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思考是神話

我那天看到Jakes Likes Onions一幅四格漫畫。漫畫中A君聽到重大新聞,馬上掏出手機,說:讓我上網看看要有什麼感想!

接著,手機螢幕顯示: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A君看了,也生氣地說: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

我會心一笑。世界上大多事情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有重大新聞,我們一般人經常第一時間還不知要有什麼感想。為了不顯得笨,我們跟朋友分享消息前常常會先上網,看別人怎麼說,或看報紙上評論怎樣講。這樣分享消息時才顯得有想法。

這很可以理解,我們畢竟不是專家。在2018年,不是人人都肯說:我還沒有意見。我們也不是自己工作領域以外的專家,沒那麼多時間去研究和思考每一件事情。

不過,我們也別太急著憑別人的觀點下定論。先看多點資訊和觀點再靠邊站吧,如果別人問起,說:我看過這幾個觀點,但還沒有自己的意見。這沒什麼不好。如果不多比較各種資訊觀點,我們最先接觸的、來自別人的看法就很容易在我們腦中紮根,我們就難以容下更多資訊,不大可能修正立場了。

我舉個例子。假設我讀了一篇文章,它批評某某新政策,這也是我所讀關於那政策的唯一一篇文章。讀畢,我在臉書上寫:這政策太邪惡,你不生氣就有病了!臉友看了紛紛在下面留言,於是別人的意見成了我的意見,朋友都知道那是我的意見。如果我看了新資訊,發現之前照單全收的意見有問題,就不好下台了。為了確認自己的立場有價值,我又讀了一大堆跟我先前立場一致的文章,進一步說服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從頭到尾我看了一百篇文章,但決定了我立場的只有那一篇。

除了容易被最先讀到的看法綁架,我們思考怎樣判斷一件事情時,也常遭到周圍朋友的看法影響。就算跟周圍的人想法不同,我們也會調整立場使它圓滑,避免和圈子衝突太大。當然這是網絡時代,不再是整村人聽村長說。當發生有爭議事件,周圍的人一定分成很多派系,那我們要怎麼選?

這就關係到一個人在別人面前的自我定位了。假設Y是個自認的左派青年,那Y會盡量維持形象,確保自己言行上是貨真價實左派。反正不管身邊的人是什麼意識形態,認識我就知道我平時站哪一邊。所以靠邊站不難,符合自己平時的形象就好。但如果一件事不黑白分明,Y的知識水平不足以讓她馬上有感想呢?她可能會上網,看左派權威的文章,看其他左派怎麼看這件事,以知道自己同樣身為左派應該有什麼反應。

也因為這樣,你幾乎可以憑據一個人公開的自我定位,判斷他對一個課題會有什麼想法。在美國,左派一定支持墮胎權利,很多右派則支持擁槍,雖然這兩個立場之所以會被左派和右派接受,完全因為政治理由,無關左右兩派本來信奉的價值。但久而久之,它們已是球衣圖案,球衣上身就要支持整個球隊。

公道來說,也有不少人對任何事情的立場看不出一貫的思路和價值觀,他們唯一的立場就是譁眾取寵,說當下多數人想聽的話。也有很多人真的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任何話題,不管婦女節勞動節國慶日還是霍金去世,他們都會在Instagram放上一張美美的自拍照,在下面附上句場面話。後者沒什麼不好。

回到最近臉書洩露個人資料的醜聞。當我們擔心「劍橋分析」利用我們臉書上的個人資料,來預測我們的個性取向投放特定政治廣告,無非是怕它威脅到我們的自主意識獨立思考,怕滑臉書時不知不覺中被洗腦。但以我所見,這種利用大數據的針對性廣告投放在商界早就已經是主流,它成為政治宣傳的重要工具也是遲早的事(事實上在特朗普的競選團隊以前,2010年美國的中期選舉,奧巴馬的競選團隊也利用了大數據來即時模擬選民的偏好,以精準地投放廣告,引導投票人的選擇)。任何政黨不肯利用這些科技,就等著被對手無情地打敗吧。

何況,獨立思考是神話。如果我要影響一群人的政治傾向,我不會向每個人投放量身訂製的廣告。是我的話啦,我會找出他們當中最愛發言最好是不聰明卻自以為是的人,趁著他對某政治議題還沒有想法前先給他灌輸某想法的種子(例如適時說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然後誘使他在臉書公開意見(可能我在臉書放張合照,說:今天跟XXX討論廢除X政策,獲益良多!#廢除X法令)。然後我工作基本上完成。一旦我的意見變成他在眾人面前的意見,他就會把這立場視為尊嚴,會臉紅耳赤跟說他錯的人辯論,無理了也要鬧下去。

