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与人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因为有人的陪伴而快乐。

看起来是这样,但我们怎样证明这是事实呢?美国埃默里大学神经学者布恩(Gregory Burns)用MRI扫描仪研究狗的大脑,发现狗主称赞时,就算没有食物,大部分狗的脑子都会显示兴奋。有一部分的狗在主人赞赏和食物之间选择时,甚至选择前者。

这只是个小实验,但大家应该都同意狗感情丰富。很多人以为越聪明的动物就越有感情,而聪明绝顶的人感情最丰富。但这可能是错的。通过分析脑结构和观察野生动物,我们现在明白,一些动物如虎鲸和大象的感情就似乎比人丰富得多。

狗的感情或许没有大象和虎鲸丰富,但它们能用人看得懂的身体语言表达情感。最近有研究显示,一只狗在人的面前时,表情比没人看时更明显。换句话说,狗的表情很多是做给人看的。于是我们觉得狗比其他动物更有灵性,但那只是人和狗之间比较善于沟通。

这很关键。除了狗,很多动物都有各种感情,但它们不能用人看得懂的方法表达喜怒哀乐。例如海豚树懒海豹,它们总像在微笑,因为嘴角天生往上翘。我们以为它们很高兴有人摸摸,但它们可能是生气或害怕。又或者一只猴子嘴角上扬时,它不是在笑是在发怒。如果我们去摸它一把,就可能有悲剧了。

狗跟人生活了几万年,不只学会向人表达喜怒哀乐,也懂人的指示表情和动作,能从人的眼神和语气知道人的心情。狗甚至比我们的近亲黑猩猩更能读懂人的肢体语言。科学实验显示,人用手指著一个东西时,没经过训练的小狗也自动自发把东西叼过来。黑猩猩跟人一样有手指,却不能马上看懂人的手势。由此可见狗是最善解人意的动物。

也因为这样,我们觉得狗特别有灵性。但那不代表它们特别聪慧。要说聪明,不只黑猩猩更聪明,猪海豚乌鸦猴子大象等动物也比狗聪明得多。

跟祖先野狼相比,狗的智商甚至退化了。

野狼解决问题的能力远远好过狗。有科学家试过给一群狗跟一群野狼解决难题,解决了就有食物。野狼不只很快就动脑筋想到了答案,还可以跟其他野狼一起分工合作,以得到食物。狗反而不能。野狼在解决难题时,狗只会用感性大眼睛看着在场研究人员,等聪明的人类指点迷津。需要分工合作时,狗也不像野狼那样自动自发组织起来,狗跟其他狗难以配合。

为什么会这样?狗习惯了服从人类,反而失去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野狼习惯集体打猎,狗只听从主人安排。叛逆的孩子长大后通常比乖巧的孩子独立和善于生存,这点也适用于动物。

这听起来有点可悲。人喜欢狗很乖很服从,于是经过一代代筛选,狗不再聪明,越来越无能。但人也一样啊。我们习惯依赖别人,例如我们生病时听医生指示吃药,治理都留给政府,身边多数东西都是别人帮我们做,我们只花钱买。人驯服了狗,社会驯服了人。世界已经没有独立的人,不论一个人多自以为是,他也是社会和家庭的一分子,把他一个人丢到荒岛上就算可以生存,也干不出甚么事业。

是的,现在没有全能人类,但人成功完全是因为人能分工合作。我们学会信任不同专业的人,人人专心做好擅长的事情,这样才能建立庞大复杂的社会。曾跟巴布亚森林部落一起生活的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就觉得,文明人智商和能力上不如什么都自己动手自己思考、每天面对大自然各种挑战的野蛮人(现代人脑容量也比原始人的小)。但这样判断文明人还是野蛮人聪明公平吗?荒岛上全能的野蛮人生存能力较强。但在庞大复杂的现代社会里,安分守己并善于分工合作的文明人更有效率,不是吗?

如果数目等于成功,人是很成功的动物,狗也很成功。现在全球只剩三十万只狼,犬专家科伦(Stanley Coren)则保守估计,全球至少有5.25亿只狗,是狼的1千750倍。人类破坏森林,把野狼赶尽杀绝以保护家畜。狗却在人的家里无忧生活,流浪狗起码也能吃人的残羹剩饭。若适者生存狗就是适者,如果笨一点更好生存,笨一点不是更好吗?人肆意破坏地球掌控万物生死之际,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笨笨的性格成了免死金牌,因为我们喜欢很乖很可爱的动物。

我总觉得,如果给世界带来快乐是功德,那领养流浪狗就是功德无量。你养小孩他们长大后会叛逆会有自己的方向会需要面对这个很烂的世界会抱怨为什么当初父母把自己生下来,反正人从不满足。狗却简简单单,主人在就高兴了。这是渗自内心的快乐,是纯朴的快乐。只要有人常喂它,它就有了主人,只要有了主人,它每天都期待主人下班,每天一样很兴奋地去门口迎接。

