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非自願處男?

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於1976年上映的電影《的士司機》(Taxi Driver)中,孤僻的主角拜寇迷戀美麗女子貝斯,但貝斯拒絕了拜寇的求愛。拜寇從困惑轉至憤怒,對社會的種種怨恨也變得激烈。最後,他買了幾把槍,射殺了一堆人。

拜寇渴望跟貝斯在一起,卻憎恨別人「骯髒」的男歡女愛。他學識不高,一直在髒亂的市井混日子。對他來說,貝斯這類一身中產階層氣息的女子簡直來自外星;他無法跟她們溝通,不理解她們的想法,不能和她們建立正常關係。如果活在今天並有機會上網,拜寇應該會自認是個incel吧。

話說,什麼是incel?

我最近注意到這個字眼在外國媒體紅起來。原來,incel即非自願禁慾者(involuntary celibates)的縮寫,中文常譯成「非自願處男」。

簡單來說,incel是一個光棍男組成的網絡次文化,類似台灣論壇上的母豬教。Incel覺得社會歧視醜男,導致自己無法跟女人交往。可以說,incel的共同信仰是:男人生來不平等,女人是膚淺生物。如果是高富帥,就會有很多女人排著隊跟他上床;反之如果男人有先天基因「缺陷」不高不帥,又不特別有錢,就註定一輩子單身。

因為對虧待醜男的社會心生怨恨,有些incel選擇鋌而走險,做一鳴驚人的事。

例如2014年,美國一名學生羅傑在加州聖塔芭芭拉開槍濫射,造成6死14傷後自殺。羅傑行動前在網上發表遺言,說:

我22歲了還是處男,甚至沒吻過女孩。大學時大家在尋歡作樂,我卻在孤獨中腐爛。這不公平。女孩子從來不覺得我有吸引力,我不知為什麼。我將為此懲罰你們。

今年較早,一名男子米納希安把車子撞向加拿大多倫多的人行道,造成十人死亡。他行動前在臉書上寫道:

incel的起義已經開始,我們會推翻所有的查德和史塔希!

因為米納希安,incel正式從網絡邊緣走到大眾視野內。

米納希安說的查德、史塔希是什麼?在incel的世界裡,查德(Chad)就是高富帥,史塔希(Stacy)是只願意跟高富帥上床的漂亮女子。(除了斯塔希還有一種女子叫做貝基,她們因萬惡的女權主義而蔑視男人。)Incel覺得,女人跟醜男交往和上床本是天經地義,但查德搶走了醜男談戀愛和跟女人上床的權利,非常可恨;而史塔希對醜男不屑一顧,也恨可恨。當incel們擁抱非黑即白的世界觀,把一切問題都怪罪在女性和高富帥身上,也難怪有激進份子覺得應該暴力懲罰女性和情場上得意的男人,甚至有人呼籲醜男團結起來發動貝塔男起義(beta uprising)。

諷刺的是,雖然怨恨查德,不少incel還是病態地迷信健身和整容,來增加自己的女人緣。說白了,他們想成為他們所妒忌的查德。更諷刺的是,女人可以很外貌協會沒錯,但男人(包括incel)不也是都只愛美女大波女嗎?女人跟男人一樣有七情六慾,喜歡帥哥,喜歡結實的胸肌和屁股,這沒什麼問題。但很多女人也渴望找到適合相處一輩子的伴侶,因此決定一對男女(或男男女女)能不能走在一起久久的鮮少是外貌,卻往往是性格上合不合得來

我想大家讀到這裡,應該都不認同incel扭曲的觀念。但我們必須正視這類思想的背景。何況,還有無數男人雖不是incel,卻可能因感情和生活上的挫折,覺得自己一文不值,這時就特別容易犯罪或擁抱極端觀點。

不管是東方西方,社會指望男人和女人有看似美滿的家庭,男人更要有事業成就,才能證明自己不是loser。對很多男女而言,過了一定歲數還單身很可怕。社會將不留情地點評那些光棍剩女,要他們隨便找個人結婚。我讀到一名中國單身漢告訴媒體

