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則無魚

六十年來首次改朝換代後,舉國穆斯林開始齋戒。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希盟政府落實了零消費稅,也標誌著開齋節購物季開始。現在每個週末,到處可見十分熱鬧的開齋市集,馬來同胞紛紛帶著一家大小逛街掃購年貨,很有節慶的感覺。

我想,這歡樂氣氛於希盟是好事吧。這只是蜜月期,很快新政府會面對種種挑戰或暴露弊端。但,此時讓馬來同胞開心過場無消費稅的開齋節,應該可以讓人民感覺良好,打消不少人對改變的不安。 繼續閱讀 「水至清則無魚」

走出華社的圈子

跨種族關係於我是老題材了,今天不重複寫過的東西,談點經驗和感想。

我小時鄰居是馬來人。像雅思敏國油廣告中一再提醒的那樣,小孩不知種族為何物,我跟馬來鄰居的女兒玩得很開心。有一次對方父母對女兒笑說,人家華人會講馬來文,你幾時學中文啊。

後來我讀國民型華文小學,中學讀國民型華文中學。像很多華人父母,我父母相信讀華校比較好,當然要我讀最好的。我家裡講廣東話,但進小學後,隨著我用華語讀書寫作吵架講鹹濕笑話談戀愛,華語成了我的母語。我後來讀書工作常用英文,偶爾用馬來文,但華語至今是我說得最自在的語文。

因為這樣,我很少和中文圈外的人密切到足以談心。我也有很多友族朋友。但在任何陌生環境,只要有人對我說中文,我自然會覺得特別親切。

我不願思考華校對國民團結的影響,我也沒有答案。

很多馬來民族份子包括一些政客說,多源流學校是國民團結的絆腳石。我希望華校能生存,它是我的童年和青春。但說真的,當華社面對「多源流學校阻擾國民團結」的指控時,我看不見支持華教一方提出有力理據,我們只愛轉移話題。我不否認多源流學校是國家資產,特別是伴隨著全球化,當大馬的國門向中國印度等新興力量敞開大門,我們對中英淡米爾文的掌握是一大競爭優勢。但這究竟是轉移話題,我們能否正面回應馬來民族份子的指控?

與此同時,單一源流學校真的能促進國民團結嗎?也未必。就算能,我也不支持貿然消滅多源流學校——有些事情採取保守姿態比較好。對我而言,我更希望看見更開放更自由更多元豐富的教育選擇,讓更多馬來同胞學中文,讓市場決定華校的價值。同時我們華社也必須加強自己的國語交流水平。跨族交流必須是條雙向道,單方面地要求理解肯定徒勞無功。

而且,國民團結不能靠打壓少數群體的語文和身分實現。要團結我們就要有共同目標。土著與少數族群的政治利益有衝突之際,我們就算實現了語文團結,大家通話無阻,還是會有利益衝突。新經濟政策和宗教勢力抬頭造成不同族群有不同政治利益,才是大馬人分裂的根源吧。

但我們如果礙於語文阻礙缺少交流,又怎樣互相理解呢?華人單憑人口不足以搞政治對抗。我們必須靠交流理解其他族群對事情的想法,辨識大家的共同和分歧點,才能跨越族群框框去爭取共同利益。

我在小學和中學也有少數巫裔和印裔同學。他們會講中文,大家交流也沒特別想「她是馬來人我是華人」。華人長輩愛說,這些讀華校的友族同胞是「比較開明受過教育的」馬來人或印度人,彷彿友族沒受過中文教育就一定是不開明沒受教育。這些長輩也跟馬來人印度人交友,但很多華人不管多麼友好,對其他族群究竟有種由高往下看的姿態。

為什麼我們這麼自大?因為讀華校,從小到大我被灌輸一大堆華社的民族悲情。老師父母說,先輩飄洋過海下南洋,勤奮地開發這片蠻荒之地,無奈國家過河拆橋!在眾多老師栽培下,我學會欣賞華人優美的傳統,挑起了傳承五千年文化的使命。學校辦的中華文化營我年年去,有一年營中播放《刮痧》,一部以華人傳統為主題的電影,我看了淚流滿面。後來連《葉問》這種充斥著沙文主義的電影也曾經讓我感動。對台灣西藏等國際爭議,今天可能讓你難以想像,但我中學時的立場跟今天年輕人愛譏諷的「大中華膠」一樣。

