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男女

有一次我跟一個做廣告的朋友聊天。他說,以前做廣告可以放比基尼女郎,但是現在不可以,會給人講物化女性,講是消費女人的身體。

我對那朋友笑說:或許我們應該繼續放比基尼女郎,但同時放堆泳褲猛男進去。男女一起物化對方,不就皆大歡喜了咯。

我那時是講笑,但兩性互動向來不是單方面攻和受。我們說男人物化女人,說男人把自己的審美觀強加於女人的身體。我們走到外面,到處是車展女郎模特兒,用姿色和苗條得不健康的身材討好男人。但是女人沒物化男人嗎?難道女人沒看帥哥?梁朝偉在《色戒》裡面露蛋蛋Jon Snow在《權力遊戲》裡秀出又翹又圓的屁股的時候,女人們也很開心在那邊欣賞點評啊。

又或者,近年女人喜歡將性感的年輕男子叫做小鮮肉。我有些男性朋友覺得這個字眼很噁,但是可以怎樣?男人自古以來用各種低俗字眼物化女人,女人要將男人物化成小鮮肉,可以說是天經地義。向來社會把女人都當成無慾的貞女,男人則不只不需要為慾望羞恥,而且四周圍都是討好男人小雞雞的內容。電影裡面比基尼女郎氾濫,女人都是胸大無腦的公主,男主角都是有才幹的英雄。

不過這在慢慢改變。近年娛樂界發現女人是一個很大的市場,現在我們有了很多女孩自當強的主題,也有很多內容是衝著女人好色一面而來。就像很多韓劇,像是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像是小鮮肉賈斯汀比柏。

這是好事!身為男人,這些內容我真的看不下去,所以我想我開始可以稍微體會女人看到電影裡一大堆比基尼女郎的感受。但是這比較公平啊。講到再浪漫都好,我們求偶時也是先看對方外貌,再看對方有沒有智慧有幾多能力賺幾多錢成不成熟。電影裡也一樣,我們都愛靚仔靚女做戲。這是物化,但是誰講看了外表不可以也看內涵?美色胸肌也可以跟智慧個性並存。與其喜歡胸大無腦或思想未成熟的小鮮肉,為何不能喜歡才貌雙全?與其喜歡電影橋段都是男攻女受,為何不能喜歡女攻男受?

有很多讀過社會學的人執迷於社會種種權力結構,他們對任何跟性有關的語言文字和圖像都超級敏感。我們講個黃色笑話,廣告裡女人的奶是D不是A,這些都是父權社會維持權力的工具。我讀過傳媒係,明白這種想法。傳媒係很注重字眼和圖像的使用,這些權力結構的分析也曾讓我著迷。的確,如果我們慣了笑別人好基,我們對同性戀者難免帶有色眼光。如果一個人常看A片,也會影響他對女性地位和兩性互動的認知。

但人們開黃腔看帥哥或看美女,是他們想維持父權?還是因為人本性鹹濕?一個男人口頭上幾強調要男女平等都好,你以為如果十米外有個陌生美女走過,他第一個反應是欣賞她的智慧和實力,不是看她姿色?兩性互動常有曖昧、男人想練出一身誘人肌肉、女人想自己美麗性感,讓同性甘拜下風讓異性趨之若鶩(如果是異性戀者),這些難道不是人性?大家都會說,女人應該可以穿得性感而不怕男人強姦。這對得不能更對!但女人如果性感是因為想要性感,有什麼問題?沒問題啊。承認了這點,不代表男人就可以強姦女人,你說是不是呢。

我們別忘了,在一些比較保守的社會,人們相信男追女天經地義,女追男是犯賤或貪財;人們覺得性是男人從女人身上奪走的東西,男人可以通過強姦懲罰女人或她身邊的人。把女人講成個個是聖女不會解決強姦或性騷擾,反而讓女人任何情慾都成了她活該的證據。

與此同時,一味指控男人物化女性無助於解決問題。

我認識一個養尊處優讀過政治學很關心社會議題的女人。她有一次在巴剎聽到一個安哥講色情笑話,雖然那黃色笑話不是針對她,她當晚就在臉書上寫狀態,說黃腔是父權欺壓女人的工具,說她不會跟任何開黃腔的人做朋友。

