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國殖民者廢除了奴隸制

官方必須承認殖民主義的可怖和禍害。前殖民國家有責任教育下一代避免重犯錯誤。日本歐美政府有義務承認歷史罪行,譴責那些行為而不是遮遮掩掩。

不過,我們也必須從更客觀的角度看待殖民歷史和其複雜遺產。我舉例:歷史課本說,拿督馬哈拉惹里拉反對英殖民,因為英國人不尊重馬來人風俗。歷史學者卻說,對抗殖民者的酋長大多只是為了捍衛奴隸制。馬來民族過去真的如一些歷史學者所言,大肆捕捉原住民充當奴隸嗎?馬哈拉惹里拉反抗英殖民,是因為英國人竟敢解放奴隸嗎?霹雳领事JWW Birch是為了崇高信念而付出性命嗎?是英國人在馬來亞廢除了奴隸制嗎?

這些說法極具爭議,但因為有違官方認可的歷史觀,至今未得應有討論。

這只是眾多例子之一。這類歷史不只被官方認同的論述扭曲,以培育愛國情操、讓人民槍口齊齊對外,也陰魂不散地存在於今日大馬。今天擁有奴隸已是犯法,但外勞在大馬仍面對非人待遇,人口販運的禍害尚在,這難道不是奴隸制的殘留物?歷史對原住民的傷害是持久的 —— 為了逃避馬來人追捕,原住民逃入深山,放棄貿易網絡,分裂成互不來往、與世隔絕的零散部落。

說到原住民,過去東馬一些土族盛行獵人頭,直到布魯克王朝根除惡俗。今天不少砂州長屋還可見掛在棟樑上的頭骨。每個民族都有黑暗過去,中國人春秋戰國時也有人祭等血腥風俗。我們不應隱藏過去,也不該歧視現在的任何民族 —— 歷史只是歷史,坦然面對就好。一個民族不管歷史多輝煌或黑暗,今天其後裔都無需光榮或羞恥;我們更應積極揭發自己民族史上的污點,從中學習錯誤避免重犯。

無可否認,殖民主義不道德。殖民者通過暴力或詭計攫取領土,而殖民地總是優先服務殖民者的宗主國,而非當地居民。殖民者往往藐視當地居民福利,極端例子包括英屬印度治理不當,導致三百萬人在孟加拉飢荒中餓死。有些殖民者兇殘得令人齒冷,如比利時統治的「剛果自由邦」殺死或虐死了1500萬名剛果人。殖民者掠奪殖民地的豐富資源,以輸送回宗主國,作為工業革命的燃料;他們肆意瓜分土地,無視本來存在的國族界線,導致前殖民地後來內戰頻繁。跟奴隸制一樣,殖民主義必須成為過去。

但我們也不能否定,有些殖民者同時為殖民地帶來一些好處。為了確保在殖民地的商業利益,殖民者引入先進治理系統、培訓中層官僚、建設基礎設施;為了提升殖民地生產力,殖民者提升居民的教育、衛生和經濟水平。的確,上述「貢獻」是服務統治目的。但殖民者也有血有肉,價值觀影響著他們的行動 —— 如JWW Birch的日記顯示,他確實同情原住民和奴隸,因此廢除奴隸制甚至為此付出性命。一心一意「教化蠻人」的英國人也把原住民視為傳教對象 —— 這或許傲慢並藐視當地信仰,但也不能否定傳教者的誠意。這些難道不是殖民者複雜遺產的一部分?不論殖民者或被殖民者,都不是惡魔或天使。我們譴責殖民主義的同時,應該能更客觀看待歷史從中學習,而不是一味強調誰對不起誰。

身為前殖民地,我們不該抓住民族舊怨不放。殖民主義影響深遠,今天世界上很多衝突和不公都紮根於殖民史。但沒有人應為父母的罪名道歉。我們急於把人分成施暴者和受害者;輿論更認為受害者的後裔自動佔有道德高點,其立場再不合理都應得尊重理解。於是民族主義者和獨裁者偏愛搬出祖先的苦難,彷彿那是他們惡劣行徑的擋箭牌。他們欺負人民、壓迫少數族群、施行宗教治國、拒絕進步,然後對海外批評者說:你們祖先欺負過我們祖先,你們無權對我們的國情說三道四,那傷害了吾族感情!他們對人民說:如果不是鬼佬當初帶了一堆外勞進來,今天國人就不會不團結!