愛的本質是偏私。愛自己的族群往往意味著排外,熱愛自身民族的文化往往伴隨著看不起其他人的文化。

今天沒有華人在特殊場合外穿旗袍漢服,我也沒見過華人公開吟詩作對,或用毛筆趕年度報告。我們引以為傲的,是華人社會描述自己時愛提到的特徵,如積極勤奮節儉有生意頭腦。這或許有一部分歸咎於我們文化推崇的價值,包括家庭責任、對財富的追求和提升個人地位的意願。但我們祖先的勤奮跟其他飄洋過海的移民群體真的那麼不一樣嗎?今天的華裔青年是不是也像先輩那麼勤奮呢?幾十年後,在我國落地生根的孟加拉人搞泰戈爾文化營時,會不會也告訴學生,當年吾族先輩是怎樣吃苦耐勞,在這片土地的建築工地日曬雨淋,存錢在Kota Raya開雜貨店,然後興建孟加拉語學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傲慢和自戀不是好事。

我想起不久前郭鶴年在回憶錄中說了一堆華社特別愛聽的話。在我看來,郭鶴年是一番好意陳述自己眼中的事實。但大選將至,華人政治上亟需結盟。郭鶴年此時讓我們爆滿的的自我觀感繼續膨脹,讓我們爭取到權力前就先自覺高人一等,恐怕會鼓勵我們政治上更孤立自己。「馬來政府打壓我們華人,是因為他們怕華人的厲害!」很多華人這麼想時,也難怪政治結盟不被視為華社爭取權力的手段,而被視為軟弱。

偏見很少是單方面,一部分馬來人也對華人有著貪財和道德敗壞的印象。有些華人覺得,貪財沒什麼不好啊!華人不糾結於道德和宗教,是開放務實啊!很多華人覺得馬來人好吃懶做,但也很多馬來人覺得華人短視近利,犧牲掉家庭關係等重要事情。所謂偏見和歧視常是價值觀上有差異,我們引以為傲的性子,在別人眼裡就是需要指正的缺點。

但就算我們無法避免偏見,日常生活裡,我們也依然可以跟友族同胞交朋友。我中學畢業後進入私立大學,雖然加入華文學會成為執委,但私立大學整體上是講英文的環境。我認識各個族群的人,包括馬來人印度人中國人韓國人巴基斯坦人。即使是大馬華人,我也開始接觸中文圈外受英文教育的一群華人,發現即使在大馬華人之間,那糾結於民族悲情的「華社」只是個小圈子。我們成為朋友,因為年輕不怕互相得罪,開始大膽地討論各自的價值觀。自此我發現世界上有各種看事情的方式,無法再只從華社的角度出發。

好萊塢電影需不需要更多亞裔演員?

記得改編自日本動漫的2017年《攻殼機動隊》好萊塢版嗎?從日本《死亡筆記》香港《無間道》泰國鬼片《鬼影》到韓國的《原罪犯》,美國佬向來翻拍亞洲電影,好像沒一次拍得好。亞洲電影常反映一些細膩的價值文化和美學,例如恥辱作為一個社會特徵,例如侘寂,例如和婉待人。用好萊塢的手法來翻拍亞洲電影難免味道全失,抓不住原著的精髓。

但好萊塢還是翻拍了很多亞洲片。要在歐美看亞洲電影不難,除了網上很容易非法下載有英文字幕的片子,很多在亞洲票房好的電影在歐美也有上映,可以買DVD。不過《無間道》這些都是亞洲人拍給亞洲人看的戲,好萊塢不是為了迎合歐美口味的話又何必翻拍?

西方觀眾還是比較喜歡看白人臉孔的演員,至少電影公司是這樣相信。

這是人之常情,我們也愛看亞裔演員的臉孔,例如韓星港星。連當初中國人從印度引進佛教時,也把釋迦摩尼佛從印度人變成黃臉孔,好讓祂更親近,我想大家都不覺得這有問題。

今年較早,因為《攻殼機動隊》好萊塢版中由斯嘉麗·約翰遜(Scarlett Johansson)飾演女主角草薙素子,好萊塢「洗白」(即用白人演員飾演亞洲角色)的問題再次掀起熱議。我聽說這部電影的洗白問題不只是演員分配,也包括很那個的劇情。不過好萊塢洗白亞裔或黑人角色的爭議自二十世紀初就有,而引起爭議的不只是演員分配,還包括白人演員對其他種族有負面刻板印象的呈現,例如滑稽的外貌和言行。

