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當然的真相

去年年底,大馬穆斯林聯盟(ISMA)發起了拒絕世俗政府的請願書,短短兩天內便獲得約19,000人簽署。前年年底的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民調則發現,57%柔佛州馬來受訪者支持不區分宗教信仰,對全體大馬人實施伊刑法

這個主張當然不代表所有本地穆斯林,但程度不容我們忽視。身為非穆斯林,我們難免覺得穆斯林支持建立神權國,是霸道壓迫少數族群,無視非信徒福祉。可是對許多虔誠穆斯林來說,成立神權國不止百分百理所當然,更是為了大家好。經文強調,非信徒將在審判日遭受懲罰;既然如此,如果建立神權國、讓真主的光芒普照大地,讓誤入歧途的所有非穆斯林都受到感化、避免受難,豈不是好事?不難想像,這些穆斯林可能覺得抗拒神權國的朋友只是暫時沒有悟得真理、出於無知的恐懼而反對惠及眾人的好事。只要感受到神權國的好,非穆斯林自然會信服,而神權國又怎可能不好呢?

這種陷阱不只被有宗教信仰的人犯上。很多人以為如果沒有宗教,人自然會理性思考,由於短視而導致的社會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但中國政府打壓諸教後,法輪功成功興起,給中南海帶來不少麻煩。今天中國人以無神論者居多,但取代宗教信仰的不是邏輯思考,是狂熱民族主義。正如穆斯林相信伊斯蘭的光芒總有一天會照亮整片大地,無神論者也一廂情願地覺得,大家總有一天會看清並接受經過科學驗證的真相。這使他們在企圖說服大家時罔顧人感性的一面,甚至變得傲慢

撇開信仰不談,當我們為了政治爭論得不亦樂乎,我們容易以為:只要對方看清真相,就會站在我們這邊。我們把對方標籤為愚民,希望有一天他們會看清自己多麼愚蠢。但誰的真相才是真相?當我們認為對方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是錯的,我們就少了去說服對方的意願。我們執著地等對方跪著來到這邊,說:你是對的,我知錯了。結果那一天永遠都沒有到來。

客觀真相永遠存在,例如一加一等於二,我不能說一加一等於三,然後指望別人尊重我的「個人意見」。真理必須越辯越明,討論不能只是各自表述。當我們有問題需要解決,雖然我們應該尊重各方意見並尋求共識,但還是必須找出最可行的方案。是的,知識與真相之間始終隔著一道鴻溝,我們也不可能做到絕對客觀。但我們不能墮落到「世界已不存在所謂事實真相,只有各種立場」這種犬儒至極的姿態。一加一永遠都會是二。

然而,客觀真相固然重要,我們卻不能罔顧存在於人們心中的種種「真相」。就算那些信仰聽起來可笑,或者邏輯方面不堪一擊,它們的信徒還是有能力反撲,甚至他們就是主流社會。你要怎樣說服他們跟你合作?是嘲諷他們眼中的真理嗎?正如我們不大可能被他們篤信的真相說服,他們也不大可能信服我們所追求的真相。當各方都一味相信自己眼中的真理會造福世界,是為了大家好,我們要怎樣和平共處?不容易啊!

大馬無神論者與世俗主義

最近有無神論者俱樂部在臉書上載聚會照片。照片中可見各族大馬人參加聚會,其中多數是馬來人。俱樂部也在臉書發布多名馬來無神論者的心聲。

眾所週知在我國,馬來人生下來就被視為穆斯林,離開伊斯蘭教等於叛教。

本地媒體廣泛報道這件事情後,多名穆斯林在臉書留言。他們恐嚇「叛教」的馬來人,恫言把他們斬首或燒死。也有網民警告,我國首條國家原則是信奉上蒼,應該廢除無神論者國籍。

照片上清楚可見出席者容貌;如果恐嚇者付諸於行動,出席者恐怕有生命危險。

當局對此坐視不理。有官員甚至說了不負責任的言論,恐怕會鼓勵極端人士對無神論者採取行動。

例如首相署部長沙希淡說,群眾必須把無神論者找出來,向他們重新灌輸伊斯蘭價值。他說,憲法沒提到無神論者的權益。森美蘭宗教司拿督莫哈末尤舒阿末則說,根據伊斯蘭規定,穆斯林成為無神論者必須處死。他說,雖然我國伊斯蘭法庭不能處死無神論者,但「即使我們不能完成所有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

