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人vs.華人的零和思維

最近幾個月,華人朋友在臉書上分成兩個陣營。

陣營A說,行動黨、淨選盟顧著搶馬來選票,到處巴結馬來選民,所以不肯用更激進的手段。希望聯盟沒在「伊斯蘭霸權」面前露出硬漢姿態,顯示傳統反對陣營日益懦弱無能,華人需要投廢票懲罰他們。

陣營B說,一些華人、印度人和馬來人對政府的不滿沒影響到主流馬來群眾,而且納吉政府把行動黨、淨選盟講成「反馬來人」的華人海嘯。當局製造麥當勞清真蛋糕事件、豬毛事件等是為了促成族群對立,華社聞豬起舞等於陷入圈套。所以我們要打破「華人vs.馬來人」「穆斯林vs.非穆斯林」的框框。華人和馬來人需要有共同目標,才能一起戰鬥。

我屬於陣營B。我上週的文章《「我們只聘請華人」》說明了一些看法。

馬來社會享受著一些特權,這我不否認。但他們不只沒理由輕易放棄特權,也不會看見自己享有的優勢。他們只看到一部分華人歧視馬來人的片面事實。只看到自己辛苦、看到別人不好是人之常情,華人也一樣。

這無關誰對誰錯,是關於怎樣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的方法絕不是展現吾族一貫的民族優越感,去罵或嘲笑馬來人是極端份子或蠢蛋,把他們全推向巫統或伊斯蘭黨的懷抱,然後我們華人投廢票懲罰希望聯盟,讓巫統繼續坐得穩穩。請問聰明的讀者,這多難明白?

我要說的是,辯論「誰受較多歧視」或抗議說「他們歧視我們,我們歧視回他們有什麼問題」不會讓華人的日子變好。我們需要馬來社會合作,而不只是因為需要馬來選票。

馬來人是這個國家的多數,我們需要和他們一起生活。如果沒有共識,別說換政府難,就算換上華人滿意的政府了,也包做不上幾年。

說真的,我以為美國總統選舉應該給了大馬人很好的啟示才對。極多反特朗普的選民出於原則拒絕投票給「不完美」的希拉里。結果將近一半美國人沒投票或投廢票,特朗普靠區區27%美國人的選票當了總統。那一大堆當初說「反正特朗普不可能贏,我們要懲罰民主黨」的美國人才痛心疾首地上街示威。

選舉後,很多反特朗普的美國自由派未反省策略,繼續對特朗普支持者冷嘲熱諷,說他們是思想極端、頭腦簡單的笨蛋。一些人揮著女權旗幟上街遊行,聲勢壯大。可是這不能讓特朗普支持者因此同情他們的立場,只會讓對方覺得他們吃飽飯沒事。

自由派一直以來爭取理想的手段,包括嘲笑別人的智商和信仰、過度推廣政治正確、濫用負面標籤、強調身分政治多於為窮人爭取經濟保障、為雞毛蒜皮在小圈圈裡爭得不亦樂乎⋯⋯這令很多美國人覺得民主黨代表的左派和老百姓脫節。

和那些自由派一樣,我要一個人們不以性別、種族、宗教、國籍、性取向等互分高下以及互相對立的社會。我要一個全部人都可以站在同樣起跑點的社會。但爭取理想需要有用的手段。我們需要說服、拉攏不同理想的人,不可以無視他們的意願。

對很多美國自由派而言,特朗普當總統就是自爽的代價。

可悲的是,很多大馬華人對美國選舉的感悟是「應該像美國硬漢那樣,狠狠地把那些穆斯林踢走」。撇開仇恨穆斯林會引起更多針對非穆斯林的仇恨不談,這些人忘了在美國穆斯林是少數,在大馬非穆斯林才是少數。

我和很多大馬華人(還有一些馬來人和其他族群)都擔心宗教治國的威脅。但大家都把豬毛事件無限上綱,然後呢?我們發洩了、表達了不爽,開了一大堆穆斯林、包頭和炸彈的玩笑。然後說服了誰?