這安哥的黃腔的確不禮貌,我們可以無視,甚至當面說他沒有口德。但他有任何惡意嗎?如果那是別人之間的互動,我們憑什麼評價?何況如果我們真心要改善社會,就不能脫俗。當我們走出象牙塔,離開人人談吐文雅的圈子,會發現不只男人滿口黃腔,女人也是。因為黃腔而加罪於人,只顯示我們與社會尤其是底層脫節,不會讓人想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鬥爭。至於創作者,如果我們寫詩寫小說拍戲不能反映人性,包括自己別人或社會最原始脫離道德框架的一面,倒不如天天歌舞昇平。

沒錯,我們離男女平等很遠。我們可以靠教育改善人們對男女關係的概念,讓男孩子都知道女人有說不的權利,同時也有說「我要」的權利。我們可以依法懲罰色魔,可以讓男女在職場上權力更對等。這些我們應該爭取。但我們改變得到人性嗎?改變不到。男人愛看女人事業線恰如女人愛看帥哥人魚線,這不只是父權社會權力結構的問題,也是最根本的人性。

是的,我們有人性之餘還需要自制力。就像多數人貪錢卻不謀財害命,多數人也自制力良好,不為性慾傷人。但這自制力是為了不傷天害理。如果我們無時無刻要確保一部分人耳根清靜不用看見不舒服的東西,那不是有點像不讓女人穿短褲阻止男女公開互動禁止同性戀者牽手的神權國嗎?任何過於違反人性的運動,最終會以失敗告終。

為什麼我們喜歡流行事物?

我每天擠點時間出來看電子書,週末偶爾看戲聽歌。時間不多,為了好好利用時間,通常只選熱門評價又好的作品。

這只是我啦。但相信你也同意人生不長,消費選擇太多。

今天發行內容的門檻給互聯網拉低了。阿貓阿狗都可以在網上直播彈吉他,可以寫意見放臉書,賣電子書,拍戲放上網賺廣告錢。這些人很多濫竽充數,但有些有實力才華。他們今天有機會跳過經紀公司、製片公司和出版社,直接把作品呈現在知音的手機螢幕上。

從大眾品味的角度來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人講,經紀公司製片公司出版社那些負責把關,確保市面上內容有起碼的水準。沒了門檻,市面就充斥垃圾作品,大眾的整體品味就會墮落。

也有人講,商家需要投資大筆資金來宣傳和發行作品,所以不太冒險。他們篩選標準保守,甚至努力迎合主流市場庸俗的口味。流行通常不因為內涵,只是商家肯花錢包裝。

根據第二種講法,互聯網改變了一切。今天我們都可以自己來上網發行作品,慧眼識珠的消費者可以發掘非主流但有內涵的創作,市場口味因此變得多元。

更有人講,互聯網讓我們可以接觸有水準的作品,提升整個市場的品味。

一個少年如果只接觸同學聽的音樂電影,那他可能聽賈斯丁·比伯的歌,看的電影是《變形金剛》第N集。現在不同了。他可以在Spotify發現李安納·柯翰的音樂,下載史柯西斯的電影來看。中國一個移民工可以用廉價手機讀《哈姆雷特》,以前只有菁英讀這些文學。今天,任何作品都可能在地球另一端某個角落找到知音。

口味因人而異,很多人選擇再多也還是最愛好萊塢大片。非主流作品或許終究只有小眾欣賞。但小眾市場也有需求。現在他們能輕易滿足自己有別於眾的口味,這是好事吧。

所以市場的品味庸俗了嗎?還是小眾取代了流行,人人在發掘有意思但不多人知道的作品?

也許兩邊看法都不完全對。

今年二月《經濟學人》雜誌的特別報告說,科技沒有讓市場口味多元,它反而促進流行者通吃的局面。當所有作品都有機會找到消費者,在無限的選擇前,消費者找到小眾作品的機率反而更渺茫。今天我們都是臉書上別人分享什麼就看什麼,《江南style》就是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紅了起來,但同時有成千上萬部影片因為沒人分享就沒更多人看到。

《熱點製造者》的作者德里克·普森(Derek Thompson)就說,越流行就越多人想看。《經濟學人》舉例,2016年全球發佈的幾千部電影裡,票房最高的五部都來自迪斯尼影業,包括迪斯尼旗下的Pixar、Marvel和拍《星球大戰》的盧卡斯影業。迪斯尼過去一年發布了13部戲,佔全球電影收入五分一。由此可見大眾口味沒有因為選擇多了而變得多元,大家都看同幾部戲,而且都是面向主流市場的大製作。

