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當年沒買比特幣

2010年5月22日一個電腦工程師付了10000比特幣,買了一份30美元的比薩。這是現實世界裡首個比特幣交易,那時1比特幣價值約是0.003美分。

2017年5月22日,1比特幣的價格高達2185.89美元。也就是說,當時那筆用來買比薩的比特幣,在2017年5月22日的價值是2180萬美元。如果當初那電腦工程師決定不買30美元的比薩,選擇把那筆比特幣儲存起來,那筆錢今天就相等於約72,900,000美元。

有夠瘋狂吧。

也難怪最近這麼多人搶著要買比特幣。一個本地理財網站的作者就寫道,他因為好奇,一年前花了567美元的閒錢買了比特幣,那時還覺得貴,結果今天他手上比特幣的價值已經漲到八千美元。文章下面不久就有人留言:真後悔當初沒買啊!今天每次談到比特幣,大家反應都一樣:真後悔當初沒買啊!

大家冷靜點。

我問問各位,如果你十年前、七年前或一年前有聽過比特幣這回事,卻沒有馬上投機,是為什麼呢?

我想多數人會說,虛擬貨幣那時還是新東西,這種科技的東西每天都在變,風險很大,那時覺得不應該投機。

如果這是你的答案,那就沒什麼好後悔。最起碼,你的決定一點也不蠢。

那天我在讀Philip E. Tetlock和Dan Gardner寫的《超級預測術》(Superforecasting)。這本書很多很棒的內容,我會陸續分享。但今天我要分享這段:

「這種把『那是不是個好決定?』這問題轉換成『那個決定有沒有帶來好結果?』的想法很常見⋯⋯以撲克牌為例,一個初學者可能過度自信下了很大的賭注,然後幸運地贏了。但這不代表她判斷力好。一個真正的撲克牌玩家可能準確判斷出她勝出的機率較高,下了比較大的賭注,結果不幸輸了。但這不代表她判斷錯誤。」

作者這段其實是在說各種對未來的判斷。但我讀到這段,難免聯想到那些後悔自己當初沒有買比特幣的朋友。

今天我們有後見之明,知道比特幣一直升,至少升到2017年年底。所以我們說:當初沒買比特幣的人都是過於保守的笨蛋,買比特幣的人早就預見未來。

問題是,因為當初買比特幣的人賺了,買比特幣的風險難道有比較低嗎?沒有。你錯過了發一筆財的機會,但也避開了一個沒必要的風險。連股神巴菲特都承認沒買比特幣,你為什麼要捶心肝呢?

就像你去賭博,就算贏了一大筆錢,這不代表你會逢賭必贏。多數賭的人都輸錢不是贏錢,因為有人贏錢,難道賭博風險就小了?事實上,賭博贏了之所以會賺大錢,那恰恰是因為賭博風險很高,賭贏的人極少。要豪賭就應該明白自己承擔多大風險,清楚自己到底輸不輸得起。

這不是說不應該冒險,不是說冒險是不聰明。投資者都知道,世界上沒有回報高風險小的投資。這不只適用於買比特幣投資賭博,也適用於人生。創業成功的人當然會告訴我們,要敢敢出去闖啊!像我早早退學,跟銀行借錢創立自己的公司,買別人沒有想過自己需要的產品。然後你就會成功。你看臉書跟谷歌的創辦人,他們不也敢敢冒險,然後有了今天嗎?

是的,no risk no gain。人生中不可能不冒險,差別只在冒多少險冒什麼險什麼時候冒險。但每個人能承擔或者願意承擔的風險不同。例如L對家庭的責任大,創業失敗會連累家人,不適合拋下家人創業。例如K本來就想做老師,這工作讓她滿足。雖然創業很誘人,但K覺得不值得去冒險然後犧牲現在的安穩生活。那也不是不聰明的決定。

成功者會看不起L和K這些決定。我們都會憑著後見之明建構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們當初做的每一個決定,不管那決定背後是多少巧合多大風險,就算那時這麼做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今天回首都像聰明理智的決定。一個在賭場發了大財的人可能會覺得,他那天上雲頂是一生中最聰明的決定。我們也開始覺得:我輟學是對的,我敢敢跟銀行借錢是對的,我決定把公司做大是對的,這些是我一輩子最聰明的決定。但輟學有風險,創業有風險。要成功就要冒險。 不冒險不可能成功,沒有能力和努力不可能成功,但如果有能力和努力卻沒有足夠機緣巧合,成功的機率也不高 —— 因為失敗機率很高,所以才叫冒險啊。

這不是貶低成功者的付出和努力,也不是說他們當初的決定不聰明。他們比你有錢,因為他們做了你不願意或不能做的事情。但他們的路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輕易複製,不是我們讀了傳記照著做就行。你願意冒險的話,那祝你好運!

