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投廢票,也是為更好的選擇

有些人說,任何人都有權利投票,或不投票給任何政黨。這沒錯。

同樣地,一個人要怎樣花自己的錢,是他的權利。但若有理財專家誤人子弟說:花錢是你的權利,聰明人都充分利用權利,不追隨羊群,把終身儲蓄花個清光吧!他有言論自由,但這言論不太負責任。別人有權揮霍,我們也有權強調節儉重要。我們更有權說:你有權揮霍,但被迫跟周圍的人借錢,就不只關於個人權利了。

沒錯,在健康的民主社會,投廢票是個人權利。但在大家爭取到兩線制前,連公平選舉的權利都還沒爭取到前,我們就放棄了自己和別人選擇的權利,這跟錢還沒賺回來就先花掉有什麼差別?

迄今廢票爭議中有很多不文明對話,雖然雙方有權罵對方蠢,但毫無建設並讓人反感。不管怎樣,雙方充分利用了言論自由,而不贊成投廢票的我,也看了不少對方論點。但我還沒看到有人有說服力地解釋,投廢票除了表達不爽,還有什麼好處?

我們說,投廢票是為了傳達訊息,給希盟教訓。可是希盟如果接下來五年不入主布城,國陣更加不擔心失勢,希盟不過是繼續做反對聯盟,受罪的還是我們。為了保住權力,國陣政府繼續削減我們的言論自由,繼續對付對執政黨不利的人,繼續操弄宗教議題,繼續讓我國從未曾脫離國陣統治的偽民主國家發展成神權國家。很快我們就會從沒有好的選擇變成沒權選擇。

2018年,國陣如往常一樣贏了,繼續掌政五年,希盟得到教訓。接下來五年,讀幼兒園的小孩上了小學,中五少年讀完大學進入職場,一八年還沒結婚的生了不止一個孩子,房價已翻倍,華小逐漸成為歷史,1MDB早已被遺忘。在這五年前就已嚴重的伊斯蘭化,現在逐步取代民主制度。華社在政治裡已完全沒有份量。希盟2018年慘敗後,五年內拿出無限誠意,但沒有權力都不能阻止這一切。

這是危言聳聽嗎?也許。但我講的哪一項五年內不太可能發生?

同時,希盟失去入主布城的機會,得到教訓 —— 雖然這機會本來就極低,他們也未必領教。於是他們不用從執政經驗中學習,不用接受執政黨所面對的監督,只為反而反,不負責任地搞民粹主義。我們如果要他們成長,而不只是得到教訓,就給他們一次機會。我們獨立以來沒換過政府,這時如果我們先放棄,就像有個兒子,他從小到大沒機會步出家門。五年後,我們要求他走出家門就成為人才。他不能。我們說:我很失望,你滾回房間,成才了才準出來。我努力生多個孩子,取名為第三勢力,五年後看他會不會比你更好。

話說,第三勢力早就存在啦!它叫做伊斯蘭黨,據說大受歡迎,會是今次大選造王者呢!到時它會和巫統還是希盟合作?真是意想不到呢。

說真的,希望聯盟不跟老馬合作可能打敗巫統嗎?我們渴望新鮮臉孔,但要說服廣泛馬來社會支持巫統外的政黨還需要舊面孔。我贊同社會主義黨所言,反對聯盟錯了,過去幾十年不曾討好鄉下草根選民,所以被迫跟老馬合作。可是,希盟如果討好了鄉下草根選民,所以不用跟老馬合作,華社又會批評希盟向馬來保守勢力妥協,到頭來不也一堆華人投廢票?

自從2013年起,華人選票對國陣而言已是一去不返,所以國陣敢敢操弄宗教和種族議題。納吉象徵性說投廢票不利於民主,以撇清跟廢票聯盟的關係。但對國陣來說,華人投廢票總比投票給希望聯盟好一百倍。那是目前他們能指望的最好結果。說到底我們是少數,不可能有原則上滿足我們同時又得到權力為我們帶來改變的政治聯盟。今天認清這個政治現實,以後至少不會更失望。

我想很多人低估在華社外國陣多受歡迎,眼見同溫層都討厭國陣,我們一小撮人教訓下希盟,不過是讓希盟不贏得太順利。但在鄉下選民眼裡,巫統是唯一來自草根關心草根的黨。巫統的新經濟政策對非土著不利,但對龐大的鄉下社會來說是扶貧政策。國陣政府常不尊重人民自由不在乎族群平等,但多數人不敢想像改朝換代的後果。

在這局面下,就真的只有我們會為我們的利益投票了。鄉下選民才不在乎我們擔心的宗教問題,最好讓宗教人士管那些不道德的城市人和青年。唯一能說服多數人改朝換代不可怕大馬不一定要由巫統治理的方法,就是先改朝換代一次。而要說服他們改朝換代,就免不了利用舊臉孔,這不是算舊帳的時候。切記政治裡永恆的真理:唯有爭取到權力,才能實現改變。友人曾慶亮一針見血:我們連真正的民主制度都沒落實,怎麼先在教訓反對黨,好像我們實現了民主那樣?他還說,改朝換代不因為討厭巫統,也不為肯定希望聯盟,是為了巫統和希望聯盟都更好。沒錯!難道我們不想要更好的選擇嗎?

