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種族歧視如此理直氣壯

(一)

最近掀起熱議的治理與政治學研究中心(Cent-GPS)調查宣稱,私人界職場對非華裔有明顯的種族歧視。多名學者事後指出,研究方法有問題,恐怕誤導民眾,也有人揭露研究中心領導人是巫統上議員,令人懷疑它是否中立。

不過這些質疑的聲音並未受理,研究結果最後還是在社交媒體上瘋傳。雇主歧視非華裔的說法,很容易就讓友族同胞情緒高漲,畢竟很多馬來人印度人東馬人都有切身體會。他們怒罵,這還不是華人種族主義的鐵證?有印裔網民寫道,華人宣稱自己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自己卻歧視其他族群,那不虛偽嗎?

調查本身有沒有問題都好,華人在請人和招租時有沒有歧視他族,大家心照不宣;調查有問題甚至有政治用心,不等於否定歧視可能存在。與此同時,儘管許多友族同胞對此感同身受,但我們也不該無視該調查的問題。毫不意外地,現在華人紛紛拿「調查有問題」給自己開脫,堅決否認職場存在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友族同胞則多選擇繼續相信調查成果反映真相。我希望日後會有更嚴格全面的調查,否則我們就要繼續活在各自族群的世界裡,各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我的片面經驗告訴我,很多雇主請人時確實看膚色。然而多數雇主並非張牙舞爪的種族主義者。我想如果有時間,他們都願意先深入了解每一個應徵者,再決定要請誰,而不只看對方膚色。可是在現實中,雇主除了聽應徵者自賣自誇,就只能憑自己對種族或性別的偏見和刻板印象,在短時間內決定請誰。這種統計性歧視情有可原,甚至無法避免,卻會對特定種族和女性等群體造成傷害,也讓雇主錯過人才。

而且就算我們不想承認,當我講一個人懶惰是因為他是馬來人,講一個華人懶惰是因為個人問題,講一個勤勞的馬來人像華人一樣勤勞,這就是種族歧視。這是人之常情,我也難免有偏見。我們怎樣避免偏見成為制度?企業有什麼辦法辨識來自不同種族和性別的人才?太多人急於互相指責,卻很少人嘗試解決問題。

讓人無言的是,每次其他族群指出非華裔在職場面對的種族歧視,老是會有一堆華人跳出來理直氣壯地說,華人能幹能吃苦,馬來人和印度人好吃懶做,是我也只請華人!又或者說,馬來人也歧視華人,公務員職位都留給自己人做,我們做麼又不可以歧視回馬來人?原來大馬人的種族歧視是如此地理所當然,一點都不害臊!

(二)

不只很多華人不懂何謂種族歧視,很多馬來人也不懂,於是我們只能雞同鴨講。女友不久前發表了一段文字。從小接觸較多馬來人能說一口流利馬來俚語的她寫道,

對國內許多馬來人來說,『公有』和『馬來人擁有』是非常相近、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混為一談的概念。國民小學以馬來語為教學媒介語;華小和淡小則堅持母語教育,在很多馬來人眼裡是政府賦予的特權。要摒除種族政策?可以。把這些特權拿掉咯。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覺得是自己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是恩惠、豁免、賺到了的東西,到了我們這裡反而是歧視?你說我們歧視?你們可以建獨中建大專建學院呀。你們可以做生意,我們沒阻止你發達啊。你們可以賣酒賣豬肉,我們不像其它回教國禁止這些,我們沒有禁止呀。但是你叫我廢除馬來特權?這是我們馬來人的權利,你們又不是馬來人,怎麼能這麼得寸進尺?

馬來人對種族主義的理解跟華人差太遠,他們不是貪戀特權,只是很難明白民族和國家是兩個獨立的概念。

就像華人也很難明白,工作能力跟種族身分是兩個獨立的概念。我們怎樣突破本身族群的盲點?當華人批評馬來人種族主義,馬來人卻回應,你們不肯說國語不肯融入大馬文化,建華校把自己孤立起來,這不才是種族主義嗎?我們忍,給你那樣做的自由。結果你們壟斷私營界後,還要用膚色來區分要請誰,阻斷我們出人頭地的路,證明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對你們那麼寬容。你們沒有資格怪我們用政策來保護自己的利益!

這種對種族主義的認知無疑是病態,是國陣六十年來栽培而成。但我們不能無視它在馬來社會裡的說服力。當各方都搶著自認受害者,無視自己的行為,我們就難以了解對方的感受。華沙會說,又怎樣,老鷹需要在乎麻雀的感受嗎?但當人有不滿,就會用選票表達立場。政治上勢單力薄人口區區20%的華社如果繼續妄自尊大,就不要到時才問,為什麼這個國家對我們越來越不友善

我們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用對方的種族主義來合理化自己的種族主義。這種比爛的後果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倒不如在現實生活裡多跟友族聊聊政治,明白他們真實的看法,而不只是一天到晚聽自己族群的人優越感滿滿地說什麼馬來人的不安。讓我們從互相理解開始!