至於比特幣呢?巴菲特說,比特幣是即將破滅的泡沫。我不是專家不做這種預言。我也不會說當年買比特幣的人不應該買,畢竟笑著去銀行的是他們啊。你今天買的話,還會不會有得賺呢?還是比特幣明天就跌你會虧錢?誰知道呢。最重要是你用閒錢來買,損失了也無所謂。而那個當年用比特幣來買比薩的傢伙,為什麼我們一定要以為他在後悔呢?比特幣本來就是用來買東西的,不是嗎?

書與谷歌

柏拉圖討厭人們寫字和讀書。

他抱怨說,人們讓文字取代了記憶。他還說,文字讓人在無老師指導下得到知識。人們以為學到很多,但那不是智慧,那只是罐頭知識。真正的智慧只能由大師口授。

話說很諷刺,跟他師傅蘇格拉底不同,柏拉圖有把想法寫下來。因為這樣,他是那時代極少數作品保存至今的哲學家。

不管怎樣,柏拉圖活在兩千幾百年前,但他對文字的看法跟今天很多人抗拒谷歌的理由一樣。人們怕科技讓人健忘,怕愚民上網得到不全面甚至虛假的資訊,還自以為有知識,讓真正的專家失去權威。

所以,科技有那樣的問題嗎?當然有。柏拉圖抗拒文字的理由合理嗎?也很合理。人們發明印刷術時,也很多人怕廉價書本讓人懶惰思考不再服從教廷讓不道德內容散;收音機開始普及時,評論者也大肆炒作收音機的假消息問題,說收音機洗腦愚民助長法西斯主義。這些指控不是無中生有,但也凸顯了這類批評跟文字一樣古老。

另外,我不喜歡「讀實體書才有用,網上都不是知識」的陳腔濫調。我見過太多濫竽充數的實體書,內容不比很多網上文字可靠或有深度。一流的書作者也有偏見。盡信書不如無書,看書跟用谷歌都一樣要自己判斷分辨比較思考。

但我們需要書本。古人的智慧不寫下來早就失傳。口授?玩過傳話遊戲嗎?口授未必能讓對方全面理解,人們又愛加鹽加醋,一代傳一代知識肯定面目全非。多虧有文字,千年後我們還能讀古人自己用的字眼,不是聽別人亂講孔子講過什麼。

這是文字的優點,但也是缺點。當一段知識記錄成文字,它就像封在琥珀裡的古代昆蟲,永遠保存那時代的特色。它不能與時俱進,會變得不合時宜。後人可以寫本新書去更新補充那舊知識,但除非你是秦始皇,我們不能消滅不合時宜的舊文字。當有人沈迷於古文又不善變通,他也會成為不合時宜的人。

好玩的是,互聯網等現代科技反而讓一小撮人更不合時宜。他們上網讀到一兩千年前的經文,並自行詮釋,沒有老師引導。結果全單照收經文,回到聖戰和殉教的時代。宗教可以與時俱進,經文不能。這些古老的文字將永遠保留某個時代的色彩,尷尬地與現代文明並存。

人存在了至少20萬年,六千年前才有文字。有了文字才有歷史,人才有了記憶。至於人為什麼發明文字?文字本來不用來紀錄歷史和想法,也不用來溝通,是用來記錄和處理資料,尤其是數字。人把文字跟嘴上的話綁在一起並用來寫情詩,是後來才有。從這角度來看,電腦跟當初文字的角色一樣。它可以紀錄和處理海量資料,而且比人快一億倍又更精準。它幫我們省去繁瑣的工作,減輕人腦負擔,讓人專注於我們擅長的,如創意和思考怎樣變通。

跟文字一樣,我們用電腦來做越來越多事情。我們讓文字取代講話,讓文字取代記憶,讓文字取代人與人的互動。為了效率,今天我們不也我們讓微信取代講話,讓谷歌取代記憶,讓臉書取代互動?

