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的世界

世界無比荒謬。人人都能當美國總統,恐怖組織自立為國,政壇發生各種不可思議的結盟,什麼荒唐的事情都有可能。

既然這些事情這麼荒謬,我們就不可能明白它們。於是我們拒絕正視問題,放棄理解經過,情況也不會解決。但再荒謬的事情,背後都有一連串因果和邏輯。所謂荒謬不可理喻,往往是因為我們缺乏相關知識或不夠用心了解,使我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看不見當中各種因果。於是當事情違背了我們的想像,我們就認為它荒誕無比!

聰明的讀者,你肯定聽過意外效應法則。世界太複雜,任何舉措都會造成反效果。萬事都涉及錯綜複雜百萬種因素,很少有單純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瓜得瓜的邏輯讓我們以為,只要有決心,只要手段強硬,一切都可以簡單解決,於是當問題沒解決,我們只會加大力度加強決心,重複做同樣事情,繼續期待會有不同結果,失敗了就怪他人不配合。當專家建議跟我們的直覺有衝突,我們就懷疑專家耍太極,但真相是:就算是表面上很簡單的事情也往往比我們想像中複雜。

例如沖水馬桶。看起來很簡單,但你真的懂它怎麼操作嗎?

斯蒂文·斯洛曼與菲利普·費恩巴赫在《知識的錯覺》一書中敘述了耶魯大學一項實驗:研究者讓受訪對象根據自己對馬桶、打火機等日常用品的理解程度評分。毫不意外,大家都自信滿滿給自己打較高分數。接下來,受訪者被要求詳細解釋這些物件的運行方式,並再次給自己的理解程度打分,很顯然,實驗暴露了受訪者的無知,他們這次都給自己打了比之前低的分數。斯洛曼與費恩巴赫把這現象稱為理解深度錯覺,他們寫道,一旦我們被要求對某件表面上看似簡單的事情給出解釋,往往就支支吾吾,發現原來自己懂得不如想像中多。

我不得不說,就連專業評論員也容易陷入這種錯覺。如有仁兄曾長篇大論批評廢除死刑,他的理由是供養罪犯需要花很多錢,假設這位專業評論員在下筆前被人問到,能不能具體解釋,把囚犯丟進監獄裡養怎樣比處死他花更多錢?也許他就會發現,他根本就不理解這個課題,複雜的真相違背了他過於簡單的想像。他會因此找到更切實的理據來說服眾人,而不是假設自己想像正確。說真的,我也常常功課做得不夠,身為面向公眾寫作的人,我希望我們都能謹慎一些多讀一些,那樣才能有更好的作品。

在如此複雜的世界,媒體人如果真心要傳達資訊啟迪民智,就應該深入簡出地幫讀者理解新聞。但為了吸引讀者,我們強調事情有多荒謬,煽動讀者情緒,而不是深入分析事情來龍去脈。媒體也偏愛報道離奇新聞,所謂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當我們對世界的印象來自煽情報道,讀者自然覺得,世界越來越奇怪,每天都有人咬狗!

就算是人咬狗,或是有人砍死了五十條狗,他動機也是有跡可循,不是荒謬可以解釋。奧姆真理教信徒發動沙林毒氣事件後,村上春樹訪問了多位信徒,寫下《約束的場所》,他發現奧姆真理教徒與一般人無異,較多是普通上班族、家庭主婦,而釋放沙林毒氣的信徒包括受高等教育、理應不容易被邪教蠱惑的專業人士。我又想起大西洋月刊在《ISIS到底要什麼?》一文中寫道,ISIS有一套完整和頗有說服力的政治藍圖,絕非只想殺人的變態。作者伍德訪問ISIS支持者後感慨道:

如果他們只是口沫橫飛的瘋子,我可以斷言他們將自我毀滅 ⋯⋯ 但這些人言論精闢,使我彷彿置身於高水平學術交流。我甚至有些享受與他們相處,這讓我不寒而慄。

從希特勒私人秘書飛機師等人的自傳可以看見,希特勒私下非常懂得關照他人,很和藹可親,電影《帝國的毀滅》就描繪了希特勒平易近人的一面。他的惡行在當時可是得到大多德國人民支持。如果我們在現實中認識他,我們說不定會覺得他是好人,直到他犯下不可寬恕的罪行,如果那時我們是譴責不是喝采。當我看見溫文爾雅的人大贊杜特爾特有種,無視杜特爾特以反毒為名濫殺無辜,當我看到不少自詡開明的華人說紐西蘭白人恐怖份子的行為是對伊斯蘭恐怖主義「遲早」的「反擊」,當我看見虔誠的穆斯林朋友為汶萊蘇丹宣布同性戀者可被處死的行為背書,我很心寒。相比之下,希特勒的惡真是那麼變態和不可理喻嗎?

也許魔鬼本質上跟我們沒什麼不同,只是陷入了思考盲點,有了扭曲的正義感。充滿正義感的我們,以為宇宙也在乎公義,以為它會按照我們要的方法走,以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宇宙本無情,好人死得不明不白,壞人作威作福。當然,公平正義還是存在於我們心中。但誰的公平才公平?誰的正義才是公義?我們總期待一切會照著我們個人或群體的價值觀前進,忽略了這個社會有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和主張。當世界不聽我們使喚,我們大呼:世界越來越荒謬了!於是我們渴望一個強硬領袖站出來,消滅荒謬的一切,讓世界恢復非黑即白的簡單。

我們寫的內容有價值嗎?

中國作家韓寒成名後通過文字關注與批判公共議題,他文筆辛辣,從文學青年轉型為有影響力的公眾人物,更入選《南方人物周刊》評選的「影響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但近年韓寒專心拍電影,不再積極介入公關話題,不再熱衷解釋和爭論。一些中國熱心人士因此指韓寒令人失望,沒有繼續推動中國輿論空間的成長。

不久前媒體問韓寒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積極批判社會,韓寒回答:

這些事情本身、悲劇的源頭,大家也都知道。你寫來寫去,最後都是發洩情緒,真正的乾貨(有料的文章)也很少。

關鍵是這種東西,你寫著寫著,後來你會變成一個非常非常雞賊的人。你情不自禁地想著怎麼樣能夠去調動最多人的情緒,讓我獲得最大的傳播。

當我發現自己有這方面的傾向的時候,我就毅然把它給停了。

我沒怎麼留意韓寒,上面這段是女友給我看的,她知道我最近在想什麼。

我的文章沒寫得多好,但身為讀者,我想我有資格審判他人和自己。如安迪沃荷所預言,在網絡時代人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鐘;我看見太多同輩評論人、知青從本來不怎麼引起注意,到某天某篇真情流露的文章得到眾人共鳴。嚐到被人關注的甜頭後,他開始一直炒冷飯來繼續引起眾人喝采,但當讀者開始厭煩,他就越寫越激進。當他成了那話題的發言人,他能不被群眾的口味改變嗎?他的文字還是真情流露嗎?那些越來越刻板、近呼喊口號的文字,是不是成了他演出新角色的台詞?他的文章還能帶來給讀者驚喜嗎,還是只在不斷用更大的音量重複同樣的主張?當大家都能成名十五分鐘,結果就是大家都在寫各種煽情的題材,來引起憤怒,來讓人恐懼。

我抗拒像他們一樣。我有日子要過,關心的議題很多,也不斷隨著知識的增長而修正自己的觀點。我的職責不在於社會批判,只寫關心的事情。親愛的讀者,不管你關心什麼話題,有什麼主張,我希望我們都能繼續汲取不同方面的新知識,在短暫的人生中嘗試、體驗和瞭解各種不同的東西。我們可以做女權主義者、華教鬥士、民運人士,可以批判社會,但別讓那成為我們生活的一切。我們應該積極爭取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但這短暫的人生,不值得讓我們用一個字眼去定義。

不管嘴巴上怎麼說,我們都是平凡人,都渴望他人的認同,難免希望引起眾讀者共鳴。如果我們純粹想紅,其他不重要,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不難。你會成為一個立場鮮明的作者,但代價是,你不會成為一個有趣的作者。當讀者把注意力轉移去下一個讓人憤怒的話題,你也難免被人遺忘。