沒錯,在大馬,殖民主義留下了一堆陰魂不散的問題。眾所周知,英國人將各族分而治之,令族群間缺少交流利益相衝互不信任。但獨立了六十年,我們還能怪罪歷史怪英國人嗎?我們對自己今日的處境沒有責任嗎?今天大馬的族群困境,沒可能推給英國殖民者的子孫;他們不欠我們什麼。我們怨不得人,大馬人必須自己承擔和解決困境。

婚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12 December 2017

左派愛用仇恨這字眼,如保守派反同性婚姻是仇恨。但大多保守人士對同性戀者沒惡意,現實生活裡對同性戀者也十分友好。

那為什麼他們反對呢?不少保守派覺得,很多東西如國家國旗王室宗教和長輩與後輩的尊卑關係都有內在價值,當人們不再尊重這些,社會契約就會崩壞,人們就會喪失價值,世界就會開始亂。在各種聖潔不容冒犯的事物裡,婚姻是最重要的一個。

不論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還是東方的儒家思想裡,「家」是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婚姻是家的基礎。很多保守人士覺得,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會削弱婚姻的價值。他們擔憂的,說白了是「我們不介意有同性戀,但婚姻這麼神聖的儀式,豈是你們想改就能改」?當人們嘗試「改變」婚姻,包括讓同性戀者結婚,那就等於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今天人們爭取到了同性婚姻,明天會不會得寸進尺爭取人和動物或機械人結婚,最後人們會不會不再結婚,只會濫交?他們擔心,一旦婚姻不再像聖經裡說的那樣是一男一女的神聖結合,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神聖的呢?屆時孩子會開始不服從父母,人民開始不服從教廷,一切都會變得很亂。社會能否延續,總比一小撮人的幸福重要。

這是合理的擔憂,也是很多自由派所不理解的觀點。保守派不覺得現在一切很好,他們也懂現存婚姻制度對同性戀者不公平。但一旦破壞了不完美的現狀,就只剩下徹底未知的未來。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即使是保守派,對同性婚姻的接受程度也越來越高。最近的皮尤民調顯示,目前美國有三分二天主教徒支持同性婚姻,除了福音派等比較保守的教派,較多新教徒也支持同性婚姻。至於籠統的美國保守派,有41%支持同性婚姻,雖然不是多數,但我想很多保守派只對「婚姻」的部分有意見。

跟美國相比,中國人則不論文化還是宗教向來都對同性戀者比較寬容。但中國人結婚生子的責任比美國人沈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不要結婚生孩子不是個人決定。因為這樣,很多同性戀者不敢向家人出櫃,甚至找個異性結婚生子來滿足長輩期待。

中國的異性戀者當然幸運得多,他們一樣有傳宗接代的義務,但可以選擇要跟誰結婚。在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中,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不論是在西方還是亞洲,直到近現代都是父母決定孩子跟誰結婚。婚姻跟愛情沒有任何瓜葛,由於結婚是兩個家庭之間出於經濟或政治的結合,容不得太多感情成分。因為這樣,一直到近現代,西方國家的男人普遍都有情婦,所謂情婦就是真正的愛人。那時社會甚至把婚外情視為好事;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就說過,一個男人如果愛上了自己的老婆,那他一定是個沒有其他女人愛的悶蛋。

古代中國也是如此,婚姻通常不是當事人自己可以作主,絕大多數是由父母作主,由媒人穿針引線。有時為了加強兩個家族的關係,甚至會指腹為婚,孩子長大了也無權反對。決定婚姻的不是男女感情,是雙方家庭是否登對。所以古代夫妻的關係一般不親密,「情不可極,剛則易折」,人們覺得濃烈的愛情會危害一段婚姻的和諧。很多有錢男人都有妾,如果妻是父母選的女人,那妾就是男人自己選的女人。

