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民族性

(一)

很多大馬華人覺得馬來人好吃懶做,很多馬來人也覺得華人貪財不擇手段。但偏見不一定如此負面。我們小時是否都聽過華人長輩抱怨,華人冷血沒人情味沒家教,相比下馬來人樂於助人有禮貌?

與此同時,在馬來同胞眼裡,華裔的勤奮和經商能力不是蓋的。君不見書店常有Rahsia Bisnes Orang Cina這類馬來文書籍?猶記我中學在商場打工時,有馬來同事就很欣賞華人的生意頭腦,一心一意學華人做生意。

有一次同事問起我大學要讀什麼,我說讀傳媒。

同事:華人不都讀數理商科嗎?華人計算那麼厲害,不讀那些豈不可惜?

我:但我最討厭數學啊,所以選了個離數學最遠的科系。

同事有點錯愕,但他熱情地說:不用緊,我跟華人學的東西,可以教你!

很顯然,我是不合格的華人。不只數學差得不能再差,性子還挺懶散,也沒有從商手腕,真是丟光華人的臉!

為什麼會這樣?我背景跟很多中產階級的大馬華裔同輩沒什麼不同。我從小在打是疼罵是愛的華人家庭成長,在華小國中受教育。華人社會強調的美德,我雖沒身體力行,起碼能朗朗上口。

但跟所有大馬華人一樣,我究竟在多元文化的環境長大。 繼續閱讀 「我們的民族性」

中國人都愛吃狗肉嗎?

20 February 2018

最近冬奧在韓國平昌舉行,為改善韓國形象,平昌郡鼓勵賣狗肉的餐廳更換寫有「狗肉」的招牌和菜單,配合的話可領取最高2000萬韓元(約七萬三千令吉)資金支持。但12間賣狗肉的餐廳只有2間配合,也不阻CNN《今日美國》《每日郵報》等海外媒體趁著冬奧紛紛批評韓國的吃狗文化,包括揭發狗肉農場的惡劣環境和殘忍做法。

眾所周知,在中國韓國越南,狗是寵物也是食物。毛澤東說:沒吃過狗肉的人,都怕吃狗肉;吃過狗肉,才知狗肉香。老毛愛吃狗肉,也討厭人們養狗,在他眼裡那是資產階級玩物喪志的體現。也因為毛的個人偏見,中國共產黨曾嚴禁城市居民養狗﹐九十年代才解禁。

時代變了。多年前我在北京旅行時,注意到路邊到處有人遛狗。它們都不像本地人常養的菜狗,是西施沙皮松獅犬等名貴狗種。隨著城市居民越來越富裕,他們也越來越肯花錢在寵物身上。據國家統計局,從2010年到2016年,中國寵物行業增長了49.1%,是各行業增長之首;2016年,中國人平均每天消費3億元在寵物身上。

隨著越來越多中國人把狗視為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不禁好奇,他們對吃狗肉有什麼看法?就算不反對也有點反感吧。

每年六月,玉林市的夏至荔枝狗肉節都成為媒體焦點。撇開狗肉節裡宰殺的很多狗是從居家盜走的寵物不談,在避忌吃狗肉的歐美國家,狗肉文化成了中國人不文明的證據。但多數中國人反對吃狗肉。2016年民調顯示,64%受調查民眾支持取締玉林狗肉節,51.7%支持全面禁止買賣狗肉,69.5%民眾說從未吃過狗肉。另外,2016年中國兩會時逾八百萬人上網投票,支持制定法律禁止貓狗肉進入流通市場的提案。

吃狗肉文化在中國歷史悠久。中國人的祖先馴服了豬狗雞,後來才從西亞引進牛羊馬駱駝等家畜。在古代中國、玻里尼西亞和墨西哥,狗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寫道,在很多地方古人馴服了牛羊等體大多肉的草食動物,沒養成吃狗文化。但在中國、墨西哥和玻里尼西亞,人們早期除了狗肉沒多少肉類可選。人類學家馬文·哈里斯(Marvin Harris)則說,西方人傳統上不吃狗肉本來不是因為愛狗,純粹因為狗活著可以打獵牧羊看門,煮來吃也不見得有多少肉,活著明顯比死了有用。

