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國殖民者廢除了奴隸制

官方必須承認殖民主義的可怖和禍害。前殖民國家有責任教育下一代避免重犯錯誤。日本歐美政府有義務承認歷史罪行,譴責那些行為而不是遮遮掩掩。

不過,我們也必須從更客觀的角度看待殖民歷史和其複雜遺產。我舉例:歷史課本說,拿督馬哈拉惹里拉反對英殖民,因為英國人不尊重馬來人風俗。歷史學者卻說,對抗殖民者的酋長大多只是為了捍衛奴隸制。馬來民族過去真的如一些歷史學者所言,大肆捕捉原住民充當奴隸嗎?馬哈拉惹里拉反抗英殖民,是因為英國人竟敢解放奴隸嗎?霹雳领事JWW Birch是為了崇高信念而付出性命嗎?是英國人在馬來亞廢除了奴隸制嗎?

這些說法極具爭議,但因為有違官方認可的歷史觀,至今未得應有討論。 繼續閱讀 「當英國殖民者廢除了奴隸制」

婚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左派愛用仇恨這字眼,如保守派反同性婚姻是仇恨。但大多保守人士對同性戀者沒惡意,現實生活裡對同性戀者也十分友好。

那為什麼他們反對呢?不少保守派覺得,很多東西如國家國旗王室宗教和長輩與後輩的尊卑關係都有內在價值,當人們不再尊重這些,社會契約就會崩壞,人們就會喪失價值,世界就會開始亂。在各種聖潔不容冒犯的事物裡,婚姻是最重要的一個。

不論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還是東方的儒家思想裡,「家」是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婚姻是家的基礎。很多保守人士覺得,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會削弱婚姻的價值。他們擔憂的,說白了是「我們不介意有同性戀,但婚姻這麼神聖的儀式,豈是你們想改就能改」?當人們嘗試「改變」婚姻,包括讓同性戀者結婚,那就等於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今天人們爭取到了同性婚姻,明天會不會得寸進尺爭取人和動物或機械人結婚,最後人們會不會不再結婚,只會濫交?他們擔心,一旦婚姻不再像聖經裡說的那樣是一男一女的神聖結合,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神聖的呢?屆時孩子會開始不服從父母,人民開始不服從教廷,一切都會變得很亂。社會能否延續,總比一小撮人的幸福重要。

這是合理的擔憂,也是很多自由派所不理解的觀點。保守派不覺得現在一切很好,他們也懂現存婚姻制度對同性戀者不公平。但一旦破壞了不完美的現狀,就只剩下徹底未知的未來。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即使是保守派,對同性婚姻的接受程度也越來越高。最近的皮尤民調顯示,目前美國有三分二天主教徒支持同性婚姻,除了福音派等比較保守的教派,較多新教徒也支持同性婚姻。至於籠統的美國保守派,有41%支持同性婚姻,雖然不是多數,但我想很多保守派只對「婚姻」的部分有意見。

跟美國相比,中國人則不論文化還是宗教向來都對同性戀者比較寬容。但中國人結婚生子的責任比美國人沈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不要結婚生孩子不是個人決定。因為這樣,很多同性戀者不敢向家人出櫃,甚至找個異性結婚生子來滿足長輩期待。

中國的異性戀者當然幸運得多,他們一樣有傳宗接代的義務,但可以選擇要跟誰結婚。在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中,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不論是在西方還是亞洲,直到近現代都是父母決定孩子跟誰結婚。婚姻跟愛情沒有任何瓜葛,由於結婚是兩個家庭之間出於經濟或政治的結合,容不得太多感情成分。因為這樣,一直到近現代,西方國家的男人普遍都有情婦,所謂情婦就是真正的愛人。那時社會甚至把婚外情視為好事;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就說過,一個男人如果愛上了自己的老婆,那他一定是個沒有其他女人愛的悶蛋。

古代中國也是如此,婚姻通常不是當事人自己可以作主,絕大多數是由父母作主,由媒人穿針引線。有時為了加強兩個家族的關係,甚至會指腹為婚,孩子長大了也無權反對。決定婚姻的不是男女感情,是雙方家庭是否登對。所以古代夫妻的關係一般不親密,「情不可極,剛則易折」,人們覺得濃烈的愛情會危害一段婚姻的和諧。很多有錢男人都有妾,如果妻是父母選的女人,那妾就是男人自己選的女人。

