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美國

美國總統選舉成績出爐後,我讀了來自四方八面的文字,包括不少特朗普支持者的見解。讀完後,有些感想揮之不去。

有人事後孔明地說:很多大馬人不懂美國國情。雖然美國海岸線城市地區比較崇尚自由,並討厭特朗普那樣的人,但這些人是少數。相比下,無數美國內地「沈默的大多數人」遭到體制遺忘,他們文化上保守,不在乎女性和讓少數群體的待遇,並對自由派主導、充斥著政治正確的政治體系十分不滿。所以,他們果斷投票給為他們發聲的那個人。

先撇開一些人有著支持希拉里或自由主義是因為不懂「大部分」美國人心聲這種怪邏輯(所以我們決定反伊斯蘭法挺世俗國,還要看鄉下「大部分」大馬人的政治立場是嗎),我覺得這說法有漏洞。自由派在美國不是多數,但把票投給特朗普的人一樣不是多數。差不多一半美國人沒有投票。他們有些可能支持特朗普,有些可能支持希拉里。更多人可能對兩者都反感或無感。而且特朗普當選是因為選舉人團制,投票給希拉里的人比投給特朗普的多。

另一個這兩週常見的說法是,這次美國選舉證明了美國人其實最關心經濟,他們根本不在乎身分政治(如兩性平等和種族)。但投票日出口民調顯示:年均收入少於5萬美元的美國人中,有52%投票給希拉里,41%投票給特朗普。相比下,年均收入超過5萬的則有64%投票給特朗普,47%投票給希拉里。換句話說,特朗普支持者經濟上不比希拉里支持者困難。而且我們也不能排除種族因素:有58%白人投票給特朗普,只有8%黑人投票給特朗普。

很明顯,經濟不是這次選舉的關鍵。種族這老問題老是陰魂不散,特別是奧巴馬上台後,一些白人開始覺得美國不再屬於他們。

不過事情沒這麼簡單。城市社會和鄉下社會之間嚴重缺乏交流,在這次大選中也成了美國社會不再可以無視的現象。

美國海岸地帶的城市地區通常比較富裕和文化多元,除了黑人比例較高,也有很多中國、韓國和拉美的移民。這些人歡迎全球化,因為他們很多從事服務業和貿易,而不是生產業。全球化能給他們帶來工作機會。所以他們很多都支持希拉里。美國中部地區人口則幾乎都是白人,他們很多依賴生產業,是全球化的受害者。除了市區一部分有錢白人,這些人便是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

一些人試著從特朗普支持者的角度看這次大選,他們說,特朗普當選是因為美國政府忽略了國內一大群人民,引起這些「被遺忘」的人不滿。我同意美國自由派和媒體不夠關心特朗普支持者的意見,而民主黨一些政策如奧巴馬醫改也有缺陷,引起很多人不滿。可是,對於一些人說美國現狀是城市菁英、自由派媒體和民主黨與社會脫節所造成,我覺得這說法不全面。

以前讀媒體系時教授講過:大馬政治現狀無關種族,只是政客把社會階層衝突包裝成種族問題。我現在傾向於覺得,社會階層矛盾才是美國這場選舉的關鍵。但是讀了很多特朗普支持者寫的東西後,我也不能無視一點:他們確實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問題歸咎於種族和移民。

例如,特朗普支持者常在網上用奧維爾的《1984》來描述民主黨政府提倡那種滿是政治正確的輿論風氣,說自由派不允許他們說出眼中的社會事實。他們常說自己不過是敢於講出真相,並說自由派主導的政治體系嘗試隱瞞這些真相。哪些「真相」?例如少數群體時常犯罪、貪得無厭、得到各種不應得的福利;例如女人已經比男人更多權益,而且打著女權旗幟爭取同情。

他們抱怨,每當他們說出「真相」時,就會被政府、城市菁英和媒體標籤成種族份子、性別歧視者。確實,特朗普支持者有各種合理擔憂,包括經濟上的。但他們很多人把這些擔憂轉換成對其他群體的憎恨,雖然他們未必覺得那就是歧視。所以,單單把這股怨氣歸咎於經濟或歧視都不全面。種族歧視未必是病根,但絕對是症狀。

特朗普支持者很難明白,雖然他們日子很苦,但他們還是受政府保護最多的一群人。他們看見一些移民比自己成功,所以覺得不公平。但政府就算沒有直接幫助他們,也並非阻斷白人出人頭地。少數群體卻擔心會不會被新政府趕出國,或被種族主義分子攻擊。白人抗議奧巴馬政府企圖搶走他們的槍支,黑人卻擔心會不會給警察或鄰居開槍打死。現在,這些把特朗普推上台的選民反過來要少數群體體諒自己,而且竟有一堆在我國是少數族群的大馬華人看了特朗普支持者的片面說詞,就以為懂了美國社會全部真相,唉。