很多人會想,俱樂部不該光明正大舉辦活動,那些出席者活該。主辦者更不該把照片放上網。

例如推特用戶YouTiup就說,因為目前國情,馬來人無神論者應該低調。他擔心陷入1MDB醜聞的政府會把「穆斯林脫教成為無神論者」這敏感話題當藉口,轉移焦點並趁機打壓其他對政府不利的活動。

這種話在無神論者耳裡當然不中聽。有網民反駁,為什麼我們必須躲躲藏藏,坐視宗教狂熱份子強迫每一個人信教?《南華早報》引述一個馬來青年說,他必須每一天向家人朋友說謊,假裝自己是虔誠的穆斯林。

一名網民留言說,無神論俱樂部的出席者也不是不知風險,他們事先同意主辦方把照片放上網。她說,也許有的人厭倦了一直要躲躲藏藏的日子,厭倦了總有人叫他們等時機成熟。如果今天不爭取,時機幾時才成熟?

我很難說無神論俱樂部這麼做算不算不顧大局。如果我是他們會謹慎,這不只是個人勇不勇武的問題。一個人可能願意承擔風險,但如果政府藉此大作文章,其他被政府描述成反伊斯蘭的群體也會受影響,例如自由派LGBT基督教徒、人權組織、社會主義黨甚至行動黨。

國際伊斯蘭大學講師馬茲利(Maszlee Malik)就告訴《南華早報》,他相信當局故意在即將大選時炒作「穆斯林叛教」的敏感話題。他說:「很遺憾,這些(相信無神論的)青年不懂時機敏感。」

我想起過去幾次淨選盟集會時,有LGBT組織在集會上宣傳。結果集會後《馬來前鋒報》等親國陣媒體炒作「BERSIH出現彩虹旗」,模糊掉了集會爭取公平乾淨的選舉的焦點。

但是在大馬,如果沒有大型集會的保護傘,LGBT組織公開宣傳理念會有性命危險。在少數群體沒有言論自由和安全保障的大環境下,BERSIH集會成了弱勢群體紛紛上街擺檔口的嘉年華。先不管官方和民眾支持不支持,為什麼LGBT不能安全地上街表達立場呢?為什麼無神論者一冒出頭來,就會面對死亡威脅?

我們是怎樣的社會?

我回答不到,在這樣的環境和時機下,無神論者或LGBT組織應該怎麼做。你心中或許有了自己的答案。

而且很多人對這兩個群體說不定會有雙重標準。蠻多人覺得同志有權「做自己」,但同樣的人往往覺得無神論者不道德、不夠尊重他人宗教。我們覺得,LGBT群體是沒得選,可是無神論者可以選擇相信神。(呃,就像單身帥哥可以選擇不單身的道理?)

我是不可知論者,畢竟科學有所不知(雖然我超級討厭訴諸於無知的人)。跟絕大部分不信奉傳統宗教的人一樣,我很抗拒「無神論」這標籤,因為它用詞暗示了對真相確信無疑的傲慢姿態,而那種確信自己知道真理的傲慢,恰恰是我們抗拒加入信仰的原因之一。

但我可以說,不是人人可以「選擇」相信一個信仰。有的人可以無條件全盤接受一套思想或信仰,我不能,很多人也不能。我們的信仰只能靠自己摸索判斷。

在大馬,多數無神論者(特別是馬來人)連家人都得欺瞞,否則隨時有家沒得回,更別說批評別人的信仰了。至少我的觀察是,批評、攻擊別人宗教的通常都不是無神者,而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嘲諷另一個信仰。隨便滑滑臉書就看到一堆例子了。

不管怎樣,如果你是無神論者或LGBT人士,覺得表達訴求會有危險,那你可以先爭取表達立場的權利。當我們站在不同陣營裡,無神論者只爭取無神論者的權益、LGBT只爭取LGBT權益、華社只爭取華社權益等等,我們很難團結在一起改變現狀。

我們需要超越群體,爭取更大、屬於每一個人的權益。解決了大家的處境,我們才能解決群體的處境。

又或者你不是無神論者,也不是LGBT。但信仰自由、言論自由、人身安全權等這些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需要一個世俗社會。今天他們針對的或許是無神論者。你不出聲,因為你信神,不信神的人活該。然後他們逐一針對LGBT、自由派、基督教徒、什葉派穆斯林,你也不出聲,因為你只信佛。

然後下一句是什麼,你幫我接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