馬來人vs.華人的零和思維

最近幾個月,華人朋友在臉書上分成兩個陣營。

陣營A說,行動黨、淨選盟顧著搶馬來選票,到處巴結馬來選民,所以不肯用更激進的手段。希望聯盟沒在「伊斯蘭霸權」面前露出硬漢姿態,顯示傳統反對陣營日益懦弱無能,華人需要投廢票懲罰他們。

陣營B說,一些華人、印度人和馬來人對政府的不滿沒影響到主流馬來群眾,而且納吉政府把行動黨、淨選盟講成「反馬來人」的華人海嘯。當局製造麥當勞清真蛋糕事件、豬毛事件等是為了促成族群對立,華社聞豬起舞等於陷入圈套。所以我們要打破「華人vs.馬來人」「穆斯林vs.非穆斯林」的框框。華人和馬來人需要有共同目標,才能一起戰鬥。

我屬於陣營B。我上週的文章《「我們只聘請華人」》說明了一些看法。

馬來社會享受著一些特權,這我不否認。但他們不只沒理由輕易放棄特權,也不會看見自己享有的優勢。他們只看到一部分華人歧視馬來人的片面事實。只看到自己辛苦、看到別人不好是人之常情,華人也一樣。

這無關誰對誰錯,是關於怎樣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的方法絕不是展現吾族一貫的民族優越感,去罵或嘲笑馬來人是極端份子或蠢蛋,把他們全推向巫統或伊斯蘭黨的懷抱,然後我們華人投廢票懲罰希望聯盟,讓巫統繼續坐得穩穩。請問聰明的讀者,這多難明白?

我要說的是,辯論「誰受較多歧視」或抗議說「他們歧視我們,我們歧視回他們有什麼問題」不會讓華人的日子變好。我們需要馬來社會合作,而不只是因為需要馬來選票。

馬來人是這個國家的多數,我們需要和他們一起生活。如果沒有共識,別說換政府難,就算換上華人滿意的政府了,也包做不上幾年。

說真的,我以為美國總統選舉應該給了大馬人很好的啟示才對。極多反特朗普的選民出於原則拒絕投票給「不完美」的希拉里。結果將近一半美國人沒投票或投廢票,特朗普靠區區27%美國人的選票當了總統。那一大堆當初說「反正特朗普不可能贏,我們要懲罰民主黨」的美國人才痛心疾首地上街示威。

選舉後,很多反特朗普的美國自由派未反省策略,繼續對特朗普支持者冷嘲熱諷,說他們是思想極端、頭腦簡單的笨蛋。一些人揮著女權旗幟上街遊行,聲勢壯大。可是這不能讓特朗普支持者因此同情他們的立場,只會讓對方覺得他們吃飽飯沒事。

自由派一直以來爭取理想的手段,包括嘲笑別人的智商和信仰、過度推廣政治正確、濫用負面標籤、強調身分政治多於為窮人爭取經濟保障、為雞毛蒜皮在小圈圈裡爭得不亦樂乎⋯⋯這令很多美國人覺得民主黨代表的左派和老百姓脫節。

和那些自由派一樣,我要一個人們不以性別、種族、宗教、國籍、性取向等互分高下以及互相對立的社會。我要一個全部人都可以站在同樣起跑點的社會。但爭取理想需要有用的手段。我們需要說服、拉攏不同理想的人,不可以無視他們的意願。

對很多美國自由派而言,特朗普當總統就是自爽的代價。

可悲的是,很多大馬華人對美國選舉的感悟是「應該像美國硬漢那樣,狠狠地把那些穆斯林踢走」。撇開仇恨穆斯林會引起更多針對非穆斯林的仇恨不談,這些人忘了在美國穆斯林是少數,在大馬非穆斯林才是少數。

我和很多大馬華人(還有一些馬來人和其他族群)都擔心宗教治國的威脅。但大家都把豬毛事件無限上綱,然後呢?我們發洩了、表達了不爽,開了一大堆穆斯林、包頭和炸彈的玩笑。然後說服了誰?