那些聳人聽聞的新聞,很快就被更聳人聽聞的新聞取代;你的文字今天能引起共鳴,但經得起時間考驗嗎?一個禮拜一年十年後,那文章還有價值嗎?否則它很快就會被時勢的洪流捲走。也許每次當我們有發言的慾望,不管是寫文章或在臉書發言,我們應該問問自己:我能帶來新觀點嗎?還是我只在人云亦云,寫柔若無骨的媚俗文章,說眾人愛聽的話?引起共鳴的文字不一定不好,如上面韓寒的訪問,比我更好地講出了我想說的話。不過我想寫文章的價值,應該在於讓讀者對世界有新的認識,讓他發現原來自己看見的世界不是一切;如果我做不到這點了,也許我是時候去做點其他東西。

明知是錯的,卻還是做了

性侵犯和性騷擾案件在大馬屢見不鮮,作為國內最積極提倡開明思想兼敢怒敢言的媒體,BFM 電台的性侵醜聞令聽眾震驚不已,也很讓人失望。值得一提的是,舉報性侵醜聞的電郵內容提到,筆者曾經向女性自助團體的志願者求助,可是這些志願者基於交情而選擇相信被指控的男性當事人。

我們應該從中吸取教訓。BFM 性侵醜聞提醒我們,價值觀和人格這兩者之間不能劃上等號。

這話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很多自認開明的人容易通過一個人所篤信的價值觀,把對方劃進好人或壞人的陣營。如果有男人從小在保守家庭長大,相信男尊女卑,女權主義者就會覺得他是令人噁心的沙文主義者。但如果一個男人告訴全世界他支持女權主義和 LGBT 的基本權益,如果他從早到晚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家庭主夫日記、附和女權主義者的名言如「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世界應由女人統治」,我們便會大讚:真是有自知之明的絕世好男人啊。

但人無完人,一個人就算真心支持女性權益,也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克制不住慾火,犯下自己譴責的罪行,事後或許還會拿出各種說法來掩飾自己的行為。反之,一個保守的大男人主義者也有可能本意良善地相信自己有義務「保護」女人,就算面對誘惑也不會越軌、出於責任心從來不做對不起自己愛人的事情。那麼,後者真的應該受到女權主義者的抨擊嗎?他有那樣的思想可能是文化背景和教育水平所致,他肯定不是完人,不過也不是壞人。

我們應該支持開明思想,包括男女平權,建立大家一樣有機會逐夢的世界。我不會認同一些保守的思想,也不會因為支持那些思想的人是家人朋友就贊同他們的看法。但我不會因為一個人保守就覺得他善良或邪惡,更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跟我不同而拒絕跟他交友。當我們看到吉蘭丹州屢屢發生強姦案,我們要記得:這世界上偽君子多的是,但大部分保守的男人都沒有犯下同樣的罪行。開明的人也有可能是渣男,但大多數男人都很守規矩。

BFM 性侵醜聞告訴我們,女人不止要提防思想保守的男人,也必須提防思想開放的男人,因為一個人的價值觀不代表他的人格。我絕不相信男人都是壞人,大多數男人都自制力良好。但無論和誰相處,我們都必須一面給予適量的信任,一面保留適量的不信任。不要輕易放下戒心,因為傷害我們的通常是熟人。

這種話總是會引起很多人的抗拒。女權主義者的理想,是女性不該有義務提防壞人,喜歡穿什麼做什麼都可以。但就眼下情況而言,這想法顯然不切實際,未來很長一段日子裡恐怕也是如此。我們只能遺憾大家生活在不完美的現實。

說到底,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不止在於他說什麼想什麼。誰知道當他面對誘惑,或必須做出艱難抉擇,他會怎麼選?與此同時,他平時的言行仍舊有價值,不只反映本身的是非觀,也影響身邊其他人的觀念。但是非觀絕非一切。無論是開放或保守、相信大男人主義或男女平權,所有人都知道性侵犯和性騷擾是錯的。差別在於誰明知是錯的卻還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