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支持廢除死刑

  1. 世上有很多人,我不介意他們死 —— 不,我要他們死。他們沒殺人放火,沒做令他們非死不可的壞事。他們只是冒犯了我,或剛好在我面前插隊。

  2. 至於殺人犯強姦犯仗勢欺人的官員,我不同情他們,還想把他們碎屍萬段。

  3. 我半年前某日下班,目睹辦公室附近有人被歹徒潑鏹水。警方說,受害者疑似調查某企業的非法作為,結果遭到對付;這人因此毀容,恐怕失明。這是生不如死的下場,受害者怎樣度過餘生?當時在現場的我,多希望手上有本死亡筆記;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做不到菩薩心腸。

  4. 但我還是支持廢除死刑。因為廢除死刑不是為人權,是為了公義。

  5. 死刑支持者宣稱,廢死是「對殺人犯產生同情心」「講人權不講公義」。但這扭曲了廢除死刑的目的。我相信很多支持廢死的人,都不同情殺人犯。

  6. 對於傷天害理的人,我樂見他死。他毀了別人一生,或奪走別人性命,我沒興趣給他機會改過自新。如果他值得人權,那是得到公正審判的人權,不是安享晚年的人權。

  7. 但,我們確定死囚就是兇徒嗎?我們能保證他不是代罪羔羊嗎?如果我告訴你,被處死的人無辜甚至遭到陷害,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那你是否希望無辜者有機會復活?

  8. 對不起,你儘管對死人和其家人說對不起吧。人不會復活,死人不會講話。他再也不能為自己辯白,真相也跟他一起埋入地下。

  9. 你相信司法制度公正嗎?你相信執法機關不會犯錯嗎?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斯蒂文森(Bryan Stevenson):「如果你是有罪的富人,而不是無辜的窮人,(美國)司法系統會對你特殊照顧;財富,而不是過失本身,決定了最終結果。」在這裡也一樣;有錢有勢者行兇後往往逍遙法外,被處死的人幾乎都無權無勢,不然就是當權者不喜歡的人。有錢人請得起頂尖律師為自己洗脫罪名,窮人不夠錢為自己辯白,於是被送上絞刑台。

  10. 這就是死刑的真貌,這樣的死刑制度不該讓你安心。

  11. 在這可惡不公的世界,廢除死刑反而讓兇徒更可能得到法律制裁,也讓遭到誤判甚至陷害的人有那麼一點機會恢復清白。就算他們坐了半輩子牢,活著恢復清白也比躺在土中恢復清白好。

  12. 你按著良心說:只要公眾相信死囚犯都是罪有應得,死刑就有殺雞儆猴的作用。為了大家活得安心,犧牲掉一些無辜性命是合理代價。

  13. 死刑能殺雞儆猴,這多麼直觀,也凸顯了發言者懶惰做功課。至今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死刑有威懾作用。安美嘉最近就在和《星報》的訪談中提到:全球治安最好的七個國家都廢除了死刑。治安最好的二十個國家裡,只有獅城日本未廢除死刑。香港1993年就廢除死刑,犯罪率卻不高於獅城。

  14. 所以「廢除死刑將令犯罪率飆升」這藉口站不住腳。廢除死刑的國家犯罪率不增反減,而保留死刑的國家犯罪率繼續上升。大馬1983年修改《危險毒品法令》納入強制性死刑,但此後有關毒品犯罪和毒癮的案件持續增加

  15. 學者怎麼說?據2009年美國犯罪學學會調查,88%犯罪學者認為死刑無助於減少謀殺率。他們指出,罪犯自以為神通廣大,怕什麼死刑?事實上,絕大部分謀殺案背後是扭曲的正義感,即兇徒展開報復或教訓不懂「規矩」的人。司法學者布萊克(Donald Black)就寫道,這解釋了為什麼殺人犯經常不畏懼死刑,甚至乖乖自首;他們自以為為正義而死。

  16. 人們迷信死刑,因為死刑聽起來簡單,簡單得不用思考。也難怪不論特朗普塔辛杜特爾,民粹政客最愛承諾用惡法和肆無忌憚的手段「殲滅」罪犯。我說希盟政府若要走民粹路線,不妨承諾處死更多壞人毒販,一定贏得民眾喝采。但我慶幸政府未走民粹政治的危險捷徑,來撈取廉價支持。