直到今天,在一些比較傳統的社會如沙地阿拉伯,很多年輕男女依然沒權選擇要跟誰結婚——我女友一個來自沙地的朋友因為生在開明的富裕家庭,所以她父母允許她躲在門後偷看她的未來夫婿。在大部分沙地家庭,女人都是嫁了人才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了。

由此可見,我們現代人出於愛情而結婚、沒了感情就鬧離婚,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是近代才有的事情。那過去一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人們開始覺得婚姻跟愛情是有關係的呢?

其中最主要的一個發展,是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集中在城市,但需要很多來自鄉下的工人,所以無數年輕人離鄉背井到城市裡的工廠打工。女人也不再深居閨房,到工廠裡當裁縫之類的。這意味著家庭對年輕人的生活的管制較少,他們在城市可以自由地跟同輩包括異性社交,甚至有機會談戀愛。這代人因為在城市做工,也有了給自己賺錢的能力,支付得起結婚的費用。即使父母反對,因為經濟獨立,他們也比較可以違背家裡的意見。

當然在這漫長的婚姻演變中,工業革命只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環。自古以來不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有無數梁山伯祝英台羅密歐朱麗葉在爭取跟愛人結婚的權利。到了17世紀與18世紀,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呼籲人們為了幸福而不是財產而結婚,為日後工業革命時的婚姻改革打下基礎。近代各國女權運動和中國共產革命對封建制度的摧毀,亦倡導著男人和女人決定自己要跟誰結婚的權利。

由此可見,婚姻的性質一直在變,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婚姻早就不同於往日。今天即使是極力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派,他們大部分也都和心愛的人結婚,這在一兩百年前可是讓人難以想像。直到19世紀,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都無權反對,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更遠古的時代,例如聖經裡描述的時代,男人都妻妾成群—— 所謂聖潔的婚姻,究竟應該維持在什麼樣的模樣呢?今天保守派希望維持現狀,但應該還不至於願意回到古代。

最後,當人們能夠自由選擇跟誰結婚,婚姻是否變得廉價?以我所見,答案是不。當婚姻建立於愛情,人們對伴侶的期待也更高。古代婚姻伴侶基本上家境好就夠了,今天我們卻指望另一半一生一世愛著自己,外面不能亂搞,性格要合得來,每個禮拜要抽時間陪對方,而且幾十年的婚姻生活裡要一直保持新鮮感。喔,當然也要賺錢養家做家務,要把孩子養大送進大學。我們對婚姻的期待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還高,又怎能說婚姻變得廉價呢?不管以後婚姻會變成什麼模樣,至少人們會繼續擁有愛情,這點應該永恆不變。

為什麼印尼人講馬來話?

很多大馬人覺得馬來話沒用。不像英文和中文是國際語言,一出國就很少機會講馬來話了。但是很奇怪,很多大馬人學法文日文韓文,不過一走出日韓,其實也沒很多人講日語韓語呀。

馬來話是國語,我們喜不喜歡都學了。但是它在國外也不是沒用。美國國際語言暑期學院(SIL International)2015年發布的統計講,如果把馬來文的分支—印尼話(Bahasa Indonesia)算進去,馬來話是全球第六多人講的語文,雖然它不是大部分使用者的母語。根據這個統計,講馬來話的人口還多過講法語、日語、德語或韓語的人口。(雖然以日語為母語的會比以馬來文為母語的人多。)

我不是講學韓語浪費時間。語文魅力不只看多少人講。例如韓流軟實力讓人想學韓語,例如中文是打開文化寶庫的鑰匙。從這個角度來看,馬來文有什麼魅力呢?以我所見在於它自古以來作為一個貿易的通用語,因此它簡單靈活多變,善於吸收外語的詞彙,這點十分有趣。

馬來話是印尼一千八百多個島嶼的唯一共同點,從繁忙的雅加達到新幾內亞的偏遠地區都通用。印尼人口龐大,有全球第四多人口,是在中印之後下一個崛起的隱形巨人。它是東南亞老大,也是全球最大穆斯林國家。因為地緣關係,印尼對大馬的影響不亞於中美。

如果我們對印尼印象還停留在女傭之國,我想應該重新認識她。蘇哈托下台之後很多印尼人已經開始有錢,龐大人口化為全球增長得最快的消費市場之一。如果會講馬來語,那是可以好好利用的優勢。

印尼是千島之國,有700種語文。為什麼印尼國語是馬來語呢?