順便一提:我說西方傳統上不吃狗肉,但「西方」是很模糊廣泛的概念,包含各類文化,就像「東方」也包括把狗視為不淨之物的伊斯蘭文化和興都文化。西方國家中瑞士人也有吃狗的傳統,以前高盧人也視狗肉為美食。在東方長大後成為西方領袖的前美總統奧巴馬承認,他小時在印尼成長時也吃過狗肉 —— 他甚至不避忌拿這經歷來開玩笑。

又順便一提:在中國以南,豬狗雞也成了南島民族的主要家畜。南島民族帶著豬狗雞從雲南或台灣出發,憑著優秀航海能力征服了馬來亞、婆羅洲、印尼、夏威夷和馬達加斯加等土地。今天人類學家要追蹤南島民族的足跡時,其中一個方法是尋找雞狗豬的足跡。一部分南島民族後裔後來因宗教把祖先所仰賴的豬狗視為不淨之物,是有趣的發展,也反映各種民族的習俗和文化會隨著時代改變。

雖然我不吃狗肉,我想吃狗肉跟吃其他動物沒多大差別。狗比雞鴨聰明,但豬比狗聰明。狗可愛,小雞小鴨小羊也可愛。在秘魯山區,天竺鼠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我有四川朋友驚訝地發現,大馬人很少吃兔子 —— 在他家鄉,人們一年可以吃掉三億隻兔子。山區畢竟不適合養牛養豬,兔子天竺鼠這些可愛動物則不只容易養,還繁殖得很快。

由此可見,什麼動物可以吃什麼動物不可以吃很多時候是環境造成的習俗與禁忌。除了地理因素,人們對某種動物的態度也視乎該動物在人們觀感中的形象。海爾.賀佐格(Hal Herzog)在《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一書中寫道,人一般避忌食用兩類動物,一是我們所愛的動物,二是我們討厭的動物。在歐美國家,人把狗視為家人,吃狗好比吃人;但在印度和穆斯林國家,人們相信狗不純淨,所以也不吃狗 —— 對他們來說,吃狗就跟吃老鼠一樣噁心。

話說每當西方國家批評中國人吃狗肉,免不了有一小撮中國人扯到民族大義。哎呀你們美帝分明搞種族歧視,我們偏要吃狗肉給你看!身為龍的傳人,就要抬頭挺胸大口大口地吃著狗肉!幸好,這種聲音是少數。多年研究中國動物保護問題的國際人道協會中國顧問李堅強就告訴《紐約時報》,一些食用狗肉的支持者宣稱反對吃狗肉是受西方意識形態影響,但事實上,反對吃狗肉是從中國人自己開始的。隨著中國2011年跨過50%城市化率的門檻,視狗和貓為同伴的城市價值體系正在成為主流,這跟把動物當作工具和收入來源的農村價值體系產生衝突。畢竟,新世代有新世代的百萬種看法,城市人有城市人的百萬種看法。不管是以為所有中國人都吃狗肉的歐美媒體,還是把吃不吃狗肉提升至民族尊嚴問題的中華民族主義者,都犯下同樣錯誤:讓少數人代表了十三億人口。

說了這麼多,為什麼我不吃狗肉呢?除了大馬吃狗肉文化不盛行,我的理由很簡單:狗特別信任和愛養育它的人。把狗殺死,等於對這感情的背叛。但這只是個人選擇。要談陋習的話,有很多比吃狗肉更需要改的陋習,沒必要為這個傷了和氣。

為了團結,該不該同化?