  17. 要怎樣減少犯罪率?我們早就有答案,只是缺乏執行的意志。再多惡法都好,如果不一貫有效地執法,就無助於治安。

  18. 如果你能向我擔保被判處死刑的人都罪有應得,那好吧,我們一起反對廢除死刑。

  19. 如果你負責任地拿出事實理據,來支撐你「死刑能減少犯罪率」的主張,而不只是煽動讀者的情感,那讓我們一起提倡死刑。

  20. 如果你做不到這兩點,那我堅持廢除死刑是比較謹慎的做法。

獨立人士、希盟支持者與廢票黨

我上個禮拜赫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很諷刺的場面。

我和曾慶亮在吉隆坡一家餐廳吃晚飯。對,是那個波德申補選中上陣的獨立人士曾慶亮。同桌的還有幾個朋友,有的不久前幫過慶亮競選。

我們聊了很多話題,包括希盟在波德申補選中的違規行為。淨選盟最近就指控安華觸犯了6項違規行為,慶亮目睹並指出了這一切。慶亮競選時一再重申,他支持希盟的改革議程,只是反對不民主的波德申行動,不願看見希盟踏上國陣的老路,所以才決定上陣挑戰安華。然而,支持希盟的波德申選民多數不領情。慶亮最後得票慘淡,安華壓倒性獲勝。在小圈圈裡,也有很多人因為慶亮在波德申上陣而不爽他。他們選的政府就是「他們」的政府,容不得批評。

但同時,也有很多人在投了票給希盟後,選擇監督、批評這個新政府。例如慶亮,例如安美嘉、黃進發等我敬重的人。安華宣布波德申行動後,當晚跟我吃飯的人都出錢出力,避免安華贏得漂亮;有的因為身分敏感,只能私下幫忙。這不表示我們後悔投票給希盟,我們都萬分慶幸國陣倒台了!如果明天再次大選,我們還會毫不猶豫投給希盟。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除非我們樂意容許國陣繼續破壞民主,讓大馬走上不歸路。

我們一面聊天一面吃飯時,我聽到後面那桌人在高談闊論,談政治談媒體談寫文章要有骨氣。我轉過頭,只見數名廢票黨意見領袖一面吃飯一面噴口水。真是不期而遇。

我告訴同桌朋友,大家小聲罵了幾句。509前我們呼籲眾人推翻國陣時,這群人慫恿自以為比多數人覺醒的年輕人袖手旁觀;大選後,我們努力鞭策政府時,這群人最樂於對投了票後監督批評新政府的人說 I told you so。他們滿嘴理想原則卻拒絕弄髒雙手,一切等別人做。然後蹺腳說,哎呀這裡做得不好那裡做得不好。他們寧可國家墮入深淵,也不願伸出聖潔的雙手,去選個不完美的政府;這樣他們才能繼續陶醉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我感覺良好中。當晚我發短訊給朋友:我很高興我今天是坐在行動派那一桌,不是在得把口講的那一桌。

在廢票黨冷嘲熱諷面前,很多509當天投了票的人急於捍衛自己的選擇。為了證明我們選擇正確,我們甚至開始無條件捍衛新政府的作為。這樣下去,我們會開始捍衛自己本來不信的立場。別那樣!我們大選前會說,希盟不完美,但為了阻止國陣繼續破壞民主機制,我們必須改朝換代。既然這樣,我們應該能驕傲地回應廢票黨:是的,我們投票給希盟,至今絲毫不後悔,但同時我們承認希盟時有做錯,也不迴避批評新政府。我們並非爭取一個理想政府,是一個健康的民主機制。廢票黨不懂這點就算了,如果我們也不懂這點,就有問題了。

較多時候,我們對希盟的一些決策還是比較寬容。大馬華社是少數,政府必須顧及大馬主流民意。我們必須爭取主流社會的共識,而不是為了小撮人的要求因小失大。選擇有利的戰場,才能持久作戰。但我們不能包容希盟政府重犯國陣凌駕於法治之上的行徑,那是基本底線。再難都好,政府得優先改革體制、改革國民教育。若不先改變遊戲規則,若人民思想不變,不管希盟國陣PSM還是孔夫子做政府都一樣會被惡劣的制度腐蝕,或被迫服於目光狹隘的主流民意,不會有例外。

當晚,我問慶亮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慶亮頓了一下,說:他支持希盟政府的改革議程,但此刻大馬亟需一個跨族反對聯盟。所以,他計畫協助獨立人士結盟和獲得資金,來應對下一屆大選。大馬的選舉制度必須對獨立人士更友善。前一天,慶亮才向選委會主席阿茲哈提議開放獨立人士用自己的標誌競選。在很多人眼裡,慶亮是個傻子,他在波德申活該敗選。但他未放棄行動,他不消極無為。我佩服他的努力。在眾多「知識份子」「理想主義者」把犬儒當成清醒有智慧的今天,我更欣賞他的傻勁。