印尼最大民族是爪哇人,爪哇人講的是爪哇語(跟用來書寫馬來文的Jawi是完全兩回事)。爪哇語是約42-48%印尼人的母語。相比下印尼只有約5%人口以馬來話為母語,主要在蘇門答臘。如果國語是最大族群的母語,印尼的國語應該是爪哇語才對。

上面提到馬來文容易學,因為它生於貿易。古時後來自中國印度波斯阿拉伯等地方的商人在馬六甲這些東南亞港口買賣,他們需要一個容易學的共同語文,來方便溝通。馬來語提供了這個方便。是哪裡的商人都好,來南洋前都會先學好馬來語,以便和來自各個國家的商人做生意。

因為有很多不同背景和文化的人在用,馬來文自然發展成一個很好學有彈性的語文。它文法簡單造句隨意用詞經濟,不像英文有分時態,不像法語阿拉伯語的名詞分陰性陽性。它參雜了四方八面的詞彙,是個語文大熔爐。

所以,馬來話成了南洋市集上通用的語文。印尼獨立時雖然很少人母語是馬來文,但大家都會講。例如一個爪哇人在家裡講爪哇話,但是她會用馬來文在巴剎向一個布吉斯人買菜。

身為移民,華人剛剛到印尼時學的第一個語文就是馬來話。只要會馬來話,去到印尼哪裡都可以做生意。所以華裔生意人成了馬來話在印尼的主要推手。檳城研究院的阿爾塔夫(Altaf Deviyati)就有寫到,19世紀末印尼華人創辦了很多有影響力的馬來文報紙,例如《馬來喇叭報》和《東星報》,在推廣馬來文文學、增加當地人民識字率方面有很大貢獻。

雖然馬來話得到廣泛使用,它只是很少印尼人的母語。差不多一半印尼人的母語是爪哇語。為什麼不叫另一半印尼人也學好爪哇文呢?

原因是要給國家團結。

爪哇人是印尼最大族群,但只有爪哇人會講爪哇語。將爪哇語立為國語會令少數族群更加覺得政府偏幫爪哇人。(之後蘇哈托政府大肆推廣爪哇文化,還嘗試通過教育和移民政策同化整個印尼,但那是之後的事了。)馬來文不只被廣泛使用,它也不是主要群體的母語,這點政治上很重要。

另外,爪哇語非常難學。如果爪哇語成為國語,少數族群可能國文差考不上大學,出社會找吃難。他們經濟上可能輸給爪哇人,族群間更不平等,最後一定會有衝突。

但是最特別的理由是,爪哇文是個階級意識很強的語文。爪哇人跟長輩或貴族講話時,他們用的詞彙會跟和一個工人講話時完全不同。相比下講馬來話不需要在乎對方貴賤。蘇卡諾一眾建國者雖然是爪哇人,但他們也是篤信人人平等的左派,所以他們決定不以封建的爪哇語為國語。

講了這麼多,我們來看下很多人想問的問題。我國國語也是馬來話。馬來話在印尼的個案可以給大馬人什麼啟示?