少數群體的遭遇難道不需要正視?跟支持特朗普的白人不同,他們不只面對經濟問題。但我不是說黑人、拉美裔和女性的遭遇才是問題,特朗普支持者的就不是。美國自由派很少感受中部地區的生活,對這些人的感受渾然不覺。更糟的是,自由派常指望每個人都追隨政治正確,不服從就是種族分子或大男人主義。這不只顯得對人間疾苦不敏感,在很多人眼裡還十分霸道。

美國中部地區白人擔心工廠即將倒閉、自己恐怕失去工作時,自由派卻在電視、報紙和網上說教,叫他們尊重黑人、移民、穆斯林和女性。(這就好像我國民聯曾在砂洲和鄉下競選時強調反種族主義、宣傳種族和諧。)自由派壟斷了美國主流媒體,並在媒體上把那些歧視其他族群的人當笑柄,忘了他們嘲笑的人也在看電視讀報紙。因此你能怪特朗普支持者覺得政府偏袒移民嗎?他們懷疑主流媒體已經被收買、相信民主黨想把美國變成移民天堂。他們覺得不得不搶回國家主導權。

可是,特朗普支持者跟他們口中那些菁英一樣沒有理解其他群體的困境。他們住在白人集中的地區,左鄰右舍是白人,很難明白一個黑人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黑人找工作比白人難。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大家都只看到自己的小小世界。

這是缺乏交流的惡果。

看看周圍,大馬也有同樣情況。反對聯盟支持者集中在文化多元的城市,國陣和伊黨支持者集中在馬來人為主的鄉下。這兩個大馬一直很少互相接觸,對彼此感受渾然不覺。所以我們該認真看待美國人的決定;希聯如果想贏,可以拿希拉里當反面教材。

政黨和政客總會討好那些對自己有利的選民。有時,政客會用很有問題的手法爭取人心,例如特朗普把一些人的焦慮轉換成仇恨,希拉里過於強調身分政治。但他們都是利用一些早就有的不滿。這些選民的遭遇和情緒難道因此比較不真實嗎?他們之間的矛盾,是不是幹掉體制就會解決?

不會,摧毀體制也不能解決。特朗普支持者將發現世界已經不一樣,多元社會和自由貿易不是建道牆就能阻止。自由派人士也將明白,要說服人就必須放低身段。但飯已成粥,接下來全看這兩個美國能不能和解。

一個工於心計的女人

美國總統選舉日子不遠了。很多美國人支持特朗普,但堅決反對他的人更多。對很多反對者來說,希拉里是唯一選擇,就算他們可能很討厭她。

美國一些媒體宣稱,特朗普是美國史上最不受歡迎的總統候選人,希拉里則是美國史上第二不受歡迎的總統候選人。八月民調顯示,59%的美國人討厭希拉里,和討厭特朗普的人(60%)幾乎一樣多。就算希拉里最後贏了,很多人還是會對她有意見,她在檯上若略有失誤,也會引起特別多批評。為什麼希拉里的民望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確實,希拉里很多地方讓人不安。她是個老道政客,在特朗普和桑德斯這些「局外人」面前,她全身彷彿散發著體制的銅臭味。她在很多課題如TPPA上的立場搖擺不定,見風轉舵。她和丈夫的克林頓基金會恐怕引起利益衝突,雖然克林頓家族承諾,一旦希拉里勝選將與基金會脫離關係。身為前國務卿,她和很多共和黨人一樣是外交鷹派,這讓厭倦了戰爭的美國人十分反感。

但選民對她最主要的負面觀感,卻是「不誠懇」和「不誠實」這些性格特徵。他們說,她一舉一動都顯得造作,不笑時很冷漠,笑起來則顯得虛假。加上希拉里近乎偏執地隱瞞各種細節,包括使用私人電郵服務器、在班加西攻擊事件後企圖將事情淡化,也讓人覺得她是個不老實的人。

但不老實又怎樣?如《華盛頓郵報》記者華德曼(Paul Waldman)所指,總統選舉本身不就是一場演出嗎?每一個候選人都試圖向選民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每個人本來就有用於不同場合的各種面具,政治人物更是如此。華德曼一針見血地說:一個「誠懇」的總統是否就比較明智、有原則、有遠見或清廉?人們要選的是國家總統,不是最優秀的演員,不對嗎?