承認單身,就意味着承認貧窮,無法吸引女性。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恥辱。

這多讓人心酸!窮日子不好過,孤獨也往往不好受,但沒什麼比丟失尊嚴更能壓垮一個人的鬥志。單身不是恥辱,它有時還是個選擇。不管是不是自願單身,很多不婚不談戀愛的人都把生命花在理想上,各自精彩。反之,很多有異性緣的帥哥美女感情生活卻不美滿,生活面對種種挑戰。

是的,世界不公平,每個人得到伴侶的機率和難度都不同。但我想除非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多數人不是沒有機會。我活了這麼久的一個感想是:各種奇怪甚至糟糕的人都有人愛(我就是個證據!),如果是醜男,不妨努力給自己增值,讓女人覺得可靠或有趣吧。

寫這篇文章時,我在incel的論壇上考察,看到一名前incel發表的文字。他沒車沒房沒正業,禿頭矮小肥胖。但最近有身邊的女子說,她一直喜歡他,覺得他這樣就很好。他說,

我很困惑,究竟是我找到了一個奇女子,還是我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一文不值?

如果連我這等魯蛇都有人愛,也許你們也會有機會。祝你們好運。如果那女孩最後決定分手,並跟別人在一起,我也不會怪她。

我衷心祝福他。希望他能在關愛中成長,成為更善良的人。

《2001:太空漫遊》與眾陰謀論者

上個拜二是庫柏力克導演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上映五十週年。它是公認最有影響力的科幻電影,沒有之一;在電影業的短暫歷史上,它也是重要難以超越的里程碑。

但《2001》一開始不多人欣賞。雖然特效絢麗,整部電影動作和情節不多,很多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我大學時講師在課堂上播放《2001》,只見一群猿人又叫又喊跳來跳去了大約⋯⋯十五二十分鐘?某天猿人睡醒,發現附近立了一個神秘的黑色石碑。它們一開始害怕,然後好奇。但石碑沒變成很酷的變形金剛,也沒有外星人出現抓走猿人。我們甚至不知猿人發現石碑後石碑怎樣了,它一直消失到人類再次發現它嗎?導演不加解釋地插入了石碑的情節,在一部關於太空與先進科技的電影的開端,導演也不加解釋地插入了一段發生在遠古關於一群猿人的插曲。

我首次看《2001》時悶死了,寧願看《星球大戰》。N年後,我再次看《2001》,這次才幾乎驚艷。這時我先看了好幾部庫柏力克的電影,讀了很多針對他電影的「分析」。我過後拉著女友跟我一起看,不斷指出電影裡一些看似經過安排的小細節,希望她明白導演的用心(是的我是這麼讓人討厭)。電影接近尾聲時,我注意到主角睡著的床上方有一幅畫,不禁自問:那幅畫是什麼意思呢?女友有點不耐地說:不就是牆上一幅畫嘛,一定要有意思嗎?

她跟大名鼎鼎的電影評論家羅傑·伊伯特一樣,明白藝術不能過度分析。《2001》剛上映時,伊伯特是慧眼識珠的少數觀眾之一。

伊伯特在《石碑與其信息》(The Monolith and the Message)一文中寫道,《2001》是一部用科幻情節包裝的簡單寓言,這寓言講述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伊伯特不耐煩的是,很多觀眾看了《2001》後問題一大堆,問這細節象徵什麼那細節象徵什麼,拼命「分析」電影向觀眾暗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可能因為庫柏力克的電影總是很多留白,它們總是能引起一大堆很誇張想像力豐富的陰謀論。(庫柏力克的另兩部電影《閃靈》和《大開眼戒》尤其常成為陰謀論者分析的對象;在近十年的電影中,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另一部人們過度分析的主流電影。)

伊伯特說,石碑就是石碑,一定要象徵什麼嗎?就像情節中說的,石碑是外星智慧的產物,僅此而已。至於最後一幕那神秘的睡房呢?伊伯特不耐煩地問道,當詩歌裡提到一對情侶在樹下,沒人會問那棵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2001》裡的睡房一定要有象徵意義呢?導演可能只是想來個讓人無法理喻的背景,所以就用了睡房。