我給不到答案,我覺得大馬和印尼國情不同。馬來話在大馬是多數族群的母語,也是不同族群之間溝通的語言。如果我國像印度,以殖民者語文(英語)為兩個國語的其中一個,會不會幫助國民團結?很難說,我們也必須考慮民族主義等因素。

但語文的故事因此精彩。最終一個民族選擇使用什麼語文,很多時候反映了又複雜又尷尬的歷史和國情。我們或許不會從他國經歷得到答案。但我們至少可以將它當成有趣的故事來看。

馴服了人類的植物

如果哥倫布沒發現新大陸,我們的祖先或許不會下南洋。

歐洲人從美洲引進各種印地安文明的農作物,包括辣椒、番茄、黃梨、馬鈴薯、蕃薯、玉米、花生、菸草和可可。那之前因為土地生產力有限,歐洲、亞洲和非洲的人口進入了緩慢的成長階段。但從美洲引進馬鈴薯、番薯和玉米這些比小麥、稻米生產力更高的農作物後,人們突然可以用更少土地餵飽更多人。

結果,歐洲、亞洲和非洲發生了人口大爆炸。

在歐洲,人口暴漲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廉價勞工和消費者,驅動了工業革命。非洲多出來的人口被運到美洲當奴隸,成為今天美國黑人的祖先。而中國引進馬鈴薯後,人口短短百多年內從1.6億人上升到4.3億人。天朝養不起這麼多人,很多中國人被迫下南洋。

如果從最宏觀的視角看人類史,文明的走向幾乎都和資源和人口脫離不了關係。農作物盛產會令人口過剩,刺激經濟發展和對更多土地的需求。人口過剩之後如果又發生乾旱,就會有國內動亂或對其他國家的侵略。宗教、民族主義和政治思想往往只是人類爭奪資源的藉口。

例如科學家發現在公元1211至1225年間,向來乾燥寒冷的蒙古草原有長達15年時間氣候溫暖、雨量豐沛。異常適合植物生長的氣候餵飽了蒙古人和他們的戰馬,讓成吉思汗有資源組織強大軍隊,建立橫跨歐亞大陸的帝國。可以說,就好像哥倫布不發現美洲也很快會有別人發現,成吉思汗是蒙古草原上環境與人口變遷下的必然。

據說,農業革命就是這樣開始的:有農作物、吃得飽的部落征服並取代了沒有農作物的部落。

在農業革命前的幾十萬年裡,我們的祖先組成小小的部落,在森林裡打獵和採集食物,過著跟猩猩沒兩樣的生活。直到後來,一些部落開始種植稻米、小麥等植物,從此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

這本來可能是意外。因為基因突變,一些野草的種子沒在成熟時自然掉在泥土上。種子沒有掉落就無法繁殖。但這正好方便人類採集食物。當人們把這些種子帶回家裡準備煮來吃時,總會有一些種子灑落在土地上,並在人類的院子裡發芽。

農業就這樣低調地開始了。與其說是人類馴服了野草,更貼切的說法是這些植物通過基因突變經歷了自我馴化(self-domestication)。

自我馴化的不只有植物。例如科學家相信,人類本來無意馴服狗的祖先,而是一些生性不怕人、比較友善的野狼主動接近人類居住的地方,吃人類吃剩的食物。

那些主動接近人類部落的野狼會比見人就咬的狼有更多食物,可以生存更久,所以更有機會繁殖。人類也從一開始害怕這些野狼變成不予理會,最後更開始把它們視為部落的一部分。活下來的野狼一代比一代馴良,最後演變成了狗。

自我馴化的動物除了狗,也包括人類。

為了方便耕種稻米和小麥,我們的祖先不得不定居下來,每早下田耕作到傍晚。農作物餵飽了這些部落,讓他們可以生更多孩子,以便長大後幫忙種田。他們會去攻打周圍的部落,以爭奪更多適合種田的土地。因為這些擁抱了農業的部落人多,吃得也比較飽,其他部落都不堪一擊。

換個角度來看,是農作物培養出一批批的人口,然後這些人口為農作物爭取更多土地。

在這樣的情況下,其他部落要嘛跟著定居種田,要嘛被有田地的部落打敗。在很短時間內,大部分人類社會都接受了農業。因為糧食充足加上農業對人力的需求,人類部落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文明。舊石器時代時全球人口只有約12.5萬,農業革命初期飆升到532萬,今天已經達到73億人。當需要餵養的人口越來越多,我們就更依賴大規模農業。農作物無法收割意味著饑荒。

