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無爭的中國新世代

22 December 2017

上禮拜我在《讓他們吃酪梨吐司吧!》中提到,對很多新世代來說,買房結婚生子都遙不可及。上了岸的長輩愛說,少吃酪梨吐司喝星巴克就省到錢啦!這種金玉良言與很多青年省吃儉用的現實脫節,先別說大部分新世代不像有前輩形容「買第一輛車就買本田」(seriously),也沒機會泡星巴克,就算完全捨棄物質生活,新世代就夠上岸了嗎?不夠啊。

這樣的環境下,難怪很多年輕人不再煩這些事情。買不起車?現在有MRT有優步,沒車不那麼麻煩了,多走路也對身心好。工作沒日沒夜薪水卻一樣少,而且沒前途?不想前途了,窮忙至少能鍛鍊耐性,反正錢還是要賺啊。沒錢買房?那就靜靜存錢。就算接下來三十年租房也不羞恥。不求富貴,不光顧星巴克海鮮酒樓,薪水漲幅足以偶爾在路邊吃碗咖喱麵就滿足了。結婚生子?有錢拍拖了才煩吧,就算有錢拍拖,也沒時間吧。

我不清楚這是多少年輕人的寫照,至少對我而言,很大程度上是這樣。我因為工作地點方便暫時不用開車,有一次跟長輩說,需要時我買輛Axia就好,便宜又車短好停車。長輩聽了說:男人要開轎車才有面子吧!買Saga也不貴多少(那時還沒有Bezza),至少比較體面。

嗯,我不懂,但也許人各有志。

我又想起那天跟一群同輩朋友提到婚禮。我問:如果不因為家人要求,你們有誰結婚想擺喜酒嗎?

在場朋友每個都說:不想擺喜酒,除非父母強迫。有朋友說:錢拿去擺酒了,就真的不用買房啦。誰管浪漫面子。

我身邊還是有很拼的朋友,有些有明確目標而且腳踏實地在進步。90後絕對有很多人中之龍,長輩們大可以放心把世界交給我們。但也很多同輩想成功想瘋了。近一兩年,很多朋友都進MLM之類的;有個進了收費高昂的「潛能提升」課程,走火入魔一直拉人進。他一連幾個禮拜試著說服我進,說你這麼有潛力這樣下去真是浪費我替你心疼啊。我說:人各有志,我對成功的定義跟你的不同,有什麼問題呢?

是的,有什麼問題?錢不好賺,讓自己跟家人有經濟保障已是難題。如果還需要把血汗錢花在婚禮大房大車面子工程上要別人心服口服,彷彿別人真的在乎,多累也多無謂啊。

但我明白那些進MLM的朋友的焦慮,就算我不同意他們愛找捷徑的作風。跟我同輩的,沒一個不覺得前途迷茫,怕自己無法三十而立。

過去一個禮拜,一個字眼落入我的視野:佛係青年。

「佛係青年」這字眼一聽就知來自日本,跟草食男肉食女明顯同一家族。但它在中國新世代間普遍引起共鳴,短短一個月內就成為全中國最流行字眼。不只網上熱議,官方媒體如《人民日報》也撰文評論。

「佛係青年」什麼意思?無關信佛,中國人多是無神論者。簡單來說,佛係青年是放棄跟世界鬥爭的年輕人。逆來順受,對小事不過度追求,不爭不搶,不求輸贏。

第一篇正式把佛係兩字帶進中國大眾視野的,似乎是今年11月21日開始在微信上流傳的《胃垮了,頭禿了,離婚了,90後又開始追求佛系生活了?》一文。文中作者描述了她和不少年輕人的心境。

她寫道:「當代年輕人基本沒有不焦慮的。總有人說我性子慢,看起來比較沈穩,似乎沒什麼著急的事兒。其實我內在是特別典型的焦慮型人格,內心火燒火燎的,什麼事兒都恨不得提前半年就開始操心計劃。」

「只不過我不怎麼將這份焦慮表現出來。到處去訴說,除了增加別人的焦慮感並降低工作效率,別無它用。多年來,我也習慣了與焦慮為伍。」

作者接著寫道:

「(佛系生活)不等同於不作為,而是該幹的事情幹好後再一切隨緣⋯⋯此時努力已經不再有什麼實際用處,不如放鬆心態,即使有不如意的結果才不會那麼遺憾吧。」

「去做事,做著做著就有出路了。」

到了本月11日,《第一批90後已經出家了》一文開始在微信流傳,佛系這字眼正式火燎中原。文中引述多名中國的九零後,講述他們一些待人處世的細節,讓讀者意會「佛係」是個怎樣的概念。