伊伯特這則影評對我日後看電影有很大影響。除了庫柏力克,很多性格導演如塔爾科夫斯基(或王家衛?)拍戲都很靠直覺。塔爾科夫斯說過,他電影裡很多畫面都沒有意思,純粹是源自他的直覺,目的是意境。《2001》劇本的共同創作者克拉克也說過,「如果有人覺得完全弄懂了《2001》在講些什麼,那一定是我和庫柏力克做錯了什麼」。詩不能像偵探小說那樣來讀,水墨畫裡留白的空間不用填滿。

讓我換個話題。因為工作和興趣的關係,我這些年一直留意全球各種趨勢。我也喜歡看關於科學和歷史的書。我其中一大心得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很難配合,因為人與人有利益衝突,世上所有涉及人的事情都很笨拙。偉人和亂世奸雄是笨拙的,歷史是笨拙的,政治是笨拙的,國際關係是笨拙的,謊言是笨拙的,父權社會笨拙,民主國家笨拙,極權國家笨拙,特朗普笨拙,習近平笨拙,經濟專家笨拙,評論員笨拙,你老闆笨拙,我是笨拙的。沒有人看到全局,不管是整天在推測陰謀論的小市民還、掌控各種情報的CIA主管還是國家領袖。而且引述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像父母把孩子培育成人時只是無知地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普汀金正恩習近平也是瞎子摸象,身不由己。

神奇的是,我們在沒有人清楚自己做什麼的情況下,有機地建構出了非常複雜龐大亂中有序的社會。沒有一棵樹看見森林的大局,但一萬棵樹自然成林。我逐漸了解到,世上沒有什麼特別高深的陰謀,越簡單越不複雜的解釋就越可能是真相。這不是說政府不會嘗試欺瞞我們,不是說政客不會阻止我們知道真相。但天衣無縫的騙局需要多方全面配合,任何再小的人為錯誤或個人叛變都足以讓整個陰謀破滅。當有人說,全部專家都是騙人的,你就要想想,為什麼每個專家都願意附和謊言呢?人有自主意識,凡事涉及人就有不確定因素。這不是說各種惡法不會打擊言論自由,不是說我們不需要爭取知道真相的權力,但紙總有包不住火的一天。

婚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左派愛用仇恨這字眼,如保守派反同性婚姻是仇恨。但大多保守人士對同性戀者沒惡意,現實生活裡對同性戀者也十分友好。

那為什麼他們反對呢?不少保守派覺得,很多東西如國家國旗王室宗教和長輩與後輩的尊卑關係都有內在價值,當人們不再尊重這些,社會契約就會崩壞,人們就會喪失價值,世界就會開始亂。在各種聖潔不容冒犯的事物裡,婚姻是最重要的一個。

不論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還是東方的儒家思想裡,「家」是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婚姻是家的基礎。很多保守人士覺得,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會削弱婚姻的價值。他們擔憂的,說白了是「我們不介意有同性戀,但婚姻這麼神聖的儀式,豈是你們想改就能改」?當人們嘗試「改變」婚姻,包括讓同性戀者結婚,那就等於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今天人們爭取到了同性婚姻,明天會不會得寸進尺爭取人和動物或機械人結婚,最後人們會不會不再結婚,只會濫交?他們擔心,一旦婚姻不再像聖經裡說的那樣是一男一女的神聖結合,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神聖的呢?屆時孩子會開始不服從父母,人民開始不服從教廷,一切都會變得很亂。社會能否延續,總比一小撮人的幸福重要。

這是合理的擔憂,也是很多自由派所不理解的觀點。保守派不覺得現在一切很好,他們也懂現存婚姻制度對同性戀者不公平。但一旦破壞了不完美的現狀,就只剩下徹底未知的未來。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即使是保守派,對同性婚姻的接受程度也越來越高。最近的皮尤民調顯示,目前美國有三分二天主教徒支持同性婚姻,除了福音派等比較保守的教派,較多新教徒也支持同性婚姻。至於籠統的美國保守派,有41%支持同性婚姻,雖然不是多數,但我想很多保守派只對「婚姻」的部分有意見。