一個叫做安華的符號

image source: New Straits Times

希盟競選宣言中承諾安華出任第八任首相。 人民為了推倒國陣,認不認同都接受了安排,正如我們接受前獨裁者出任第七任首相。

但安華不放心。從他509後的種種言論和小動作來看,他還真覺得大馬欠他相位,他當第八任首相是天經地義。不!不管安華牢中吃過什麼苦,我們不欠安華首相一職。昨天我們爭取公義,所以爭取安華獲釋;如果安華今天因為政治迫害而再次坐牢,我們還是會為他爭取公義。但他要當首相,照理說還得再說服我們一遍才行。

因為安華一人的野心,波德申民選議員讓出議席。希盟當政府了,這種有違民主精神的鬧劇就該成為過去。包容只會讓它再次成為常態。

眾所週知,老馬1.0讓安華在國陣政府中迅速崛起,因為安華是立場鮮明的馬來民族主義兼伊斯蘭復興主義者。巫統需要安華,來顯得比伊黨更伊斯蘭。安華落馬入獄後,華社一開始袖手旁觀,馬來社會卻普遍憤怒。跟分裂自巫統的公正黨結盟時,行動黨當然知道這個決定不討好華社。但跟509前希盟需要馬哈迪一樣,當時行動黨沒有安華就只是個華人政黨,推翻國陣的機會無比渺茫。

這不表示當時行動黨和其支持者對安華沒有疑慮。大家一直清楚:我們不信任安華,但需要利用安華。從今天來看,如果我們可以原諒並利用馬哈迪,我們當然也可以原諒並利用安華。政治一直都很現實。

今天,我們甚至忘了安華的過去,把他視為民主鬥士。我們原諒了安華當教育部長時對華教的破壞,原諒了他對大馬走向伊斯蘭保守主義的作用,原諒了他把Bahasa Malaysia變成Bahasa Melayu,原諒了財長安華對金融風暴的誤判。當然,我們也原諒了馬哈迪。我不覺得我們需要原諒他們,我們更不應該忘記;但如果今天他們致力讓國家走上正途,我樂意支持他們。

安華一直是個符號。過去大馬人抗議馬哈迪1.0鐵腕統治,和馬哈迪政府對異議者的迫害。當年遭到國陣迫害的不只安華,安華也不是為了民主而坐牢,公正黨人那套「安華為國犧牲了很多」的說詞我不買單。落馬前,安華可是百分百巫統人。只是安華畢竟是前副首相,受馬來社會熱情支持,自然成為了對反對聯盟最有利的活招牌。

的確,如果安華當年沒有落馬,509的勝利不會成真。但大馬改朝換代了,安華作為一個符號也失去了利用價值。此時他應該按部就班,管好公正黨、說服人民他為什麼值得當首相,不是擺出一副貪戀權力的嘴臉。

安華昨天是個符號,是爭取公義的符號。反對聯盟以安華為符號,是為了號召馬來群眾反國陣。民運人士以安華為符號,是為了爭取公義。我們爭取的從來不是老馬安華,是更好的馬來西亞。

我希望安華明天不是政治傲慢的符號。我希望安華明天象徵的不是政客予取予求,不是政客把選民的支持視為理所當然。但如果安華繼續唯我獨尊,我們總有一天會對他失望;不只昔日暴君化身民主英雄,昔日民主符號也終將被人唾棄。安華如果不太貪戀權力,他還能保住民主鬥士的美名。

什麼是民粹?

也許因為老特當上美國總統,近幾年「民粹」成了流行字眼,評論者和文青口邊必掛。又不知幾時開始,民粹成了人們形容行動黨的標籤。

什麼是民粹?民粹(populism)又譯平民主義大眾主義人民主義,它的核心是與菁英主義對立,擁護平民掌控政治。民粹是中立詞彙,民粹主義純粹是政治理念。政黨可以通過給窮人大量津貼來實現民粹政治的承諾,像泰國塔辛家族,也可以煽動平民仇恨社會菁英,像毛澤東特朗普。很多民粹政策因為違背經濟規律,或成為獨裁者上位的工具,造成極悪後果。但政府也可以適量分配財富來協助平民,又或者管制大型企業,來達成以民為本的目標。