我想即使是在大馬,這些句子一樣讓無數青年中槍:「朋友圈里沒幾個真朋友,不用為它傷神。」「坐地鐵,趕上人多的時候,能等三四班。擠不過,也不想擠。」「後面有人使勁往前衝,讓他先上。」「不是很容易被『中午吃什麼』這件事困擾。」「剛工作時,有臨時項目還會主動要求加班。現在不至於了,但需要加班也不抗拒。」

與世無爭,心如止水。

針對九零後紛紛出家,中國評論員魏巍寫道,今天很多九零後沒經歷過真正的窮日子,對物質得失不如父母輩敏感。但就算物質上相對舒適,房價教育醫療等卻比以前更難以負擔。很多中國年輕人已經無法靠個人努力成功,很多家庭要兩代人一起做房奴才能供得起一套房。

也難怪很多中國青年看破紅塵。既然買房還要連累家人,不如打消買房念頭,不更好嗎?不如意就不如意,覺得痛就換個姿勢站著好了。當生活給你檸檬,就把它做成檸檬汁,我想這是佛係青年共同的座右銘吧。

但佛係青年也未必像父母輩想像那麼消極。《中國新聞網》引述南京大學生小胡說,佛系是一種曠達,「表面無所謂,暗地使勁。」佛係青年一樣忙得不可開交,說真的我們比一天到晚想著怎樣賺快錢的朋友更專心醞釀事業。忙碌之餘,為什麼還要糾結於細節並斤斤計較呢?不在乎不生氣不糾結,專心把應該做的做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源自內心的平靜,也未嘗有什麼不對。

尋找完美的自拍背景

對很多人來說,Instagram其中一個賣點是很多動物明星,像日本柴犬Maru。這些大眾寵物的萌照可以讓任何人心情瞬間變好。

你也知道,人是感性多於理性的動物,見小動物第一反應是「喔好可愛好想養一隻」。但養寵物開銷龐大,要花時間照顧要清理大便。我不知多少人因為覺得Maru很可愛決定養柴犬,養了一段時間就厭倦了,結果把寵物拋棄?

除了貓狗,也很多人養狐狸、水獺、蜜熊、懶猴等野生動物。這些動物很可愛,但究竟是野生。如果沒有專業人士特別照顧,離開棲息地往往活不久。有些動物因為可愛成為非法涉獵和走私的目標,結果在野外將近絕種。我們喜歡小動物,它們的確很療癒,但我們能識別稀有動物嗎?當我們like那些照片讓這些寵物紅了,會不會鼓勵更多人有樣學樣,買稀有動物回家養?分享文化加劇了很多人別人有我也要有的心態。

這種心態不限於養什麼寵物,也包括各種物質享受,包括旅遊。

記得十年前,人人都想在巴黎鐵塔前拍照留念。但拍下來的照片最多是掛客廳,客人來時炫耀幾下。今天我們都把旅遊照片放在Instagram,上千個朋友第二天早上滑一滑手機就會看到。如果你是IG紅人,或照片拍得特別好看,說不定還會有幾萬個陌生人like跟留言呢。

這種氾濫的分享文化影響了我們對美好人生的定義。今天的年輕人比父母輩更嚮往更熱愛旅行,特別是背包旅行。當十個朋友有八個去過京都和冰島,個個都拍一堆有山有水的照片放上Instagram炫耀人生多精彩,目擩耳染之下我們難免想到自己還朝九晚五上班,多可悲啊,為什麼不出走呢?殊不知每張照片都是精心設計的炫耀,鏡頭外大家一樣窮忙。照片下那文不對題的status不說,他可能整年沒拿過年假,存了幾年錢才夠去京都呢。

只要夠錢花,今天我們去旅行都優先選有畫面適合拍照的景點。例如千本鳥居,例如冰島、挪威的巨人之舌和北極光、聖托里尼、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張家界玻璃橋、獅城金沙酒店無邊泳池。人們去這些景點彷彿只為擺pose拍照,附上一堆人生就是要有夢想之類的status。Instagram上全是同一堆景點的照片,所以就更多人想去了。適合當自拍背景以外,這些景點是不是真的那麼值得去?遊客蜂擁而去,景點已是人山人海,拍照還要先排隊。這不只打擾當地居民,也破壞了環境。