很多人认真思考后,还是会觉得这种快乐很可悲。几万年来看到人时越快乐的狗就越可能成为宠物,活下去留下基因的机率也越高。那些不屑人类的狗祖先,不是给人杀死,就是自生自灭。从科学角度来看,狗的快乐跟狗的愚鲁一样,都是生存手段。

但从狗的角度来看呢?就像人之所以有爱情和亲情是为了把基因传下去,但我们还是深刻体会爱情的幸福喜悦,狗也因为主人存在而快乐。这是货真价实的幸福。我们不用假装爱情亲情或友情是无私感情,它们不是。但当我们逐渐明白世界上各种价值都是虚构,唯有我们爱过恨过,这是最真实的感受。

用性爱解决纠纷的猩猩

上个礼拜提到黑猩猩残暴的性格,然后讲到人性的黑暗面。有些聪明的读者可能会想到,黑猩猩生性暴力,但英文叫Bonobo的倭黑猩猩性情就比较温和。倭黑猩猩跟黑猩猩一样是人类近亲。既然是这样,人性本貌会不会比较接近倭黑猩猩喜好和平的性情呢?

探讨这个话题前,我们先讲讲大众对倭黑猩猩的普遍印象吧。

大家应该听过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的形容,而称为倭黑猩猩代言人的弗兰斯·德瓦尔(Frans De Waal)讲,如果黑猩猩来自火星,那倭黑猩猩就仿佛来自金星。黑猩猩是父系社会,群体有雄性首领,通过斗争产生。而德瓦尔观察动物园里的猩猩后发现,倭黑猩猩是母系社会。公猩猩身体比较强壮,但地位远不如母猩猩。

除此之外,德瓦尔还看到很多让人打看眼界的性行为,包括男女之间、男男之间和女女之间。性行为包括性交、性器官对性器官的摩擦、口交、互相手淫和法式接吻等等。德瓦尔讲,性交在倭黑猩猩社会就像人类握手,是一种问候方式。它还可以化解纠纷,当族群之间发生不愉快的局面,双方都会通过性行为来缓和局势,以维持和谐,从此大家关系更加融洽。如果真是那样,倭黑猩猩绝对充分实践了嬉皮士「要做爱,不要战争」的口号。

想当然耳,德瓦尔的形容引起社会很大兴趣。倭黑猩猩很快成了新时代女权主义者、同志平权支持者等自由派的宠儿。我之前写过,同性性行为等在动物世界其实很正常,性别的概念在大自然里也比很多人想像中模糊复杂。而母系社会不只存在于倭黑猩猩的社会,对鬣狗杀人鲸等很多动物来讲也是常态。但社会对倭黑猩猩的流行印象,特别是关系到性的部分,明显有煽情和夸大的成分。这些印象哪些反映现实呢?哪些只是我们太过美好的想像?

说真的,科学家对倭黑猩猩的生性还不是很了解。我们对倭黑猩猩的刻板印象很多来自德瓦尔,但是德瓦尔没接触国野生的倭黑猩猩,他的观察都来自一群关在动物园里吃饱饭没事做的年轻猩猩。年轻嘛,对性总是比较多热忱和尝试,老了就不那么有性趣了。果然,科学家观察其他动物园一些比较老的倭黑猩猩后发现,这些猩猩没有德瓦尔讲的那样热衷于性。但是最关键的是,动物园里的猩猩群体数目较小,也不需要为食物竞争,行为上可能跟野生的倭黑猩猩有很大差别。

科学家一直很少机会观察野生倭黑猩猩的生活,主要是因为野生倭黑猩猩生活在刚果战乱地区的森林。过去十年,当地打仗杀死约三百万人。近年越来越多科学家深入刚果的森林观察猩猩,他们发现野生倭黑猩猩的生活不是好像我们想像那么有趣。如英国伯明翰大学的克雷(Zanna Clay)所说,公众过分解读「让很多人有了倭黑猩猩整天在交配的印象,仿佛它们都是性瘾者一样。」但是野生的倭黑猩猩大部分时候都在找食物,根本没那么多闲情做爱。

比这个更让人失望的是,野生的倭黑猩猩之间也经常会打架。公道来说,黑猩猩部落之间会杀来杀去,而倭黑猩猩部落之间似乎互不侵犯。但倭黑猩猩需要用性来化解冲突,其实也是因为冲突常见。它们比黑猩猩温和一些,但是没有人们想像中和平。