而他畢竟是愛發言的人。其他人就算有意見也靜靜不出聲,他肯定是在多數人發言前發表意見。鑑於社會運作的奧妙,肯定有不少人附和 —— 雖然很多一開始只是說好話,而本來意見不同的人就更不想得罪身邊聲勢壯大的多數人。就算提出異議,那也是「我認同XXX的顧慮,也明白他出發點,只是考慮到現實,我覺得可以修正一下我們的方法」這類無牙的建議。如果這時有公眾人物忍不住回應上面那群人的言論,就更理想了,就像特朗普同意跟金正恩對話那樣,讓本來不值得回應的人變得重要。對方還會指控公眾人物大欺小網絡霸凌,憑著道德高點爭取到更多不明事理喜歡熱鬧的支持者。於是雪球越滾越大,勢不可擋。

你能影響的事情

記得2014年嗎?那年發生了一系列空難,人人都怕坐飛機。

但觀感不反映真相。數據證明,飛機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失事率只有1200,000分之一。去年死於商業民航空難的人數是零。就算飛機出事,飛機也有提供救生衣等安全措施,存活機率其實超過一半。

相比下,我國每天發生上千次交通意外,每天約18人死於車禍。根據世衛組織去年資料,每4378名大馬人中有一人死於車禍,一個大馬人死於車禍的機率是0.023%。說真的,這不至於需要讓任何人不敢開車或過馬路,一個人死於車禍的機率超級超級低。但開車絕對比坐飛機危險。

為什麼我們怕航空意外多過怕開車?另外,青少年以外,幾乎所有人都是死於心臟病、癌症等健康問題。為什麼我們擔心自己或別人給車撞死,卻不怕因為健康問題英年早逝?

哈佛大學風險認知專家大衛·洛佩克(David Ropeik)解釋,我們害怕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就算那控制只是錯覺。例如小明開車技術很爛,他死於車禍的風險大過坐飛機五千倍(這不是誇大的數目)。但小明還是會覺得,自己開車怎樣都比別人開飛機安全,因為「這輛車是我在開」。這種控制的錯覺不只適用於開車 —— 人都傾向於高估自己各種行為和決定的正面影響力,而忽略了生活中幾乎所有事情都是意外,因此迷信控制。特別當我們回顧過去,都會不知不覺把好事歸咎於自己的英明決策,壞事都是「沒有足夠控制情況」的後果。

洛佩克還說,空難雖然比汽車意外罕見得多,但每次發生都死較多人,所以惹人注目,讓人印象深刻。但車禍雖然普遍,一個人死於車禍的機率還是低於0.1。在先進社會,從機率上來看,幾乎所有人都是死於可防範的健康問題。然而多數人謹慎開車,卻不小心對待身子。越是在我們控制範圍內的事情,殺死我們的風險就越大,我們卻也越不怕不擔心。

人腦能力上還停留在「獅子來了,跑!」的階段,不適應日益複雜的世界,不能憑概率去判斷,依賴觀感和直覺,看事非黑即白。我想到很多人都很怕IS,希望政府傾國之力防範恐襲。但風險有分輕重,一個人死於恐襲的機率是20,000,000分之一(如果我剛好在錯的一瞬間站在錯的地方,那真是億萬分不幸),相比下每天這麼多人死於車禍,為什麼政府不禁車呢?政府再多防範都好,都不、可、能、徹底防範恐襲,尤其是小規模獨狼式恐襲。如果目的是讓大家平安,去消滅比恐襲常見萬倍的犯罪,例如殺人打劫強姦人口販賣大耳窿,又或者防範水災土崩火災等某程度上能防範的災害,絕對比傾國之力防範恐襲有用。

由此可見,恐襲車禍空難這些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概率不到0.1%。我們卻讓這些擔憂主宰自己和別人的生活。除了機率極低,這些事也不在我們控制範圍內。與此同時,有些事如國家經濟「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機率就如魚碰水的機率一樣,但我們平時也改變不了什麼,只好在惡劣環境下辛勤改善處境。

抱怨經濟不好有用嗎?有,我們可以發洩,沒話題時也可以搬出來講。但套用據說是柏拉圖說的話:世上有兩種事不值得生氣,一是我們能改變的事情,二是我們不能改變的事情。大選將至,大家識do啦。