民粹不是壞事,全看怎樣實現。

我提個海外的個案。前年智庫開放市場研究所研究員斯托勒(Matt Stoller)在《大西洋月刊》撰寫了《民主黨怎樣扼殺了民粹的靈魂》一文,就很好地帶出了民粹本來的意思。美國民主黨曾力爭底層利益,強調資源分配。但後來以克林頓總統為代表的菁英階層在民主黨里坐大,民主黨開始變質,逐漸成為和大企業同床而眠的菁英政黨。美國自由派也伴隨著民主黨的轉型,從關心階級鬥爭和窮人福利,轉至關心女權LGBT等中產階級關心的文化議題。至於美國共和黨,它向來都擁護菁英利益的政黨。但民主黨變質後,美國人越來越覺得華府和民生脫節。他們最後把特朗普選上台的心態可能很複雜,其中參雜白人社會的種族主義。但利用特朗普破壞菁英統治、恢復政治裡的民粹元素,相信是一大理由。

今天,人們常用民粹來形容煽動民眾情緒的行為,特別是煽動平民仇恨社會菁英的言行。我勉強接受這種使用,畢竟語文會隨著時間改變,多虧媒體的誤用和濫用,人們對民粹的詮釋已經脫離它本來的意思。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一個新字眼,來表達民粹本來表達的意思。

但是,當我身邊一個熱血青年和一個社運份子不約而同地在社交媒體上說,她們支持社會主義黨,「因為社會主義黨不民粹,不像行動黨或國陣」,我就笑翻,馬上給一個前輩看。對方看了也大笑。我可以接受民粹這字眼某程度的誤用,但⋯⋯PSM不民粹?你們開什麼玩笑?至少從他們的各種宣言和活動來看,社會主義黨是為底層發聲、協助平民擺脫菁英和資本家壓迫、爭取更平均資源分配的政黨。在整個大馬政治生態中,哪個政黨比他們更民粹?

我覺得很諷刺,今天很多把民粹當負面標籤的人,都是自稱左派或自由派的文青公知。也許,正如斯托勒所說的,隨著美國民主黨成為菁英政黨,今天自由派口口聲聲上支持弱勢者,身處中產階級的他們對社會底層的粗暴卻很鄙視。市井人士沒讀過牛津大學,他們會說歧視女性的黃色笑話會喜歡粗暴言行會仇視其他族群和同性戀。所以?難道你只有在弱勢者改頭換面變得斯文有教養了,才去理解幫助他們?當像特朗普那樣的人更受平民老百姓歡迎,自由派卻感受到來自民間的威脅,然後民粹就從以民為本變成罵人標籤。

為什麼人們有行動黨很民粹的印象呢?至少據我所見,當人們用民粹形容行動黨,他們總會提到丘光耀之流的粗暴語言。也很多人扯到華人沙文主義,雖然我不知沙文主義跟民粹什麼關係。以我所見,華人社會裡民族沙文主義十分普遍,但我不覺得這可歸咎於行動黨。特別因為當下批評行動黨最大聲的,包括不滿行動黨處處向馬來社會妥協的一群華人(他們忘了華人是人口一直縮減的少數族群)。到底沙文主義來自人民還是來自黨?怎樣都好,巫統把行動黨標籤為華人沙文主義政黨,引起馬來社會對行動黨的懷疑,而一撮華人似乎也同意巫統所言。

話說,整個希望聯盟的競選宣言,不乏一些可合理標籤為民粹的承諾。如廢除GST和大道收費站、恢復燃油津貼、各種未解釋清楚的資源分配、減輕PTPN學貸、提高最低薪金、控制稻米入口。我不是經濟學者,不宜評論這些承諾的可行性,和它們對國庫造成的負擔,雖然我有疑慮。這些承諾確實可說民粹,只是,希盟派糖果派得比國陣嚴重嗎?宣言以外,行動黨或希盟究竟哪裡讓人覺得他們很民粹?跟在鄉下老樹盤根與農夫漁民等底層關係密切的巫統相比,行動黨反顯得像個城市菁英的政黨,不是嗎?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希望聯盟在今次大選奪得統治權力。不管希盟民不民粹,我們現在最需要體制改革。唯有改朝換代,我們才可能做到這點。投廢票或在社會主義黨不大可能勝出的選區投給PSM或許有助於發洩,但無助於把國陣趕下台。這是耕田之時,但願兩線制成立後,我們能逐步往多黨(而不只是兩黨)競爭邁進,讓大馬政治百花齊放。而我認同《金融時報》研究員哈菲茲諾山(Hafiz Noor Shams)所說,長遠的經濟繁榮全靠今時今日的制度改革,為了制度改革,先借助下民粹的力量不是什麼壞事。