例如說冰島吧。該國風景壯觀適合拍照,近年成了熱門景點。但景色在無人煙的野外,不是有收費有公共設施的旅遊景點。很多遊客駕越野車穿越冰島的荒野,有些更擅自開車離開馬路。結果拍了一堆照片,破壞了脆弱的苔原,留下一大堆車輪印大便小便——野外沒有公廁。更嚴重的是,因為野外無人監管地形險峻,迄今已多次有遊客失足摔死。

說到失足摔死,Instagram上常見有人拍讓人冒冷汗的照片,有時在上海某大廈的樓頂邊緣,有時在懸崖峭壁。這些人冒生命危險,但他們不是戰地記者。不就是自拍,為此冒生命危險,不值得啊。

幸好,如果只想拍張適合放Instagram的照片,我們不需要存錢去冰島或玻利維亞,不用冒生命危險。《Wired》雜誌寫道,今天越來越多藝術展和博物館因為適合當自拍背景而紅了起來,例如紐約冰淇淋博物館,或草間彌生的展覽。我則想到那6層樓高的橡皮鴨,和獅城藝術科學博物館的《超躍未來》展覽。越來越多藝術彷彿衝著自拍者而來,甚至很難說它們是藝術,還是偽裝成藝術的自拍景點?不是說這些展覽一定沒內涵,但你問自拍放上Instagram附上圖文不符status的人,知道展覽表達什麼嗎?十個有九點九個講不出,只說什麼藝術只能用心體驗云云。

我還可以老氣橫秋下去,抱怨受Instagram影響,很多食物空有賣相餐廳空有環境⋯⋯但讓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國家地理》雜誌上一篇文章。

文章說,近年來亞馬遜河流域野生動物一日游越來越受歡迎,很多遊客前去就為了跟可愛的野生動物一起拍照。但他們不知這些「野生」動物是當地居民從森林里抓來非法飼養,用來吸引愛自拍的遊客。有時為了得到可愛的幼崽,甚至把成年動物殺掉。這些野生動物被迫吃人的食物,沒有遊客時住在狹小陰暗的籠子,通常沒多久就死掉。

我們理解遊客想跟小動物自拍,誰不想呢?但單純的舉動也有意想不到的後果,就算當事人不知道。我們有了知識,就該對行動負責任。尋找完美自拍背景時,要思考自己的舉動會帶來什麼影響。至於可愛的動物呢?不論是很萌的飛天鼠還是有同事在馬丘比丘拍了很型的照片,跟現實生活裡很多人事物一樣,我們遠方欣賞精心佈置的美好就好。有距離才美啊。

而我們急於怪罪科技「扭曲人性」前,別忘了人類本是一種習慣跟同類競爭善於互相模仿的動物。上一輩人雖然那時沒有上網,但他們住洋房買大車也多少因為面子。社交媒體帶給我們很多前所未有的機會跟可能,但它沒有改變人類自戀好勝而且愛打腫臉皮充胖子的本性。

好萊塢電影需不需要更多亞裔演員?

記得改編自日本動漫的2017年《攻殼機動隊》好萊塢版嗎?從日本《死亡筆記》香港《無間道》泰國鬼片《鬼影》到韓國的《原罪犯》,美國佬向來翻拍亞洲電影,好像沒一次拍得好。亞洲電影常反映一些細膩的價值文化和美學,例如恥辱作為一個社會特徵,例如侘寂,例如和婉待人。用好萊塢的手法來翻拍亞洲電影難免味道全失,抓不住原著的精髓。

但好萊塢還是翻拍了很多亞洲片。要在歐美看亞洲電影不難,除了網上很容易非法下載有英文字幕的片子,很多在亞洲票房好的電影在歐美也有上映,可以買DVD。不過《無間道》這些都是亞洲人拍給亞洲人看的戲,好萊塢不是為了迎合歐美口味的話又何必翻拍?

西方觀眾還是比較喜歡看白人臉孔的演員,至少電影公司是這樣相信。

這是人之常情,我們也愛看亞裔演員的臉孔,例如韓星港星。連當初中國人從印度引進佛教時,也把釋迦摩尼佛從印度人變成黃臉孔,好讓祂更親近,我想大家都不覺得這有問題。

今年較早,因為《攻殼機動隊》好萊塢版中由斯嘉麗·約翰遜(Scarlett Johansson)飾演女主角草薙素子,好萊塢「洗白」(即用白人演員飾演亞洲角色)的問題再次掀起熱議。我聽說這部電影的洗白問題不只是演員分配,也包括很那個的劇情。不過好萊塢洗白亞裔或黑人角色的爭議自二十世紀初就有,而引起爭議的不只是演員分配,還包括白人演員對其他種族有負面刻板印象的呈現,例如滑稽的外貌和言行。