很多事情不完全在我們影響範圍內,但我們也不是沒得選。這些選擇不可能十全十美。小明可以選住郊外,那裏房子大而便宜,環境寧靜但工作機會有限。小明也可以住市區,那裏房價超貴環境嘈雜,但他在銀行當經理,住的地方靠近車站。兩邊都有得有失,小明必須想想自己在乎什麼。

小明也別忘了,原地踏步亦是個選項,不會因為兩邊都不選,就避開了做決定的後果。很多時候,不選就等於讓別人幫你選,別人才不為你好呢。政治裡不投票就是把自己排除在大局外。別想過幾年能東山再起回歸大局 —— 不好意思,你早是局外人了,出局容易入局難,活該。

隨著我見識稍微廣泛,我更相信萬物本質混沌,沒有誰能絕對控制任何事情 —— 但我們可以做各種決定,影響事態發展。認清自己的能力範圍,就更清楚下一步要怎麼做。

但不論媒體或互聯網,它們都愛渲染我們影響範圍外的事情。越是在我們影響範圍外的事情,就越容易引起憤怒驚訝羨慕妒忌等強烈感情。某人中彩票,錢都捐給老人院!恐怖份子殺死五十人,手法殘暴!某官員講了超白目的話!美國選狂人當總統!隕石剛好打中他的頭,頭盔救了他一命!這類新聞很有娛樂效果有時像恐怖片,但它們能提供的價值就只這麼多。當我們只注意極端事件,對日常中各種我們能主宰的細節視而不見,就只能處於被動,覺得無力世界很亂。

因此我們不妨問問自己,媒體是為什麼?如果你問媒體人,我們肯定會說,是為了讓你知道你應該知道的資訊。但理想跟現實有差。很多人看報紙或上網都只看一大堆垃圾新聞,看了很開心很擔心很生氣,然後?我們「知道」了,有沒有做出好的決定?有些決定如我們下次要投給哪個黨,大家早心知肚明,需要每天關注消息知道部長今天又講什麼白目的話,彷彿對前任念念不忘,明知不會複合,卻忍不住讀他臉書每一個status,犯賤了還不開心?如果你閱報看電視是因為很悶需要一些刺激,fine,有求有供。但與其媒體每天報道政壇上老調重彈,或某青年砍死老婆婆,我更希望它能讓我們長知識,讓我們理解世界怎樣運作,讓我們做明智的決定,而它絕對能這麼做。

讓他們吃酪梨吐司吧!

上個月,有31歲馬來婦女在推特上寫「看年輕人講2千塊薪水在吉隆坡不夠用就想笑,我薪水兩千五家裡三個孩子,還是活得好好地。」

她譏諷道,新世代嬌生慣養懶惰學習理財盲目追求潮流,才會抱怨兩千塊不夠用。她薪水千五時就買了首棟房子,2010年到2017年共買了6棟房子,已是個大地主。

網上議論紛紛。有人說,六房姐住岳母家丈夫負責衣食住行養兒開支,買房頭期來自嫁妝錢和丈夫的公積金存款,卻講到好像自己一人靠兩千五薪水過活。也有人指出,六房姐放臉書的廣告顯示,她高價出租給學生的房子有一棟是「我的雪蘭莪房屋計畫」廉價屋,若屬實是犯法。

我想起今年較早澳洲35歲地產大亨格納(Tim Gurner)說,年輕人愛吃昂貴的酪梨吐司,喝一杯十幾塊的咖啡,所以沒錢買房。這番話引起爭議,畢竟他當初靠祖父給的3.4萬澳幣投資才發跡。但格納強調,他每晚跪著打磨地板翻新房子,才能在轉手時小賺一筆,「那些年我每週工作七天身兼多份工作,努力省下每一分錢。」

不管格納和六房姐靠不靠家人,他們有勤奮嗎?善用資源嗎?絕對有。我們別否定別人的努力。

但多數年輕人別說買房子,平時也吃不起什麼酪梨吐司星巴克咖啡,有人說:我此生從沒買過酪梨吐司,我的房子在哪裡?嗯,我活了二十六年,還不知酪梨吐司長什麼樣子,可以做地主了。奢侈的年輕人很多,星巴克是人山人海。但很多人去星巴克是借用網絡和環境,在工時外寫文章趕報告做設計。也很多人是見客戶,或和老友相聚——他們一個人時只光顧雜飯檔或自己煮,我們又怎麼知道?