過去一年,和接下來十年

人總是高估一兩年內的變化,低估十年內的變革。

比爾蓋茨

過去一年,這個國家變好了嗎?大馬人眾說紛紜。有人覺得只要國陣倒台一切都會美好;過去幾個月相信越來越少人還這麼想。也有人509前就大呼:不管誰做政府,都不會有變的啦!在他們眼裡,希盟政府在很多方面的缺乏作為證明了自己的遠見,也證明了他人的愚蠢。

我無法認同上述兩種極端看法。改變非一朝一夕的事,509也不是一場無謂勝利。我們阻止了國陣繼續侵蝕民主體制,包括對選舉制度的破壞;這是恢復人民選擇權的第一步。我們讓媒體恢復了自由,讓大家有機會在這裡更直接地批評政府,讓傳統媒體能再次扮演第四權。通過推倒納吉政府,我們也確保大馬不會變得像斯里蘭卡那樣,墜入一帶一路的債務陷阱而賠上了港口

對很多人而言,這些勝利遠遠不足。他們問,說好的族群平等呢?說好的承認統考呢?說好的承認同性婚姻呢?說好的增加女性國會議員呢?ICERD怎麼沒簽成了?人們也對很多事情不滿,包括馬哈迪對國產車計畫的執迷、安華的權力慾、旺姐的無所作為、馬智禮所做的任何事情、公正黨的內部鬥爭、土團黨回收巫統黨員 ⋯⋯ 這些都讓人驚呼,這是新大馬的模樣嗎?

但猶記一年前媒體報道和批評前朝政府的作為時得處處顧忌地雷,不像今天可以自由報道。昨天時事評論員可以任意批評的反對黨,也成了今天我們可以任意批評的政府。猶記一年前人們對政治心灰意冷,連部長是誰都不關心;今天人人卻天天追政治新聞,對部長的做法有意見。猶記一年前納吉顯得如此不可動搖,以至於凱里等巫統新生代也不敢批評黨內領袖,如今凱里卻公然批評扎希,希盟政府中亦有不少敢怒敢言的聲音,如賽沙迪幾天前斥責索討政府合約的土團黨中央代表。猶記一年前我們罵政府是苦中作樂,如今我們罵政府是恨鐵不成鋼,是覺得該做得更好。

我們該做得更好,因為實在有很大進步空間。新政府整天把新大馬掛在口上,但從希盟在波德申派糖果,到土團黨代表公然向部長討政府合約,這新大馬太多地方換湯不換藥。顯然我們不能單指望希盟政府去改變現狀。但更嚴重的是,我們沒有好的反對黨去鞭策政府;當伊黨和巫統的慣用手段是炒作宗教族群課題,那希盟政府就只會用族群政治和假虔誠來回應反對黨。我們需要一個世俗並跨族的反對聯盟,在正確的擂台上和執政聯盟競爭;長遠來看,我們需要超越兩線制升級為多黨制,來擺脫政治零和博弈。

與此同時,圍繞著反ICERD示威的輿論凸顯大馬各族依然互不信任。如果大家糾結於你贏等於我輸的族群得失,那我們永不會和解。反ICERD示威前夕,有馬來女生在社交媒體寫道:「你是否曾因為膚色而遭到華人公司拒絕聘請?如果你反對種族主義、反對不公平待遇,請反對ICERD。」她的言論引起多人共鳴。我們覺得這很可笑,但是當這些情緒轉換成選票,我們還笑得出嗎?值得讓我們樂觀的是,巫統在沙巴得到教訓,證明了巫伊大團圓未必帶來勝利。接下來十年,我期待東馬人的聲音能扮演更大角色,引導大馬走向更多元的政治。讓我欣慰的是,身邊很多馬來同胞能從華人的角度出發,去爭取屬於所有信徒和非信徒的世俗國;也有很多華人朋友不是從「政府幾時要承認統考」「我們華人到底得到什麼」這種狹隘兼目光短淺的種族立場出發,而是爭取一個屬於所有大馬人的馬來西亞。我衷心希望他們會是大馬的未來。

說真的,我們不會一步登天。但我們切忌守株待兔。即使是強勢馬哈迪,單憑他一人既無法把大馬推進泥沼,也無法帶著大馬走出泥沼。是時候擺脫人治迷思,別再等聖人拯救我們,也別再把惡都怪在個別領袖上,管他是納吉老馬。事實是一個醜惡的大馬源自於「華人貪婪奸詐」「馬來人好吃懶做」這種我們習以為常的成見。如果各族互相猜疑,政治自然會成為族群間的零和博弈。若各族互相扶持,政黨自然也會遠離種族政治。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過去一年大馬人踏出了重要的一步。但接下來十年我們能走多遠,全看我們能不能超越自己。希望大家新的一年裡相親相愛!