直到今天,在一些比較傳統的社會如沙地阿拉伯,很多年輕男女依然沒權選擇要跟誰結婚——我女友一個來自沙地的朋友因為生在開明的富裕家庭,所以她父母允許她躲在門後偷看她的未來夫婿。在大部分沙地家庭,女人都是嫁了人才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

由此可見,我們現代人出於愛情而結婚、沒了感情就鬧離婚,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是近代才有的事情。那過去一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人們開始覺得婚姻跟愛情是有關係的呢?

其中最主要的一個發展,是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集中在城市,但需要很多來自鄉下的工人,所以無數年輕人離鄉背井到城市裡的工廠打工。女人也不再深居閨房,到工廠裡當裁縫之類的。這意味著家庭對年輕人的生活的管制較少,他們在城市可以自由地跟同輩包括異性社交,甚至有機會談戀愛。這代人因為在城市做工,也有了給自己賺錢的能力,支付得起結婚的費用。即使父母反對,因為經濟獨立,他們也比較可以違背家裡的意見。

當然在這漫長的婚姻演變中,工業革命只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環。自古以來不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有無數梁山伯祝英台羅密歐朱麗葉在爭取跟愛人結婚的權利。到了17世紀與18世紀,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呼籲人們為了幸福而不是財產而結婚,為日後工業革命時的婚姻改革打下基礎。近代各國女權運動和中國共產革命對封建制度的摧毀,亦倡導著男人和女人決定自己要跟誰結婚的權利。

由此可見,婚姻的性質一直在變,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婚姻早就不同於往日。今天即使是極力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派,他們大部分也都和心愛的人結婚,這在一兩百年前可是讓人難以想像。直到19世紀,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都無權反對,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更遠古的時代,例如聖經裡描述的時代,男人都妻妾成群—— 所謂聖潔的婚姻,究竟應該維持在什麼樣的模樣呢?今天保守派希望維持現狀,但應該還不至於願意回到古代。

最後,當人們能夠自由選擇跟誰結婚,婚姻是否變得廉價?以我所見,答案是不。當婚姻建立於愛情,人們對伴侶的期待也更高。古代婚姻伴侶基本上家境好就夠了,今天我們卻指望另一半一生一世愛著自己,外面不能亂搞,性格要合得來,每個禮拜要抽時間陪對方,而且幾十年的婚姻生活裡要一直保持新鮮感。喔,當然也要賺錢養家做家務,要把孩子養大送進大學。我們對婚姻的期待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還高,又怎能說婚姻變得廉價呢?不管以後婚姻會變成什麼模樣,至少人們會繼續擁有愛情,這點應該永恆不變。

為什麼印尼人講馬來話?

很多大馬人覺得馬來話沒用。不像英文和中文是國際語言,一出國就很少機會講馬來話了。但是很奇怪,很多大馬人學法文日文韓文,不過一走出日韓,其實也沒很多人講日語韓語呀。

馬來話是國語,我們喜不喜歡都學了。但是它在國外也不是沒用。美國國際語言暑期學院(SIL International)2015年發布的統計講,如果把馬來文的分支—印尼話(Bahasa Indonesia)算進去,馬來話是全球第六多人講的語文,雖然它不是大部分使用者的母語。根據這個統計,講馬來話的人口還多過講法語、日語、德語或韓語的人口。(雖然以日語為母語的會比以馬來文為母語的人多。)

我不是講學韓語浪費時間。語文魅力不只看多少人講。例如韓流軟實力讓人想學韓語,例如中文是打開文化寶庫的鑰匙。從這個角度來看,馬來文有什麼魅力呢?以我所見在於它自古以來作為一個貿易的通用語,因此它簡單靈活多變,善於吸收外語的詞彙,這點十分有趣。

馬來話是印尼一千八百多個島嶼的唯一共同點,從繁忙的雅加達到新幾內亞的偏遠地區都通用。印尼人口龐大,有全球第四多人口,是在中印之後下一個崛起的隱形巨人。它是東南亞老大,也是全球最大穆斯林國家。因為地緣關係,印尼對大馬的影響不亞於中美。

如果我們對印尼印象還停留在女傭之國,我想應該重新認識她。蘇哈托下台之後很多印尼人已經開始有錢,龐大人口化為全球增長得最快的消費市場之一。如果會講馬來語,那是可以好好利用的優勢。

印尼是千島之國,有700種語文。為什麼印尼國語是馬來語呢?