互聯網和谷歌,是跟文字和書本一脈相承的科技。

不管是文字書本活字印刷術還是互聯網,它們都把我們推向同一個方向:知識成為共享資源。普通人不用什麼事都花錢請教師傅,人不再受限於有限的記憶,我們隨時都可以去圖書館查東西,或者上網。如果不是因為文字書本互聯網,今天還是大師說了算老百姓皆無知的時代。

但柏拉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自從我們有了文字書本和互聯網,知識不再有人把關。我們可以自己看書自己上網自行學習。但閱讀是困難的藝術,我們的理解通常不全面。當每個人都可以寫書,可以寫部落格寫臉書狀態,資訊和意見就氾濫。我們對知識的吸收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偏狹,人人只汲取感興趣的資訊,只聽自己認同的想法。我們不再耐心思考複雜的概念,只吸收入腦即化的資訊碎片。我們也難以分辨資訊真偽,更無法在雜音中找到智慧。我們知道更多,但我們懂得更少。

套用米蘭·昆德拉在《笑忘書》中的話:總有一天每個人會發現自己是作家。這一天來臨時,人們會進入一個全面聾聵全面誤解的年代。

他是對的,我們進入了昆德拉預言的年代。人人包括我都發表偉論,但不聆聽。在很多人眼裡,資訊時代是個群魔殿。也難怪最近《紐約時報》說,當民粹主義伴隨互聯網所帶來的資訊自由崛起,連西方左派也開始相信應該控制資訊,特別是他們眼中的假新聞和仇恨言論。

的確,資訊氾濫帶來了很多問題。但當我們開始躲避它,而不是學會怎樣應付,我們會來到一個全新而且危險的轉折點。

我今年較早寫過人工智能的問題。谷歌近年來致力發展人工智能。以前我們用谷歌找資料,它不會給一個明確答案,只會展示一系列包含搜索字眼的網站。我們需要一個個點進去看,判斷哪個網站可靠。但今天,谷歌旗下產品如Google Assistant嘗試給我們明確簡短容易消化的答案。我問:納吉多少歲?谷歌瞬間在網上找到答案,判斷哪一個答案最可靠,然後信心滿滿地說:64歲。

但這只是個簡單、答案明確的問題。很多問題沒有明確答案。我們今天難想像有人問谷歌大神,以你對我的認識,我該支持什麼黨?但誰知道呢?人們招架不住資訊氾濫,日益渴望黑白分明的答案。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希望專家幫我們決定一切,渴望谷歌大神幫我們判斷是非。我不確定我們會四分五裂下去,大家活在不同的真相裡?還是我們會放棄思考能力,任由統治者和科技決定什麼是真相?這些判斷會來自誰,是政府,是掌控科技的資本家,是我們的社交圈子,是電腦的演算法?如果科技終於取代我們的判斷能力,這或許是最高級也最可怕的效率了。

尋找完美的自拍背景

對很多人來說,Instagram其中一個賣點是很多動物明星,像日本柴犬Maru。這些大眾寵物的萌照可以讓任何人心情瞬間變好。

你也知道,人是感性多於理性的動物,見小動物第一反應是「喔好可愛好想養一隻」。但養寵物開銷龐大,要花時間照顧要清理大便。我不知多少人因為覺得Maru很可愛決定養柴犬,養了一段時間就厭倦了,結果把寵物拋棄?

除了貓狗,也很多人養狐狸、水獺、蜜熊、懶猴等野生動物。這些動物很可愛,但究竟是野生。如果沒有專業人士特別照顧,離開棲息地往往活不久。有些動物因為可愛成為非法涉獵和走私的目標,結果在野外將近絕種。我們喜歡小動物,它們的確很療癒,但我們能識別稀有動物嗎?當我們like那些照片讓這些寵物紅了,會不會鼓勵更多人有樣學樣,買稀有動物回家養?分享文化加劇了很多人別人有我也要有的心態。

這種心態不限於養什麼寵物,也包括各種物質享受,包括旅遊。

記得十年前,人人都想在巴黎鐵塔前拍照留念。但拍下來的照片最多是掛客廳,客人來時炫耀幾下。今天我們都把旅遊照片放在Instagram,上千個朋友第二天早上滑一滑手機就會看到。如果你是IG紅人,或照片拍得特別好看,說不定還會有幾萬個陌生人like跟留言呢。