但你聽說過洗白這回事嗎?我們很少聽到這個字眼,因為近年抗議好萊塢洗白亞裔角色的聲音都來自歐美國家。亞洲觀眾反而不關心。以《攻殼機動隊》為例,有人在日本街頭訪問當地人對約翰遜飾演草薙素子的看法,發現日本人都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們說,草薙素子性格強悍,根本就是洋妹性子,找含蓄的日本女人來演不適合,找約翰遜來演剛剛好。

近年來很多抗議洗白問題的聲音,似乎是來自歐美國家的亞裔。他們是少數人口,不滿當地社會把他們排斥在邊緣,甚至連拍部電影都要用白人演員抹殺他們的存在。這不難理解亦值得同情,但他們是少數,好萊塢不拍戲給少數人看,是拍給多數人看。

不過抗議好萊塢洗白的聲音主要還是來自白人社會,特別是沈迷於身份政治的左派。他們自覺是多數群體,加上自己的民族曾是殖民者,有歷史責任為少數群體發言。這本意良好,但把少數群體當成感情上需要保護的弱者也是種變相歧視,更只想好好看場戲的人反感,讓人對少數群體留下很霸道的印象。

我再講兩個關於影片的小插曲。上陣子諾蘭的《敦克爾克》上映後,有歷史學者指出歷史上從敦克爾克撤退的30萬名士兵中,有一千人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穆斯林士兵。《紐時》《衛報》等紛紛撰文說,諾蘭沒有在電影中分配一些印裔穆斯林的角色,等於企圖洗白英國的殖民歷史。

但我們別忘了,這些士兵只佔逾30萬名士兵中約0.3%。《敦克爾克》又不關於這0.3%穆斯林士兵,諾蘭有他的故事要講。電影的歷史顧問萊維納就說,這是部虛構電影,沒義務去講關於敦克爾克的所有故事。

說真的,如果有人覺得需要突出這個歷史細節,他們大可以自己拍一部電影,講一名印度士兵在二戰時參與英國軍隊的故事。他們不能指望諾蘭替他們把那部電影拍出來。

今年較早,有朋友觀看沃卓斯基姐妹拍的電視劇《超感8人組》後說,他覺得電視劇太多涉及LGBT的激情場面,政治正確得有點過火,讓他好好看場戲都不能。我說:沃卓斯基姐妹是變性人,她們對LGBT課題身同感受,拍LGBT想看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大部分電視劇和電影都還是很適合異性戀者看,還是有一大堆男女之間的床戲啊!你不愛看《超感8人組》的話,市面上還有99%電視劇內容存在於沒有LGBT的平行世界。每個人都有選擇不好嗎?

所以回到好萊塢洗白的爭議,市場需求自然決定什麼成為主流。在美國多數電影只有白人演員,畢竟美國主要是白人。你看中國電視劇看周星馳電影看韓劇日劇,幾時看到白人面孔?都是黃面孔,因為這些是拍給亞洲人看啊。印度戲裡也全是印度人,墨西哥戲裡肯定都是墨西哥人。有時也有例外,去年張藝謀導演的《長城》裡就請了美國演員馬特·達蒙來飾演主要角色,結果西方媒體又紛紛搬出洗白指控來,講好萊塢歧視亞洲人。但這電影是中國導演拍給中國人看的,中國觀眾也沒覺得有問題,還覺得中國古裝片裡有個白人很新奇呢!

這不是說市場口味理所當然。例如世界有一半是女人,但多數電影只見比基尼美女,不見猛男小鮮肉,所以我們需要韓劇。好萊塢電影常有對少數群體的負面描寫,但這經常無關演員的種族。例如《神鬼奇航》第三集裡周潤發飾演新加坡海盜,造型包括光頭爛臉刺青長指甲,惹來汙辱中國人形象的指控,而周潤發是華人。

問題根本不是有沒有亞洲演員,而是對其他族群帶有刻板印象的呈現方式。這情況也不只好萊塢電影有,如中港臺電影裡印度人阿三永遠都很滑稽,對不對。

但今天市場很大,容得下百花齊放。如果我們覺得自己的族群的在流行文化中沒有很好地被代表,那等別人拍了電影再抗議「為什麼沒有我的故事在裡面」不如自己去拍關於我們的電影,寫關於我們的小說,說自己的故事。我們不能改變市場的口味,但我們可以讓市場上的選擇更多姿多彩,讓更多人有機會聽我們的聲音,讓他們因爲我們的故事有共鳴。這總比一天到晚「你歧視我讓我感情上很受傷」更能讓人尊重我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