印尼最大民族是爪哇人,爪哇人講的是爪哇語(跟用來書寫馬來文的Jawi是完全兩回事)。爪哇語是約42-48%印尼人的母語。相比下印尼只有約5%人口以馬來話為母語,主要在蘇門答臘。如果國語是最大族群的母語,印尼的國語應該是爪哇語才對。

上面提到馬來文容易學,因為它生於貿易。古時後來自中國印度波斯阿拉伯等地方的商人在馬六甲這些東南亞港口買賣,他們需要一個容易學的共同語文,來方便溝通。馬來語提供了這個方便。是哪裡的商人都好,來南洋前都會先學好馬來語,以便和來自各個國家的商人做生意。

因為有很多不同背景和文化的人在用,馬來文自然發展成一個很好學有彈性的語文。它文法簡單造句隨意用詞經濟,不像英文有分時態,不像法語阿拉伯語的名詞分陰性陽性。它參雜了四方八面的詞彙,是個語文大熔爐。

所以,馬來話成了南洋市集上通用的語文。印尼獨立時雖然很少人母語是馬來文,但大家都會講。例如一個爪哇人在家裡講爪哇話,但是她會用馬來文在巴剎向一個布吉斯人買菜。

身為移民,華人剛剛到印尼時學的第一個語文就是馬來話。只要會馬來話,去到印尼哪裡都可以做生意。所以華裔生意人成了馬來話在印尼的主要推手。檳城研究院的阿爾塔夫(Altaf Deviyati)就有寫到,19世紀末印尼華人創辦了很多有影響力的馬來文報紙,例如《馬來喇叭報》和《東星報》,在推廣馬來文文學、增加當地人民識字率方面有很大貢獻。

雖然馬來話得到廣泛使用,它只是很少印尼人的母語。差不多一半印尼人的母語是爪哇語。為什麼不叫另一半印尼人也學好爪哇文呢?

原因是要給國家團結。

爪哇人是印尼最大族群,但只有爪哇人會講爪哇語。將爪哇語立為國語會令少數族群更加覺得政府偏幫爪哇人。(之後蘇哈托政府大肆推廣爪哇文化,還嘗試通過教育和移民政策同化整個印尼,但那是之後的事了。)馬來文不只被廣泛使用,它也不是主要群體的母語,這點政治上很重要。

另外,爪哇語非常難學。如果爪哇語成為國語,少數族群可能國文差考不上大學,出社會找吃難。他們經濟上可能輸給爪哇人,族群間更不平等,最後一定會有衝突。

但是最特別的理由是,爪哇文是個階級意識很強的語文。爪哇人跟長輩或貴族講話時,他們用的詞彙會跟和一個工人講話時完全不同。相比下講馬來話不需要在乎對方貴賤。蘇卡諾一眾建國者雖然是爪哇人,但他們也是篤信人人平等的左派,所以他們決定不以封建的爪哇語為國語。

講了這麼多,我們來看下很多人想問的問題。我國國語也是馬來話。馬來話在印尼的個案可以給大馬人什麼啟示?

我給不到答案,我覺得大馬和印尼國情不同。馬來話在大馬是多數族群的母語,也是不同族群之間溝通的語言。如果我國像印度,以殖民者語文(英語)為兩個國語的其中一個,會不會幫助國民團結?很難說,我們也必須考慮民族主義等因素。

但語文的故事因此精彩。最終一個民族選擇使用什麼語文,很多時候反映了又複雜又尷尬的歷史和國情。我們或許不會從他國經歷得到答案。但我們至少可以將它當成有趣的故事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