我最近看到一則新聞,講瑞士一對穆斯林父母不給女兒上學校的游泳課。這對父母說,游泳課現場有男生,對他們來說不符合伊斯蘭教義。結果瑞士當局指控這對父母違反家長責任,下令罰款1400瑞郎(六千多令吉)。

家長很生氣,把瑞士政府告上歐洲人權法院。但今年較早,法院宣判瑞士當局決定沒錯,駁回了女孩家長的要求。

我想起另一起風波。瑞士當局曾經暫停一個穆斯林家庭的入籍審批程序,理由是這家人兩位男孩不肯跟女老師握手。握手在瑞士是基本禮貌,當局覺得這家人不積極融入瑞士社會,不配拿公民權。

很多人覺得強迫移民入鄉隨俗是歧視。但對瑞士政府來說,保障宗教自由比不上促進男女平等、增加移民語言能力等重要。不論種族信仰,學生應該一起參加活動,不可以因為家長信奉某些宗教就搞到孩子不合群。

瑞士人口有25%是外國人,是全球外國人比重最高的國家之一。不過,瑞士對移民入籍規定很嚴。申請人需要在瑞士生活12年以上、需要遵紀守法,日常生活要入鄉隨俗,鄰居對移民的入籍案還有份話事。今年初瑞士公投,決定讓第三代移民自動入籍,但一般移民申請護照還是很難。

瑞士這麼做有時有問題。判斷一位移民有沒有充分融入社會的標準很主觀。例如來自荷蘭的動物保護人士霍爾頓(Nancy Holten)反對給牛隻戴沈重的牛鈴,結果當地居民說她不尊重當地文化,投票否決她的入籍案。也有有移民少打招呼,鄰居覺得他們不合群,結果拿不到公民權。

既然有這般問題,為什麼瑞士政府要確保移民融入當地社會呢?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啊。

問題不是移民的文化本身。瑞士人相信國家可以有各種文化,但需要有全民共享的價值觀。例如,瑞士沒要求穆斯林放棄宗教和全部文化。但穆斯林人口越來越多,如果移民不接受男女平權和世俗主義這些關鍵價值,遲早會有衝突。如果移民因為語言不通和信仰給社會排斥或找不到工作,那他們更可能走上歧途。

從這角度來看,多元文化社會是一項和平協議。雙方都需要付出,少數群體必須尊重和服從國家核心價值觀,來換取國家保護和尊重少數群體。

上述情況實在很難拿捏。規定移民入鄉隨俗會被視為歧視或搞文化滅絕。可是政府如果傳達錯誤訊息,讓人覺得針對某些族群,就可能間接承認或加強了一撮右派人士「某些文化很暴力所以需要同化移民」的種族主義主張。這需要小心處理。如果說是要維護國家價值觀,少數群體也需要對建立國家價值觀有熱誠和貢獻,那是比較妥當的信息。

近幾年中東戰亂造成難民潮,還有伊斯蘭恐怖主義盛行,人們想到反移民就想到穆斯林極端份子。加上一些穆斯林對生活環境要求高,甚至指望非信徒配合,常顯得不合群。

但我們別忘了,華人、猶太人、天主教徒、新教徒等都曾是(或還是)排外對象,例如印尼曾經排華。排外情緒自古已有,唐朝就有過漢人屠殺波斯商人。為什麼我們容易討厭移民?難道只是因為膚色不同,或諸教水火不容嗎?

心理學者海德特(Jonathan Haidt)在《為什麼民族主義打敗全球主義》一文中引用史坦拿(Karen Stenner)關於威權主義的理論。史坦拿發現,很多人平時不抗拒外來者,樂意包容其他種族。但當這些人覺得世界在變,覺得熟悉的一切陷入危機,他們的威權主義傾向就會「啟動」,變成民族或宗教份子。他們開始支持強人,支持強硬地移除威脅。很多本來開放的社會一瞬間就變得排外。

海德特說,如果移民人少,很少會跟當地人關係緊張。就算人多,如果原居民覺得移民積極融入當地文化,擁抱當地語文、價值觀和習俗,原居民不但不會抗拒移民,甚至覺得自己文化受人嚮往而自豪。他們會很歡迎移民成為自己人。