希拉里雖然給人不誠實的印象,但她沒有像特朗普那樣一再無視真相、公開撒謊。特朗普不只拒絕公開稅單(並在總統候選人辯論中暗示自己曾逃稅),還因爲涉嫌商業欺詐而被眾人告上法庭、通過慈善資金會撈取經濟和政治資本、沒有向承包商支付足夠報酬。他在競選期間更是謊話連連,包括宣稱自己一直以來都反對伊拉克戰爭、宣稱全球暖化是中國一手策劃的陰謀等等。可是,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和《華爾街日報》9月聯合民調顯示,覺得特朗普不誠實的民眾只有59%,卻有69%民眾覺得希拉里不誠實。

或許因為特朗普以敢怒敢言形象示人,他謊話連篇都還可以給人誠懇的感覺。至於希拉里,她對一些課題的立場或許是見風轉舵,可是她肯承認自己改變立場。我們應該害怕那些知錯還要走下去的政客,他們不是「有原則」而是頑固,這會帶來文革規模的災難(因為毛澤東就是個例子)。和希拉里見風轉舵相比,特朗普乾脆否定自己過去講過的話,雖然媒體有紀錄他那些言論。跟立場說改就改的政客相比,這才是真的沒有原則。

說白了,這是赤裸裸的雙重標準。人們用來衡量希拉里的尺,比衡量任何一個男性總統候選人(包括特朗普、桑德斯、奧巴馬和她的丈夫)的都要嚴格。大部分人並不在乎一個男性總統的微笑是否誠懇,因為男性總統就算天天苦瓜臉,人們也會覺得他是心繫國家大事。如果男總統不拘言笑、態度冷漠,人們會覺得他自制力強,是理性的決策者。如果他手段無情、外交上充滿侵略性,人們會覺得他是個強硬可靠的領袖。

希拉里一開始就處於劣勢。特朗普和桑德斯等人可以顯得憤怒,可以盡情發洩感情,群眾會隨之起舞。可是希拉里是女人。如果她顯得生氣,人們會說她發脾氣,說她情緒不穩定。如果她流露母性的一面,人們會說她利用女性身分博同情。如果她面無表情,人們會說她城府很深,是可怕的女人。上一陣子她咳嗽和摔倒,結果被媒體大做文章,說她嘗試隱瞞病情,說她年紀大了身體虛弱,不該當總統。人們似乎忘了特朗普比希拉里大兩歲,而且女人一般比男人長壽。

如《大西洋月刊》一篇文章所說,希拉里言行謹慎,立場處處反映民主黨主流價值,有幾十年參政經驗。除了性別,她和一般主流政客大同小異,不該如此受爭議。相比特朗普完全不適合當總統,希拉里的不夠透明是小問題。可是,選民卻把她這點看得很嚴重。不管她做什麼,人們都會說她是野心膨脹、為權無所不為的女人——但男人有野心不僅不是問題,甚至會顯得有魅力。

歷史上,那些有進取心的女人都面對著「貪權圖利」「冷酷無情」「工於心計」等負面評價。武則天是出名的例子,她把大唐推向盛世巔峰,是個傑出的皇帝。中國三百五十帝只有她一個是女人,若非唐朝是多元社會,受到鮮卑族母系社會文化的影響,她恐怕也不會有這個機會。然而中國漢族的父權文化紮根到底比較深,她不得不使用各種手段捍衛自己的權力,最終還是被迫退位給男人。

書寫歷史的人評價武則天時都不太留情,說她為權而殺死至親,雙手沾血。但唐太宗李世民也殺死了親身兄弟、強迫父親退位,人們對他的評價卻十分正面,說他是最偉大的皇帝之一。沒人說李世民貪權圖利、冷酷無情、工於心計,因為他是男人。中國歷史上對親人殘酷無情的男皇帝多得是,為何只有武則天、呂后和慈禧太后這些女子成為人們的譴責對象?為何人們說她們貪權,卻覺得男皇帝用各種惡毒手段上位是理所當然?

就因為她們少了某個器官嘛。

當然,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雖然全球女性領導人還是不多,但我們已經有撒切爾、默克爾這些傑出的女性國家領袖,她們證明了女人不只可以帶領國家,而且可以做得比很多男性領袖更好。

跟歐洲、澳洲甚至一些亞洲國家相比,美國在這方面超級落後,1789年至今四十多個總統沒有一個是女人。其實就算希拉里當選,美國和全球在爭取兩性平等的路上還會有很遠的路要走。奧巴馬當選總統後,美國很多白人覺得既然黑人等少數群體「已經」得到平等待遇,他們就無需再壓抑自己潛意識裡的歧視。於是,他們比以前更傾向於把社會問題怪罪在少數群體身上,而且還覺得自己站在道德高點,因為他們對少數群體已經十分包容。

對奧巴馬政府的失望(這個我以後會寫)和特朗普在這次選舉中的崛起,很大一部分是白人社會對黑人總統上任的反彈。我們可以預想,若希拉里當上了美國總統,性別歧視的問題短期內會更明顯地浮出水面。若真如此,這不意味著情況會變得更糟,它只是一個難以避免的陣痛期。

不管結果怎樣,我支持希拉里勝出,而這不僅僅是因為特朗普是個糟糕的人選,也不僅僅因為她是個女人。她是個務實的政客,有能力在複雜的政治生態裡爭取到不錯的成績。就算她的表現最終讓人失望,總會有些東西變得永遠不一樣:會有更多女孩相信自己有能力成為領袖,說不定包括未來一個比希拉里還要傑出的女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