但你聽說過洗白這回事嗎?我們很少聽到這個字眼,因為近年抗議好萊塢洗白亞裔角色的聲音都來自歐美國家。亞洲觀眾反而不關心。以《攻殼機動隊》為例,有人在日本街頭訪問當地人對約翰遜飾演草薙素子的看法,發現日本人都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們說,草薙素子性格強悍,根本就是洋妹性子,找含蓄的日本女人來演不適合,找約翰遜來演剛剛好。

近年來很多抗議洗白問題的聲音,似乎是來自歐美國家的亞裔。他們是少數人口,不滿當地社會把他們排斥在邊緣,甚至連拍部電影都要用白人演員抹殺他們的存在。這不難理解亦值得同情,但他們是少數,好萊塢不拍戲給少數人看,是拍給多數人看。

不過抗議好萊塢洗白的聲音主要還是來自白人社會,特別是沈迷於身份政治的左派。他們自覺是多數群體,加上自己的民族曾是殖民者,有歷史責任為少數群體發言。這本意良好,但把少數群體當成感情上需要保護的弱者也是種變相歧視,更只想好好看場戲的人反感,讓人對少數群體留下很霸道的印象。

我再講兩個關於影片的小插曲。上陣子諾蘭的《敦克爾克》上映後,有歷史學者指出歷史上從敦克爾克撤退的30萬名士兵中,有一千人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穆斯林士兵。《紐時》《衛報》等紛紛撰文說,諾蘭沒有在電影中分配一些印裔穆斯林的角色,等於企圖洗白英國的殖民歷史。

但我們別忘了,這些士兵只佔逾30萬名士兵中約0.3%。《敦克爾克》又不關於這0.3%穆斯林士兵,諾蘭有他的故事要講。電影的歷史顧問萊維納就說,這是部虛構電影,沒義務去講關於敦克爾克的所有故事。

說真的,如果有人覺得需要突出這個歷史細節,他們大可以自己拍一部電影,講一名印度士兵在二戰時參與英國軍隊的故事。他們不能指望諾蘭替他們把那部電影拍出來。

今年較早,有朋友觀看沃卓斯基姐妹拍的電視劇《超感8人組》後說,他覺得電視劇太多涉及LGBT的激情場面,政治正確得有點過火,讓他好好看場戲都不能。我說:沃卓斯基姐妹是變性人,她們對LGBT課題身同感受,拍LGBT想看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大部分電視劇和電影都還是很適合異性戀者看,還是有一大堆男女之間的床戲啊!你不愛看《超感8人組》的話,市面上還有99%電視劇內容存在於沒有LGBT的平行世界。每個人都有選擇不好嗎?

所以回到好萊塢洗白的爭議,市場需求自然決定什麼成為主流。在美國多數電影只有白人演員,畢竟美國主要是白人。你看中國電視劇看周星馳電影看韓劇日劇,幾時看到白人面孔?都是黃面孔,因為這些是拍給亞洲人看啊。印度戲裡也全是印度人,墨西哥戲裡肯定都是墨西哥人。有時也有例外,去年張藝謀導演的《長城》裡就請了美國演員馬特·達蒙來飾演主要角色,結果西方媒體又紛紛搬出洗白指控來,講好萊塢歧視亞洲人。但這電影是中國導演拍給中國人看的,中國觀眾也沒覺得有問題,還覺得中國古裝片裡有個白人很新奇呢!

這不是說市場口味理所當然。例如世界有一半是女人,但多數電影只見比基尼美女,不見猛男小鮮肉,所以我們需要韓劇。好萊塢電影常有對少數群體的負面描寫,但這經常無關演員的種族。例如《神鬼奇航》第三集裡周潤發飾演新加坡海盜,造型包括光頭爛臉刺青長指甲,惹來汙辱中國人形象的指控,而周潤發是華人。

問題根本不是有沒有亞洲演員,而是對其他族群帶有刻板印象的呈現方式。這情況也不只好萊塢電影有,如中港臺電影裡印度人阿三永遠都很滑稽,對不對。

但今天市場很大,容得下百花齊放。如果我們覺得自己的族群的在流行文化中沒有很好地被代表,那等別人拍了電影再抗議「為什麼沒有我的故事在裡面」不如自己去拍關於我們的電影,寫關於我們的小說,說自己的故事。我們不能改變市場的口味,但我們可以讓市場上的選擇更多姿多彩,讓更多人有機會聽我們的聲音,讓他們因爲我們的故事有共鳴。這總比一天到晚「你歧視我讓我感情上很受傷」更能讓人尊重我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