為什麼這樣?我們時間和注意力有限,不可能知道每一部戲。只有熱門內容能爭取到我們浮躁的注意力。如果看了很爛的大片,至少可以跟朋友討論戲有多爛。如果看了不好看又沒人聽過的獨立電影,就真是浪費時間了啊。

我覺得從品味或口味角度來詮釋大眾喜好的人,也許不懂人們的選擇有時不只因為口味庸俗或有內涵。人們也追求大家看同一部戲唱同一首歌的共同體驗。就算是愛非主流作品的人,也會找氣味相投的圈子互相取暖,對吧。

所以在聽歌不花錢的年代,開演唱會反而很賺錢。歌用手機可以播,但在現場就是不同。我們掏出幾百甚至上千塊血汗錢排隊搶票,不只為親眼目睹偶像風采,也為了和成千上萬名粉絲站在一起。也因為這樣在YouTube和Netflix的年代,電視台最後的堡壘是體育頻道,這全靠直播版權。YouTube還不能帶來跟千萬名球迷同步歡呼同步沮喪的體驗,在嘛嘛檔看球跟在電腦前看就是不一樣呀。

回到大眾品味的話題。今天多數人只看流行電影聽流行歌看熱門書,當紅者佔市場大部分收入。但市場這塊餅也在變大,非主流亦能靠小眾生存。他們有時甚至走紅,把邊緣口味帶進主流市場。

例如說韓流,經紀公司如SM和YG花大筆錢培訓從頭到腳符合主流口味的藝人。但他們沒想到,首個紅遍東西的韓國藝人竟是音樂在韓國屢遭禁播的PSY大叔。市場口味無法預料,一味迎合主流就只能處於被動。非凡的人和作品反而有機會引起大家注意,甚至改變流行的面貌。

我們都是資訊暴發戶

最近常聽到「人人都可以當記者」這句話。

不少專業記者對這種現象感到不滿,甚至懷有敵意,擔心的不僅是飯碗,更多是因為看著所謂新聞價值遭到點擊率至上的網絡媒體一再瓦解。

身為新聞從業員,我當然懂甚麼叫新聞價值,對網上大量博取點擊率的垃圾文感到不滿,為部份網絡媒體只顧生產讀者愛看的內容而感到失望。

但整體上,互聯網對資訊走向大眾來說,絕對是利大於弊。新聞業的最終目的不是讓人人都享有知識和資訊嗎?不是要確保一切有價值的故事都能夠為人所知嗎?或許我的價值觀過於傾向於功利主義吧,但我堅信閱讀、創作、分享資訊等不應該是社會精英主宰的工具。

今天資訊垂手可得,人人都是資訊暴發戶。網上冒出很多偽文學、自我安慰文、快餐新聞(《只需2分鐘,你就能讀懂中東》《雙子座不為人理解的悲哀》之類的),這就是資訊爆炸下的kitsch,大家都還沒有適應新的財富。

所謂 kitsch(常譯作媚俗)就是從來沒機會享有某種東西的一群人,突然有了機會,還不懂得辨識好貨和劣等貨,只懂裝模作樣,濫情之餘,還隨時搬出我是老闆愛怎樣就怎樣那一套。

但別忘了,過去閱讀屬於上層人士的消遣,由於社會一直都不平等,數百年來一直有很多迎合新富階層的媚俗文學。這些作品大多經不起時間考驗,還讓我們誤以為前人只讀很有質量的文學作品。

今天呢?大家上網就可以閱讀,更可以發表內容。人人都成了資訊暴發戶,對內容的需求暴增,加上每個人都是創作者,濫竽充數、媚俗的內容自然湧現。

當然網上絕非只有劣質內容,我們同樣可以讀到古典名著和現代名家的作品,同時還有星洲網等較可靠的新聞來源。一旦網絡成了新常態,大眾對內容質量的要求自然會提高,屆時互聯網上會真正地百花齊放。

如果沒有今天的庸俗,我們都不會走到那一天,正如民主國家都會始於混亂和不成熟。

所以有一天我們都能讀懂昆德拉嗎?我想人們不會放棄低俗的事物,但那又怎樣?歷史顯示,你不能也不該嘗試改變這點。重要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有更多比現在更好(和更糟)的選擇,而且我們也將更加懂得如何去挑選。

而身為媒體人,我們又該如何把目光放得更加長遠,去響應這樣的大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