這種氾濫的分享文化影響了我們對美好人生的定義。今天的年輕人比父母輩更嚮往更熱愛旅行,特別是背包旅行。當十個朋友有八個去過京都和冰島,個個都拍一堆有山有水的照片放上Instagram炫耀人生多精彩,目擩耳染之下我們難免想到自己還朝九晚五上班,多可悲啊,為什麼不出走呢?殊不知每張照片都是精心設計的炫耀,鏡頭外大家一樣窮忙。照片下那文不對題的status不說,他可能整年沒拿過年假,存了幾年錢才夠去京都呢。

只要夠錢花,今天我們去旅行都優先選有畫面適合拍照的景點。例如千本鳥居,例如冰島、挪威的巨人之舌和北極光、聖托里尼、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張家界玻璃橋、獅城金沙酒店無邊泳池。人們去這些景點彷彿只為擺pose拍照,附上一堆人生就是要有夢想之類的status。Instagram上全是同一堆景點的照片,所以就更多人想去了。適合當自拍背景以外,這些景點是不是真的那麼值得去?遊客蜂擁而去,景點已是人山人海,拍照還要先排隊。這不只打擾當地居民,也破壞了環境。

例如說冰島吧。該國風景壯觀適合拍照,近年成了熱門景點。但景色在無人煙的野外,不是有收費有公共設施的旅遊景點。很多遊客駕越野車穿越冰島的荒野,有些更擅自開車離開馬路。結果拍了一堆照片,破壞了脆弱的苔原,留下一大堆車輪印大便小便——野外沒有公廁。更嚴重的是,因為野外無人監管地形險峻,迄今已多次有遊客失足摔死。

說到失足摔死,Instagram上常見有人拍讓人冒冷汗的照片,有時在上海某大廈的樓頂邊緣,有時在懸崖峭壁。這些人冒生命危險,但他們不是戰地記者。不就是自拍,為此冒生命危險,不值得啊。

幸好,如果只想拍張適合放Instagram的照片,我們不需要存錢去冰島或玻利維亞,不用冒生命危險。《Wired》雜誌寫道,今天越來越多藝術展和博物館因為適合當自拍背景而紅了起來,例如紐約冰淇淋博物館,或草間彌生的展覽。我則想到那6層樓高的橡皮鴨,和獅城藝術科學博物館的《超躍未來》展覽。越來越多藝術彷彿衝著自拍者而來,甚至很難說它們是藝術,還是偽裝成藝術的自拍景點?不是說這些展覽一定沒內涵,但你問自拍放上Instagram附上圖文不符status的人,知道展覽表達什麼嗎?十個有九點九個講不出,只說什麼藝術只能用心體驗云云。

我還可以老氣橫秋下去,抱怨受Instagram影響,很多食物空有賣相餐廳空有環境⋯⋯但讓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國家地理》雜誌上一篇文章。

文章說,近年來亞馬遜河流域野生動物一日游越來越受歡迎,很多遊客前去就為了跟可愛的野生動物一起拍照。但他們不知這些「野生」動物是當地居民從森林里抓來非法飼養,用來吸引愛自拍的遊客。有時為了得到可愛的幼崽,甚至把成年動物殺掉。這些野生動物被迫吃人的食物,沒有遊客時住在狹小陰暗的籠子,通常沒多久就死掉。

我們理解遊客想跟小動物自拍,誰不想呢?但單純的舉動也有意想不到的後果,就算當事人不知道。我們有了知識,就該對行動負責任。尋找完美自拍背景時,要思考自己的舉動會帶來什麼影響。至於可愛的動物呢?不論是很萌的飛天鼠還是有同事在馬丘比丘拍了很型的照片,跟現實生活裡很多人事物一樣,我們遠方欣賞精心佈置的美好就好。有距離才美啊。

而我們急於怪罪科技「扭曲人性」前,別忘了人類本是一種習慣跟同類競爭善於互相模仿的動物。上一輩人雖然那時沒有上網,但他們住洋房買大車也多少因為面子。社交媒體帶給我們很多前所未有的機會跟可能,但它沒有改變人類自戀好勝而且愛打腫臉皮充胖子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