞反而讓納吉坐得更穩。身陷醜聞的領袖會想盡辦法保住地位,這點會增加其政治聯盟的忠誠。要扳倒納吉,就必須從實際選擇人集團下手,也就是討好鄉下馬來選民,以動搖巫統的統治地位。

對擔心改朝換代的鄉下選民來說,老馬是信譽品牌。不管老馬做過什麼壞事,他當首相時令經濟繁榮發展。又因為他是馬來民族份子,馬來社會不怕他向林氏父子出賣馬來利益。如果引起馬來海嘯,就算國陣繼續掌權,巫統中納吉的致勝聯盟會視納吉為負擔,然後迫使他下台。這不是我們心目中改朝換代,但不論對希盟還是巫統後浪來說,移除掉一個身陷醜聞不肯下台的首相是好事,國陣和希盟才都有空間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