我們的部落開始變成村莊、城市,於是我們被迫學會和鄰居相處。

我們開始建立道德規範,通過宗教和法律確保人們互相配合。為了促進合作,我們還發明了錢幣和文字。社會淘汰我行我素的人,喜歡好相處、樂於和他人合作的人,因此能融入社會的人也留下較多後代。換而言之,因為農業,人類開始了漫長的自我馴服。

人類的馴化不只體現在性情上,也體現在外貌上。人類展示出幼態延續(neoteny),即把幼兒時期的特徵保留至成年。例如體毛稀少、頭大眼大嘴小和容易好奇。幼態延續是很多馴化動物的共同特徵,例如狗將耳朵下垂、尾巴翹起、嘴巴比較短等野狼的幼兒特徵保留了下來。

也難怪來自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Harari)用近乎煽情但有道理的字眼寫道:與其說是人類馴服了農作物,不如說是農作物馴服了人類並將其利用。

從農作物的角度來看,其實都是它們賺到。現在,種植小麥的土地面積大約是英國國土的十倍。稻米小麥本來在野外無法生存,但人類砍伐大量森林,幫它們大規模繁殖。至於人類,我們放棄了本來簡單、無負擔的生活,陷入了「用農作物養出更多人,然後又不得不耕種更多農作物以繼續養活那些人」的惡性循環。我們從自給自足變成供養一個龐大不平等的社會,生活越來越辛苦。

但辛苦的是個人。從品種的角度來看,我們確實很成功。就好像花朵和蜜蜂互相需要,人類和農作物也離不開對方。我們一齊組成地球上最成功的共生關係,攜手佔領了地球上的所有土地。

沒有一朝一夕的改變

我覺得比爾.蓋茲有句話不錯,他說:我們總是高估未來兩年會發生的改變,低估未來十年會發生的改變。

這是很棒的人生道理。我們常好高騖遠,但很少人兩年內一步登天。成功者都是腳踏實地天天努力,幾十年後回頭一望,才發現不知不覺走了好遠。

我想這句話除了適用於人生,也很好地描述了世界。

此時此刻,朋友都對大馬政治局勢心灰意冷。我們還記得505大選前夕,很多人相信離改朝換代只有一步,覺得國家一切很快會變好。

轉眼間希望破滅了,之後反對聯盟每況愈下。到了今天納吉政府醜聞纏身,政治上卻很強大,短期內恐怕不會倒台。在野聯盟不再給人希望,社會越來越敏感和保守,伊斯蘭保守主義動搖著世俗國和多元文化的根基。

與此同時,海外新聞也讓人難過。還記得2009年奧巴馬上台嗎?那一刻充滿希望,美國人心情或許就好像大馬人505前夕那樣吧。

但今天新聞都不讓人樂觀。中東冒起IS恐怖政權,激勵了全球各地伊斯蘭極端份子。一連串恐怖襲擊讓西方國家人民害怕,一些人放棄理性,嘗試破壞自由派文明。英國公投結果和美國特朗普崛起讓人傻眼,人們不禁懷疑:這就是末世的樣子嗎?

我懂大家的心情。可是,請聽我說一個聽起來不合時宜的看法:其實事情不都往壞處發展。長期來看,世界一直在慢慢變好。

我們身為馬來西亞人確實遇上很多挫折。現在我們總算看清了,在野聯盟火候還沒到,或許臥薪嘗膽了才能改朝換代。當權者繼續打壓與論自由、破壞民主體制,更有利用宗教綑綁人們思想的嫌疑。

這都讓人心寒。可是,很多事情或許時機未成熟。而同時,我們平時除了打嘴炮都在做什麼?