跟美國相比,中國人則不論文化還是宗教向來都對同性戀者比較寬容。但中國人結婚生子的責任比美國人沈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不要結婚生孩子不是個人決定。因為這樣,很多同性戀者不敢向家人出櫃,甚至找個異性結婚生子來滿足長輩期待。

中國的異性戀者當然幸運得多,他們一樣有傳宗接代的義務,但可以選擇要跟誰結婚。在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中,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不論是在西方還是亞洲,直到近現代都是父母決定孩子跟誰結婚。婚姻跟愛情沒有任何瓜葛,由於結婚是兩個家庭之間出於經濟或政治的結合,容不得太多感情成分。因為這樣,一直到近現代,西方國家的男人普遍都有情婦,所謂情婦就是真正的愛人。那時社會甚至把婚外情視為好事;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就說過,一個男人如果愛上了自己的老婆,那他一定是個沒有其他女人愛的悶蛋。

古代中國也是如此,婚姻通常不是當事人自己可以作主,絕大多數是由父母作主,由媒人穿針引線。有時為了加強兩個家族的關係,甚至會指腹為婚,孩子長大了也無權反對。決定婚姻的不是男女感情,是雙方家庭是否登對。所以古代夫妻的關係一般不親密,「情不可極,剛則易折」,人們覺得濃烈的愛情會危害一段婚姻的和諧。很多有錢男人都有妾,如果妻是父母選的女人,那妾就是男人自己選的女人。

直到今天,在一些比較傳統的社會如沙地阿拉伯,很多年輕男女依然沒權選擇要跟誰結婚——我女友一個來自沙地的朋友因為生在開明的富裕家庭,所以她父母允許她躲在門後偷看她的未來夫婿。在大部分沙地家庭,女人都是嫁了人才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

由此可見,我們現代人出於愛情而結婚、沒了感情就鬧離婚,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是近代才有的事情。那過去一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人們開始覺得婚姻跟愛情是有關係的呢?

其中最主要的一個發展,是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集中在城市,但需要很多來自鄉下的工人,所以無數年輕人離鄉背井到城市裡的工廠打工。女人也不再深居閨房,到工廠裡當裁縫之類的。這意味著家庭對年輕人的生活的管制較少,他們在城市可以自由地跟同輩包括異性社交,甚至有機會談戀愛。這代人因為在城市做工,也有了給自己賺錢的能力,支付得起結婚的費用。即使父母反對,因為經濟獨立,他們也比較可以違背家裡的意見。

當然在這漫長的婚姻演變中,工業革命只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環。自古以來不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有無數梁山伯祝英台羅密歐朱麗葉在爭取跟愛人結婚的權利。到了17世紀與18世紀,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呼籲人們為了幸福而不是財產而結婚,為日後工業革命時的婚姻改革打下基礎。近代各國女權運動和中國共產革命對封建制度的摧毀,亦倡導著男人和女人決定自己要跟誰結婚的權利。

由此可見,婚姻的性質一直在變,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婚姻早就不同於往日。今天即使是極力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派,他們大部分也都和心愛的人結婚,這在一兩百年前可是讓人難以想像。直到19世紀,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都無權反對,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更遠古的時代,例如聖經裡描述的時代,男人都妻妾成群—— 所謂聖潔的婚姻,究竟應該維持在什麼樣的模樣呢?今天保守派希望維持現狀,但應該還不至於願意回到古代。

最後,當人們能夠自由選擇跟誰結婚,婚姻是否變得廉價?以我所見,答案是不。當婚姻建立於愛情,人們對伴侶的期待也更高。古代婚姻伴侶基本上家境好就夠了,今天我們卻指望另一半一生一世愛著自己,外面不能亂搞,性格要合得來,每個禮拜要抽時間陪對方,而且幾十年的婚姻生活裡要一直保持新鮮感。喔,當然也要賺錢養家做家務,要把孩子養大送進大學。我們對婚姻的期待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還高,又怎能說婚姻變得廉價呢?不管以後婚姻會變成什麼模樣,至少人們會繼續擁有愛情,這點應該永恆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