法國新總統馬克隆就懂得這道理,他去年演講時這麼說:

「我們需要以身作則,讓所有穆斯林公民因為自己是法國人所以驕傲。這驕傲一定要更甚於他們身為穆斯林的驕傲。」

馬克隆明白,國家必須有一個大於族群的身分,必須有值得全民自豪或願意奮鬥的東西。這可能是國家、文化、語言和歷史,可能是共同的價值觀。

當一個國家團結不到人民,那國家就將衰落。

愛國有黑暗面。政客常利用民族情緒,讓人民支持政府的邪惡行為。但我們需要屬於全民的歸屬感。在多元文化國家,當國家有各種大於國家的身分認同,如宗教和種族身分,這對團結是龐大挑戰。

說說大馬吧。2015年默迪卡民調顯示,60%馬來人優先認同自己是穆斯林,其次才是大馬人和馬來人。至於華人,我們雖然對自己作為「大馬人」的認同比馬來人強,但也有族群自豪,把華夏文化視為族魂。不同種族各講各的語文,各混各圈子,很少交流。

更糟的是,我們把其他種族看成對自己身分和價值觀的威脅。多數馬來人不是宗教狂熱份子,但他們成長在穆斯林社會多過在多元文化社會。近年我國政治刮反風,很多馬來人覺得其他文化在威脅自己熟悉的世界。所以他們支持伊斯蘭法,來保障穆斯林社會。華人也是那樣。我們害怕失去中華文化,嘗試用華教捍衛成長環境,把馬來社會日益嚴重的伊斯蘭化視為華人文化殺手。

在價值觀和理念上四分五裂的社會,大家本來都想井水不犯河水。但互不信任會促使每一個族群爭奪更多政治資源,踐踏其他群體來避免自身群體不受侵犯。

過去兩年歐美爆發排外情緒,紛紛閉門鎖國。多元文化政策理想崇高,但拔苗助長反而枯死幼苗。如今看來瑞士做法是有爭議,但有它的智慧。多元文化問題不在文化是否有分優劣,也不是某些族群帶來危險。而是各族缺乏交流和共同身分,搞到互不信任。

此文開頭我提到,瑞士規定穆斯林移民要向當地文化妥協,才能拿到公民權。我猜很多華人讀者第一反應是拍手叫好。

但用回同樣邏輯,我們華人、印度人等少數群體是不是應該放棄族群文化,講國語寫國文,全面擁抱馬來社會主導的主流文化?

少數服從多數,對吧?

我知道這想法讓人不舒服。我也不覺得施行單一文化政策、強逼全部族群同化是好主意。大馬立國已久,各族依然在文化宗教語文和身分認同上很大差異。父母用中文方言把我們教大,年輕時聽港臺音樂。我們很難短期內放棄華人文化。如果政府要抹殺族群身分,我們會反抗到底。

可是如果不同化所有群體,我們能合眾為一嗎?

我贊成德國學者替彼(Bassam Tibi)講的。他說,國家裡不同族群可以有各自的特徵,但必須支持作為社會基本核心概念的領頭文化。在西方國家,這些基本概念是民主、政教分離、啓蒙思想和公民社會。

我國領頭文化該不該包括這些?還是像巫統等馬來政黨所講,應該建立在主流群體的價值觀上,即馬來穆斯林文化?還是我國各族文化有些共同的東方價值,能成為大馬文化基石?這值得思考討論。

我覺得不管怎樣,因為多元文化諸教並存的國情,大馬的核心價值觀必須保護全部族群,和促進國民團結。它必須包括政教分離。我國不能像沙地阿拉伯,以單一宗教為國家價值觀的基礎。

我們可以有各種文化,但各種文化之間一定要對國家方向有共識。怎樣走到那步?我只知道這不會容易,需要大家付出。如果必須愛這片土地,那先要耕耘讓她可愛。我們身為少數群體需要國文流利,一定要把國家放在族群身分之上。這不只是為了以後,也是馬來西亞公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