其實我們有進步了。至少我覺得,505後幾年裡,大馬人政治思維比較成熟了。很多人開始能理性討論,能冷靜觀察、批評任何黨派的政客,而不指望救世主。我們更全面認識很多概念,也開始留意一些以前關心不多的課題。在野黨也有了些州執政經驗,人民開始關注他們做了多少實事。

505時,我們只知道反對什麼,其餘沒有概念。我想這幾年來人民政治思維進步,或許在為真正的改變醞釀,或者這就是改變過程。

沒有一朝一夕的改變。路德·金1963年說「我有個夢」時,美國民權運動如火如荼進行了很久,為那段著名演講釀成氣候。如果不是一百年前林肯簽下了《解放奴隸宣言》、美國民意一世紀內在扭轉,路德·金的演講不會引起多大迴響,甚至不可能發生。而且路德·金熱愛閱讀,他讀過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盧梭、霍布斯、邊沁、密爾、洛克等大師的作品,也深入閱讀和拒絕了尼采與馬克思的宣言。他聽聞甘地在印度的事蹟後,一口氣買了半打關於這位反殖民英雄的書,也因此受到啟發,選擇和平抗爭。

從此可見,改變是個累積的過程。路德·金和平抗議不過是人類追求平等萬年來一個時間點。他坦承站在無數前人肩膀上,自己也啟發了多代後人。半世紀後,美國有了黑人總統。但抗爭不會結束。美國警察與黑人社群衝突顯示,今天美國民權運動路還很長。

人類追求平等的長征不會一帆風順。路德·金演講170多年前,在大西洋另一端,法國大革命催生了失控恐怖,每天無數人死於斷頭台,拿破崙趁勢上位。在當時看來,這證明了「所有革命都會吞噬掉自己的孩子」。但法國大革命為後來人權、共和、民主、世俗體制、共產、民族等概念的發展埋下了種子,是史上影響最深遠其中一場革命。這歷史事件的意義,我們超過兩百年後才看得比較清楚。

今天很多人覺得,特朗普大受歡迎顯示自由主義是場失敗實驗。但1767年,美國政壇上出現過一位和特朗普如出一轍的總統——被稱為暴徒之王的民主黨創始人安德魯.傑克森(Andrew Jackson)。借民粹力量上位的他做了很多滔天罪行,包括屠殺印地安人,但也讓平民首次在政壇上有了聲音,為民主黨和共和黨主導的兩黨制埋下伏筆。

傑克森是捍衛白人底層,是雙手沾血的種族主義者。但他是首位「平民英雄」出身、與華盛頓菁英對抗的美國總統,後來黑人、婦女等弱勢群體也將效仿他的手法爭取權益。以自由主義見稱的美國第三任總統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警告說「傑克森是個危險的人」「他是我所見過最不適合當總統的人」時,肯定想不到傑克森創立的民主黨後來被視為代表自由派的政黨,甚至出了個黑人總統呢。

所以啊,人類還是會找到出路。有人說,恐怖份子都有領土了,英國脫毆都成真,不要以為特朗普不可能上台。但文明發展難免陣痛,總有利益衝突。最後,我們都會學到教訓。我們無需太消極,而忘了人類過去的歷史比今天血腥百倍,種族清洗和恐怖襲擊是人類組成部落以來就有,只是近代才有了負面的新名字。同時,今天我們很多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二十年前人們都無法想像。

世界銀行去年十月宣布,全球極端貧窮人口比例掉到10%以下,是有紀錄以來首次。這不讓人欣慰嗎?我們只見那邊爆炸這邊有人講蠢話,卻看不見長年累積、影響深遠的進步,例如美國脫離依賴中東石油並推動再生能源、和伊朗古巴握手,例如中美同意一起減排,例如更多人能用廁所和喝乾淨水,例如西方社會開始承認同性婚姻,例如更多女童能上學,例如新醫療技術。

為什麼要承認這些進步?我們很多不可無視的問題沒解決,每天還有無數人面對非人待遇。進步要得寸進尺,我們不能滿足於現狀,要抗爭直到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幸福。可是,我們不應該覺得此刻生活理所當然,忘記是前人用血汗或生命換來這一切。

任何行動若心懷好意都不會白費,就算短期內看不到成果。我們不該放棄前進,更不該試著把體制倒退到古代那個虛構盛世。我們不可以對現狀心灰意冷,美好世界不是某人上台就會到來。改變每一天都會發生,是大家每一個人都在參與的緩慢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