舉棋不定的惡果

簽 ICERD 是象徵多過實質。以色列沙地伊朗都簽了,顯然這未改善巴勒斯坦人或沙地伊朗非穆斯林的處境。政府該落實有效改革,用舉動證明消除種族主義的決心;這種空有象徵意義的舉動,還是省點吧。

但有時,猶豫不決比做或不做的後果都嚴重。政府就簽不簽 ICERD 舉棋不定造成很大傷害,幾乎炸毀了大馬通往族群平等的路。

雖說簽 ICERD 空有象徵意義,但巫統伊黨藉機炒作,引起馬來社會憂慮。而希盟政府高調說考慮簽 ICERD 後U轉,一方面未安撫馬來選民,一方面卻向右翼政黨和保守馬來選民示了弱,證明只要捍衛馬來權益的聲音足夠響亮,希盟政府就不敢輕舉妄動。此後保守馬來選民將更確信希盟政府準備剝奪土著權利,而巫統伊黨嘗到了小勝的甜頭,自然不會罷休。這場遊戲,希盟玩不起;它既害怕流失馬來選票,不敢對土著權益貿然動刀,又須顧及城市選民和非土著的期望。不論希盟的傳統選民對其心灰意冷,還是馬來選民回到巫統伊黨的懷抱,都足以重創希盟。

也許,馬哈迪一開始就不該說要簽 ICERD,但既然說好要簽,就該展示決心。簽了短期內無疑會造成騷動,但隨著時間過去,馬來社會或許會發現簽署 ICERD 未讓他們在這片土地淪為二等公民,發現哈迪札希之流口中的末日並不可怕。他們會看清巫伊兩黨的謊言,拒絕蠱惑,以至於不再相信種族特權有必要。

但先決條件是馬來社會感到日子變好或起碼沒變差,而希盟未滿足這個條件。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客座教授莎麗娜(Serina Rahman) New Mandala 網站寫道,她509前後接觸鄉下選民,發現很多鄉下馬來人因為生計問題而決定懲罰國陣,悄悄投給希盟伊黨,卻萬萬不料國陣會倒。509後城市選民狂歡時,鄉下選民驚呼:天啊,我們做了什麼,現在還有誰肯保護我們?因為缺乏資訊和來自巫統伊黨的誤導,他們絕望地相信政府已由華人控制,馬來民族將在「自己」的土地喪失主權,如文豪沙農阿末1967年在小說《部長》中預言的那樣。

很遺憾,莎麗娜說:迄今鄉下選民的生活未見改善。我們熱情討論國家大事時,鄉下的馬來選民卻相信新政府遺忘了自己。希盟政府切斷巫統的資金來源,更令長期依賴巫統財務資助的鄉下居民日子變糟。令人擔心的是,如莎麗娜所言,509後鄉下馬來選民未擁抱一個開放的新大馬,反而進一步倒退至種族和宗教的框子裡。

要繼續贏得鄉下選民支持,希盟必須先讓鄉下馬來選民體會到新大馬的好。選前選後,希盟對鄉下民生問題缺乏問津。鄉下馬來選民日子艱難時,巫統在,就算只派糖果;伊黨在,就算只給精神寄託;問題是,希盟不在。政府要改變鄉下選民的觀感,唯一的方法是讓鄉下人負擔得起菜米油鹽,讓他們覺得自己沒被遺忘,讓他們覺得新大馬挺不錯的。

也許,我太樂觀了。當涉及族群問題,人往往不理性。美國迎來首位黑人總統後,美國白人未遭歧視,甚至保住社會優勢,理應逐漸適應一個更開明的美國。但接下來八年,不少白人把全球化和經濟問題怪罪在黑人總統和民主黨對白人的「種族歧視」上。伊黨在吉蘭丹登嘉樓治理得再爛,還是得到選民擁戴,因為伊斯蘭。我們假設選民投票時在乎生計,毫無疑問那是主要考量。但我們忽略了選民的感性動機,如族群歸屬感、民族尊嚴、宗教信仰、征服慾。

但我還是相信,選民最在乎日子好不好過。感性訴求在困難時期格外誘人,當日子好過人自然安於現狀。如九十年代我國經濟蒸蒸日上,於是華社在1995和1999年大選趨向支持國陣。希盟政府若改善經濟、落實不分族群的扶貧政策,讓所有族群日子舒適,那肯定會得到各族擁戴。若做到這點,政府實在無需處處顧慮馬來社會的敏感,種族主義者的呼聲也會失去魅力。屆時政府如果還有興趣簽署 ICERD 或推動改革,就能有更大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