我們不只沒有感化到主流馬來社會讓他們「醒悟」,還讓本來可以和我們合作的馬來人覺得:那些自以為很厲害的華人看不起馬來人,我做麼要幫他們?不如支持幫馬來人的政策和政黨。

這無關誰受到比較多歧視,是很現實的溝通問題。溝通是種手段。至於伊斯蘭法的威脅,我們都有同樣立場。但有些人停留在立場大完的階段。有些人則想和其他族群溝通,讓他們也站在我們這邊。

陣營A一些人以為,爭取馬來社會合作代表我們需要包容伊斯蘭法、繼續擁護土著特權。這種誤解顯示他們走不出「馬來人vs.華人」的零和思維,只看見華人向馬來人妥協或馬來人向華人妥協兩種可能。你要玩這遊戲的話,華人幾乎不可能贏,贏了也坐不穩。

陣營A也把國陣不倒怪在選區劃分甚至黑箱作業上,那樣我們就不用自省、不用思考新策略了。

我不是說選區劃分不是大問題。淨選盟就在爭取選舉改革。但將近一半人民站在我們對面,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我們一直跟他們活在不同世界。這不需要我們反省嗎?

還是我們以為其他人把我們看到很重要,我們大喊大罵、講那些人是笨蛋,他們就自動「我真是蠢你果然慘以後我都聽您講,我們團結一心爭取令您滿意的一個馬來西亞」?

要說服穆斯林不支持伊斯蘭法或者馬來特權,只有一條路:跟他們談出一個雙方都關心的共通目標來,然後並肩前進。

跟穆斯林談世俗國沒有用。世俗國給他們什麼好處?伊斯蘭法確保穆斯林永久享有一等公民權。華人可以選擇進教同化,或繼續以二等公民的身分經營華小。

但馬來人關心很多華人也一樣關心的事情,例如經濟、教育、買樓。如果反對聯盟要馬來人支持,那就應該推動這些共同目標,不是一天到晚只會攻擊那些「捍衛」馬來人的政策和表演。

我們都是大馬人,政府很多決定都影響到全部族群。我們需要一起為國家前途奮鬥,不該互相嘲諷和謾罵。

當局搞一堆清真蛋糕、豬毛風波出來,是為了華人和馬來人互相對立。如果我們因此把對方看成假想敵而拒絕團結,不就正中納吉政府下懷嗎?

只有各個族群尋找共通目標,然後走在一起,才能帶來一個多數人都滿意的結果。這樣的結果才能讓我們一直和平相處下去。

舊文:「我們只請華人」

路還很長

近幾個禮拜,臉書小圈圈針對淨選盟(BERSIH)應該如何走什麼方向鬧得沸沸揚揚。

社運出現這樣的爭議很正常,畢竟每個人要的不一樣,免不了有各種聲音。但群眾的焦慮和急躁顯而易見。我們不清楚集會了五次到底帶來了什麼,覺得這麼多人出來了,應該立竿見影才對啊。

除了看不見政府有絲毫讓步或倒台的跡象,很多人不滿集會當天淨選盟工作人員阻止集會者衝破防戒線。他們覺得既然是一場公民皆可參與的社會運動,就應該容納各種表達方式,讓集會者採取更自主、積極的行動。那些不贊同他們這麼做的集會者該怎麼處理?他們說,應該在集會上舉辦公投,好讓多數人決定接下來的動作。

我可以明白一些集會者為什麼會這麼想。但我想他們誤會了集會的目的。很多人似乎把集會看成一種和平施壓,目的是敦促政府讓步。對持有這種看法的民眾而言,遵守警方所批准路線遊行然後解散的模式不能給當權者帶來恐懼,因此不會產生任何改變。

我或許悲觀了些,我從來不覺得單單因為集會者靜坐、絕食還是佔領國會,當權者就會讓步。香港的佔領中環和台灣太陽花學運有讓當權者做出什麼改變嗎?甚至其他顯而易見的改變也沒有,除了社會意見更加撕裂。至於舉辦公投的提議,我想這或許可以化解集會者之間的矛盾,但整個大馬並不只有那些出席集會的人。淨選盟給了集會者一個平台,但淨選盟本身也志在說服那些未參與集會或者政治立場不同的人,因此才選擇了比較溫和保守的路線。身為平台的提供者,他們有權利維持這個路線。