我常在理財網站上讀到,斤斤計較小錢的人不一定善於理財。一個人財務狀況取決於他怎樣用大錢。這不是說每個禮拜吃酪梨吐司不會影響財務狀況,會啊。但我們算下一個人每禮拜少喝杯星巴克,五年後夠不夠給房子頭期或買輛Axia?買架電腦就有啦。

我記得《衛報》登過一篇文章說,倡導新自由主義的資本家無時無刻通過廣告校園環保組織和種種「綠色」產品提醒我們,只要人人用環保袋睡前關燈少點開車,就能為阻止全球暖化出點力。通過四方八面價值灌輸,資本家把環保的責任徹底推給了消費者。

真相是,大部分環境污染不來自老百姓,是來自大企業。單單一百家企業就造成地球上71%碳排放。這不是說我們平時不該節能。但我們不能無視環境污染的主因:大企業無節制建廠污染環境。然後告訴我們只要跟他們買一個環保袋,地球就會乾淨。

同樣地,個人理財很重要,但我們不能無視失業房價等影響無數人的問題。受益者一直唱:有錢人有錢因為他們勤勞省錢有智慧,你等蟻民不如他們有錢因為你好吃懶做亂花錢。你看不起病,因為你不夠勤勞。你少喝點星巴克咖啡,就一定能四處置產。但同時房價高得讓人難以負擔,很多窮人再努力節儉都還是擺脫不了貧困陷阱。

話說,像六房姐跟格納低價買房然後高價出租轉售,然後說新世代活該買不起房子,這不諷刺嗎?除了經濟政策,如果不是上代人把房子看成投資把置產視為生活智慧把房價炒至天價,新世代也不至於買不起房了。今天不是文革中國,人們有權做大地主資本家。但我們也不能假裝這些做法跟社會不平等無關。

可怕的是,新自由主義如此成功宣傳「個人責任」並否定社會不平等存在,以至於任何人說有人處於優勢有人處於劣勢就難免招來譏笑,笑你一定是不努力改變現狀還怨天尤人的魯蛇。但社會不平等不只存在而且日益嚴重。承認這點不是幫懶人撇開責任,也不是否定富者的後天努力。

承認社會有問題,不等於撇清個人責任。

我講個故事。A跟B家境不錯,兩人都上大學。因為家裡有車,能在吉隆坡找有前途的工作,再自己存錢買車。A工作懶散,錢花在不三不四的地方。B工作勤奮,長得帥嘴巴甜,薪水三年內翻倍。B對人生有安排,出來工作半年就跟父母借錢支付買房頭期。反正家裡不用B糊口,供房子對B來說不是問題,他目前住在父母家裡,房子租給學生。

要說幸運的話,A跟B都很幸運,但只有B勤勞和有智慧。

C家庭貧困。B每週工作六天,剩下一天可以給自己增值;C醒著時如果不在爸爸的茶餐室幫忙,就在開優步賺外快。為什麼這麼拼?C家境不好,賺錢都給家裡,幾年來存不到錢。什麼理想事業置產談戀愛都只能拋到腦後。

ABC都是參考我身邊真人真事。B勤勞對人生有規劃,A是反面教材。但B跟C家境不同也是事實。承認有些人不幸不是幫A撇清個人責任,是為了C那樣的家庭。

我們不該仇富。追求財富是人性,你不想發財我也想,而且肯定有人為此奮鬥。不管他們利用優勢地位還是白手起家,總好過敗家不是嗎?

但我們提倡個人責任時,也有權質疑社會安排。政府經濟政策對不對?GST怎樣影響底層?大馬房車怎麼這麼貴?自由市場除了帶來經濟發展,有沒有破壞環境造成社會不平,我們怎樣減少問題?市場該多自由,幾時要適量管制?這些問題不只蟻民有權過問,富人也可以有自覺地為窮人發聲——他們願意那麼做時,我們要記得他們也可以靜靜得益於現有制度。

六房姐譏諷新世代時,天後茜拉(Sheila Majid)在推特上說,我國食物昂貴馬幣疲弱生活費用高昂工作機會稀少,大馬國人還要背負不是自己生產的債務,人民已經疲累和憤怒。她寫:別再製造藉口,應該找出錯誤,把國家帶回正確軌道!是的,別再製造藉口,包括一味怪罪新世代。茜拉相信比多數人都有錢。但她明白厲害賺錢只是能力,不是美德,做個善良的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