我們不只沒有感化到主流馬來社會讓他們「醒悟」,還讓本來可以和我們合作的馬來人覺得:那些自以為很厲害的華人看不起馬來人,我做麼要幫他們?不如支持幫馬來人的政策和政黨。

這無關誰受到比較多歧視,是很現實的溝通問題。溝通是種手段。至於伊斯蘭法的威脅,我們都有同樣立場。但有些人停留在立場大完的階段。有些人則想和其他族群溝通,讓他們也站在我們這邊。

陣營A一些人以為,爭取馬來社會合作代表我們需要包容伊斯蘭法、繼續擁護土著特權。這種誤解顯示他們走不出「馬來人vs.華人」的零和思維,只看見華人向馬來人妥協或馬來人向華人妥協兩種可能。你要玩這遊戲的話,華人幾乎不可能贏,贏了也坐不穩。

陣營A也把國陣不倒怪在選區劃分甚至黑箱作業上,那樣我們就不用自省、不用思考新策略了。

我不是說選區劃分不是大問題。淨選盟就在爭取選舉改革。但將近一半人民站在我們對面,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我們一直跟他們活在不同世界。這不需要我們反省嗎?

還是我們以為其他人把我們看到很重要,我們大喊大罵、講那些人是笨蛋,他們就自動「我真是蠢你果然慘以後我都聽您講,我們團結一心爭取令您滿意的一個馬來西亞」?

要說服穆斯林不支持伊斯蘭法或者馬來特權,只有一條路:跟他們談出一個雙方都關心的共通目標來,然後並肩前進。

跟穆斯林談世俗國沒有用。世俗國給他們什麼好處?伊斯蘭法確保穆斯林永久享有一等公民權。華人可以選擇進教同化,或繼續以二等公民的身分經營華小。

但馬來人關心很多華人也一樣關心的事情,例如經濟、教育、買樓。如果反對聯盟要馬來人支持,那就應該推動這些共同目標,不是一天到晚只會攻擊那些「捍衛」馬來人的政策和表演。

我們都是大馬人,政府很多決定都影響到全部族群。我們需要一起為國家前途奮鬥,不該互相嘲諷和謾罵。

當局搞一堆清真蛋糕、豬毛風波出來,是為了華人和馬來人互相對立。如果我們因此把對方看成假想敵而拒絕團結,不就正中納吉政府下懷嗎?

只有各個族群尋找共通目標,然後走在一起,才能帶來一個多數人都滿意的結果。這樣的結果才能讓我們一直和平相處下去。

舊文:「我們只請華人」

公義、現實和馬哈迪

留意諾貝爾獎的朋友應該記得,今年和平獎歸哥倫比亞總統桑托斯。

桑托斯和哥倫比亞革命武裝部隊(FARC)今年9月簽了和平協議,本來有望結束延燒了52年的內戰。沒想到,哥倫比亞人民後來在公投中否決了協議。明明可以不再打仗、阻止更多無謂死亡,他們幹嘛不要和平?

他們的理由很簡單:武裝分子殺了很多人,如果簽和平協議,這些壞人將得到寬恕。哥倫比亞人寧願國家繼續很多人死,也不想看見壞人沒有受罰。

我無法體會哥倫比亞人的心情。他們當中一些人親人被殺,對他們來說寬恕幾乎是不可能。不過,身為可以儘量不帶感情的局外人,我難免覺得這種對公義的堅持是本末倒置。

公義講的是懲惡揚善,但懲罰壞人本是為了阻止人們做壞事,為了社會和平。如果必須在公義與和平之間選擇,和平難道不是比較重要嗎?就算你想復仇,阻止更多人死亡難道不是比較重要嗎?

我傾向功利主義,對我來說公義不是一切。但我相信這沒有絕對的對錯,答案會因人而異。不管怎樣,這課題很值得各位聰明的讀者思考,想想自己會怎樣選。

在灰暗而骯髒的世界另一個角落,有個人選擇背離公義,以推動改革、終結暴政。她的名字是昂山舒姬。

緬甸軍政府長年鐵腕治國,但近年主動放權,讓緬甸走向民主。這是世上少有的例子,為什麼緬甸軍政府肯這麼做?有一部分是民意已經非常明顯。可是,如果緬甸變成民主國家,軍方失去百分百的權力,他們肯定會被對付。他們不怕自己下場很慘嗎?