也有些人不至於覺得政府會因為靜坐、絕食或佔領國會之類的行動讓步,但覺得集會者可以通過這些不服從運動引起更多人關注,製造輿論壓力。我想這可以爭取到一些本來就同情我們立場的民眾站出來積極支持。但如果我們不能先讓大部分人同情我們的立場,反而會令那些本來不支持我們的人反感(見下面提到的佔領華爾街)。淨選盟集會畢竟讓不知情的人聯想到改朝換代,如果不能提出一旦政府讓步會有什麼具體改變,就很難說服那些嚮往安穩的民眾。

什麼能帶來改變?我覺得我們需要做到的事情包括:讓大部分人對集會習以為常和不感到恐懼。這不是幾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例如上幾次淨選盟集會大部分參與者都趨向年輕,幾乎看不見老年人的身影。上一次集會時街上幾乎都是青年,而且馬來社會的反應十分冷淡,甚至城市馬來人也對集會的看法也相當負面。但這次集會有了些改變:集會者種族比例平衡了一些,而且根據我們不專業的觀察,很多銀髮族都首次出現在集會裡。他們或許都經歷過種族暴亂,對集會向來不放心,但現在不怕了,敢站出來了。就算是沈默的大多數人,他們或許會覺得集會「不見得帶來什麼改變」,但他們不再抗拒其他人上街。

這是非常實在的進步,就算它不能滿足一些人對改革的幻想。

我們千萬千萬別忘了自己並不是這個國家的多數。當初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自稱「我們是99%」,但結果佔領運動被批評毫無方針,而且多數美國人對那次佔領運動並無好感。跟美國一樣,我們在大馬有明顯的城鄉脫節,因此淨選盟這次才派車隊下鄉。鄉下人有讀報紙甚至上網,知道Bersih 5,但他們對集會的印象和我們很不一樣。特別是當國陣把集會描述成華人主導、猶太人資助的運動時,我們需要讓整個運動去妖魔化,而最好的方法並不是佔領國會。

這一切需要不止五年。有的人天天跑步,為什麼他們不跑五天就放棄?我們不能只看見改變歷史的那一天,並急於拔苗助長,以便自己能見證那一天的到來。因為歷史性的那一天從來都只是神話。

路德金發表《我有個夢想》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從解放黑奴到抵制公車運動。但路德金發表演講時,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所以路德金才能推動群眾支持他。

路德金只是民權運動的一個點,今天人們只記得那場演出,看不見台下幾十年、幾百年的苦功。

有很多人提起甘地,他們嚮往像他那樣的和平抗爭。別忘了甘地是領導一個民族推翻少數統治者。他背後有大部分印度人民的支持。而且英國那時的工黨政府本來就把印度視為雞肋,那時英國人又普遍同情印度人。我們更別忘了,甘地為印度爭取到獨立後,印度馬上陷入了十分血腥的種族和宗教暴亂。美國也是如此,雖然後來美國選出了黑人總統,但奧巴馬並未能帶來一些人渴望的「激進」改革,反而是2016年白人社會反撲,選出一個特朗普來。

我之前在網上提起路德金的例子,結果有人指出,路德金搞民權運動時其實還有激進的麥爾坎·X。但上述兩人和他們所代表的運動所扮演角色不同。如果分開,這兩種聲音其實可以互補,甚至互相啟發、批判和牽制。

但如果這兩個運動合為一體,打著同樣的旗幟,那一來理念不同本來就無法合作,更重要的是,美國白人對麥爾坎·X和伊斯蘭民族(Nation of Islam)的不安和恐懼會導致整個民權運動胎死腹中。

因此,當一些批評者說淨選盟不歡迎比較激進的聲音是「容不下意見」時,我只能說:他們不應該指望淨選盟替他們負擔起責任。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態度,不要什麼都指望別人幫我們做(這是大馬人的通病)。淨選盟一開始就選擇了比較溫和保守的路線,他們有權聆聽建議,也有權反駁或者不採納。但這不等於阻止其他人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說到底,一場集會不應該是為了滿足集會者本身,而是為了向那些「不在乎」的多數人傳達訴求。我們在大馬是少數還是多數?我們請問問自己,不要活在自己的小圈圈裡面。

就算我們是多數都好,就算激進的手法帶來了改變,接下來我們也無法跟那些支持納吉的民眾和解。我傾向於相信大馬馬來人越來越保守的宗教傾向,特別是無視非穆斯林的立場支持伊斯蘭法,有一部分是為了宣示自己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過於急躁的改革肯定會引起他們激烈的反彈,那不是我們想要見到的後果。我們必須把他們拉進我們的陣營。

溫和比激進更叫統治者生畏。我們激進的話,政府更好辦,給我們貼標籤就行了。但大馬政治是個爭取人數的遊戲,統治者最怕的是,鄉下人突然發現集會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反政府是可以很平常。

所以當權者才這麼怕瑪麗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