爭取權力和守株待兔

我常說,如果沒權力,什麼權利都假。

沒有政治權力我們還可以暢談理想,說我們要清廉有良知的領袖,說政府應該尊重這個那個人民的權利,說我們應得更好的選擇。但再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好,如果怕弄髒雙手不願一步步去爭取權力,用權力去落實我們的理想,我們就只是打嘴砲。

是的,我們新世代希望有能更多傾聽新世代的政治人物,如凱里沙里爾韓旦旺賽夫林怡威,而不是馬哈迪林吉祥哈芝阿旺那些老古董。我們渴望更好的選項。但我們應得更好的選項嗎?

我打個比喻。我們找工作時,有薪資好福利好朝九晚五的工作給我們選嗎?沒有,任何工作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若有相對理想的工作選擇,肯定是僧多粥少,非凡的人才能經過面試和試用。我們可以說自己「應得」更理想的工作選擇,但如果我們連那些不理想的工作都不肯面試,那就繼續失業啦。天下沒什麼事情是我們應得,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我們爭取到什麼就得到什麼。

就算是所謂天賦人權,就算是人活著的權利,自由發言的權利,得到平等待遇的權利等等,都是前人辛苦替我們爭取而得,或必須由我們爭取和捍衛。沒有人會因為我們大聲說「我們應得更好的待遇」,而把這些權利交到我們手上。路德金不是說個「我有個夢想」然後突然白人政府就非常感動有了良知然後就去實現他的夢想;路德金演講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路德金演講後,黑人也繼續爭取權益到今時今日。我們記得路德金那段激勵人心的演講,卻忘了路德金堅信政治手段才能得勝,包括爭取並得到不少白人官員的配合和幫助。

很多人相信人有不可剝奪的天賦人權,很多宗教經文也明確規定,人必須尊重他人的生命。但從純科學的角度來看,所有權利都是虛構。小魚沒有不被大魚吃掉的權利,我們的祖先建立文明以前,也沒有不被老虎吃掉不被鄰居砍死不因為傷口發炎而死掉的權利。如果醫生解剖一個人,他不會在人體內找到一個叫「權利」的東西。在森林海洋裡,能活著是很幸運很奢侈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人生來就有活著的權利。但這權利需要整個文明社會去支配才能成立。我們可以在街上行走活動而不被殺死,看起來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沒有法律和文明,如果沒有警察和政府,如果社會沒有一個「我們不能隨便殺人」的共識,這平安的日常就不可能發生。再「與生俱來」的權利都好,說穿了都是由社會和政治支配。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人有平安生活的權利,或性別平等族群平等自由發言之類之類。我支持這些權利,也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這些權利。但如果連活下去的權利都需要政治支配,還有什麼權利是我們「應得」的呢?要把權利落實,就不能不先爭取政治權力,把迄今只存在於口號的權利化作法律。一味說我們應得這個那個,最多只能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不能幫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

我最近聽到某論壇上某牛津畢業的青年代表說,我們太專注於第十四屆大選,彷彿沒有下次,她說這種論述很危險,因為它扼殺了我們對鬥爭的想像,讓我們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選舉。彷彿只要國陣再次保住江山的話,我們就無法鬥爭下去了。鬥爭不是一次大選的事情,是一場持久戰。

我十分認同她說的,這是場持久戰,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很諷刺,她和很多強調持久鬥爭的知識青年,恰恰是埋怨「我們應得更好選擇」同一群人。哈咯!所以你們覺得自己應得的,是馬上有個很完美的選項給你,把它選上台,然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然後你們就繼續在這相當自由沒有惡法的空間,繼續在Publika和Jaya One搞你們的藝術展覽和創意市集?是誰說要打持久戰,然後才要開始打就先失望不想打了做麼我的武器這麼爛?讀書人紛紛說除了政治公民社會很重要,但公民社會也要政治提供空間才能滋長。NGO不能制定法律不能決定國家的政策,套用一個長輩說的,NGO能做的事情,就不需要在野黨去做啦。在野黨應該做的是得到權力,然後善用權力去做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是的,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它是關鍵的一環。千里之行要一步一步走,但我們不能跳過這一步。我們要先讓兩線制成立,把破壞我國民主機制的人趕出布城,讓承諾移除惡法恢復選舉公正修補民主機制的人民代表有機會捲起袖子工作,然後才有資格說要更理想的選擇。這一步靠趁著我們還有得選時積極行動,容不得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