這其實是關鍵:他們知道自己不需要受到懲罰。全民盟在大選勝出後,身為黨領袖的昂山舒姬主動向軍方妥協,討論怎樣分享權力以換取推進議程。而且她對軍方過去的行為一律不追究。

毫不意外,昂山舒吉這麼做讓很多人失望,特別是西方人權組織。但昂山舒吉不是社運份子,她是政治人物。社運人士代表著社會的良心,他們無時無刻思考一個行動是否政治正確。政治人物則有時需要不擇手段,就算是要實現一些高尚的目標。世界上很多進步是由那些敢於弄髒雙手、犧牲名聲的政客推動的,例如為了爭取國會支持解放黑奴而賄賂議員的林肯。

這不表示我認同政治人物打著漂亮的旗幟打壓異己和少數群體,或破壞體制和通過不正當手法致富等。政治人物需要底線,包括他們的權力不能駕臨於體制之上、不能不尊重人民基本的個人權利。政治手段必須目的正確,這點不容妥協。很多政權以反貪反恐為名鞏固權力,為了確保這不會發生,社會必須監督政府的行為。

但同時我們也需要明白:政治上不可能有兩全其美的選擇。

《紐約時報》2013年的一篇報道令我特別印象深刻。文章講到緬甸人怎樣寬恕了那些曾經犯下暴行的軍人。例如,曾以酷刑惡名昭彰的軍方情報首腦現在在一棟豪華別墅裏過著悠閒的退休生活,他甚至沒有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悔恨。但緬甸人跟哥倫比亞人不同,他們普遍明白:如果要和平改革,他們就需要跟舊勢力合作,包括寬恕他們過去的罪行。

文中引述昂山舒姬的話:「我希望我們能勇敢坦誠地面對這個國家的過去,但我不贊同對他們過去的行為展開復仇。」她這姿態不是沒有理由,因為在緬甸政治現實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雖然可以讓她保住聲譽,但推進不到緬甸政治改革。如果改革心急,直接把軍方列為改革目標,那這個舊體制一定會反撲,整個民主運動再正義再高尚都是白費,而且還會把國家推向分裂。

說到昂山舒姬,很多人不滿她沒有針對羅興亞人的遭遇發言。我不知她內心的立場。但佛教為主的緬甸人普遍仇視穆斯林,她必須避免得罪大部分人民,才能爭取到民眾支持改革。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羅興亞人和其他問題就根本不可能解決。她自己和緬甸民主運動也會被緬甸民眾視為勾結穆斯林勢力,甚至因此遭遇暴力。

社運人士一切都可以講原則,政治人則只可以遵守基本底線。例如昂山舒姬雖然不語,但不至於煽動民眾攻擊羅興亞人以鞏固自身支持率,這就是底線。兩種人都有作用和貢獻,社會上缺一不可。我覺得需要監督政客,但有時我們需要認清現實:公義和理想有時是解決問題的絆腳石。

例如在大馬,最近很多人對希望聯盟和老馬合作、老馬出現在淨選盟上有意見。畢竟,老馬執政時的政策是我國當下很多問題的禍根。他今天穿上黃衣,還嘗試把反納吉陣營團結在一起,的確是很諷刺的事情。

但希聯和淨選盟以倒納吉為目標,而此刻唯一比較可行的手段是:爭取更多馬來選票,以動搖巫統對納吉保住江山的信心,或在來屆大選中一人一票把國陣趕下台。所以希聯和淨選盟都覺得可以和老馬合作,我想是經過深思熟慮。這不表示原諒、認可老馬過去的做法,而且我們也不可以忘記他做過什麼。但政治講手段多過政治正確或公義。

是的,馬哈迪是人們口中的老狐狸,是馬來民族分子,說不定一達成初步目標就會背叛盟友、回歸巫統。反對聯盟勢力淪落到需要借助老馬的力量,不管是因為反對聯盟自己的問題還是因為大馬格局的現實,我想大家都應該檢討。可是我相信林吉祥這些老練的政治人不是天真,他們清楚自己在跟什麼魔鬼打交道。

在馬來選民擔心自身社會地位、只聆聽馬來領袖的號召時,在伊斯蘭黨隨時靠向巫統之際,反對聯盟需要馬哈迪,也需要安華。只有他們能讓巫統感受到危機,讓納吉失去黨內部的支持。確實,沒有人知道老馬心中打著什麼算盤。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倒納吉陣營似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畢竟,現在重要的是停止針對國家制度的破壞並將其修復,而不是在乎一個人、兩個人或三個人。

我明白上面的道理某種意義上不道德。它只是政治現實,是需要考慮的東西。公義有它的價值,良心也應該有。但這個世界上很多選擇題本來就沒有兩全其美的答案。如果有那樣的答案,我想大家都會洗耳恭聽。如果沒有,大家共同的未來怎樣都比一些人的過去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