这不是讲倭黑猩猩性情上跟黑猩猩没差,只是不至于一天一地那么大差别。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人类没有文明,那我们的社会或许会像黑猩猩一样暴力。但因为有文明,人类社会跟倭黑猩猩没很大差别。我们还是有很多冲突,有时打打杀杀,但是通常都会维持表面和谐,不至于动不动就把对方杀死。

生物学家苏尔贝克(Martin Surbeck)分析猩猩的尿液样本后发现,当有冲突时,倭黑猩猩不像黑猩猩那样产生更多睾丸素,而是产生更多压力荷尔蒙皮质醇。换句话说,黑猩猩一不爽就打打杀杀,活得很自然。倭黑猩猩则能忍则忍。表面上是和平了,但是内心很压抑。这种和平的代价,我想多数人都颇有体验。

我们对倭黑猩猩有过于美好的期待,反映了我们渴望相信自然中有真善美。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多学者包括黑猩猩权威古德(Jane Goodall)也相信黑猩猩比人类善良一些。后来古德目睹了一群黑猩猩屠杀另一个部落的猩猩,她才发现黑猩猩也可以跟人类一样残暴。

野兽之外,我们也喜欢想像未遭现代文明污染的民族都善良和平,不像现代人暴力无情利益熏心。但看似纯朴的民族也会为资源互相残杀。就好像人类学家米德推崇的「最敦厚最不好辩最爱好和平」的萨摩亚人,谋杀率竟然是美国的一倍半——美国毕竟有法律有警察。说到底,这些人都跟我们一样,只是自私自利、人性十足的平凡人

所以难怪我们将对真善美的想像转移到动物。当黑猩猩也令我们失望,我们就只好把想像投注在倭黑猩猩身上。我们希望它们善良,好像那样就证明人性某处也有善良的种子,证明人类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可是不管人本性本来怎样,我们日常中都选择克服自己的情绪和欲望,生气了也不付诸于暴力。让世界和平的不是什么大爱,是我们肯为了和平超越人性

残暴的黑猩猩

30 June 2017

古人用禽兽来形容坏人。今天我们还是会把不道德的行为讲成兽性,仁慈善良等优点则是人性。以前动物在人类眼里分成两种,即可以吃的,和会吃人的。前者没有性情可言,毕竟人怎么会吃有感情的东西?后者吃人,自然是邪恶的。

这些对动物的看法正在改变。或许因为人们越来越常养宠物,很多人又对文明失望,今天觉得动物比人善良的人也很多。今天流行的一种看法是,动物都是善良和平,想破坏这美好的,则是暴力无情利益熏心的人类。我们不只杀死动物,彼此之间也互相残杀。

1960年,动物行为学家珍·古德(Jane Goodall)深入坦桑尼亚的森林观察黑猩猩时,她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她回忆录中写道,她头几年和黑猩猩一起生活时,也相信黑猩猩性情上就像人一样,「但比我们善良一些」。这符合多数人对黑猩猩的印象:它们就像小孩子,都是嬉皮笑脸,聪明又有点淘气。这么可爱的动物,怎可能做出人做的各种坏事呢?

1837年,英国伦敦动物园新来了一只名叫珍妮的人猿,引起一阵轰动。伦敦市民纷纷涌进动物园,看这只稀有的动物。其中一个到动物园看人猿的人,便是后来发表进化论的达尔文。

达尔文惊讶地发现,珍妮可以表达高兴、恐惧和愤怒的表情,行为上就像个人类小孩。「难道动物也有人的喜怒哀乐吗?」两年后达尔文的大儿子威廉出生时,达尔文决定在笔记本里写下《婴儿的自然历史》,作为威廉的活动记录。他不断拿儿子和猩猩比较,发现人类孩童的喜怒哀乐和行为都和猩猩没有差别。达尔文觉得自己的想法又一次得到了验证:动物和人有相同的感受。

这想法在当代很有争议性。人们很抗拒接受「人是一种动物」,总是致力寻找人的特别之处,所以也不承认动物跟人一样有感情。特别是那个因为讲了「我思故我在」而出名的狄卡斯特宣称禽兽都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机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方学术界普遍相信动物不会有疼痛或喜怒哀乐,只会无意识地觅食睡觉和交配。很多科学家以「动物没有意识」为借口,用动物做了很多很残忍的科学实验。

多年后,珍·古德长期在野外观察,发现一个让学术界震惊的事情:

黑猩猩懂得使用工具。

这之前学术界普遍同意,人和其他动物的差别是「人类能制作工具」。古德发现黑猩猩也能制造简陋的工具后,她的老师路易斯·李奇(Louis Leakey)说:

「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定义工具,或者重新定义人。不然我们就得承认黑猩猩是人。」

古德还发现,黑猩猩在各方面的行为如社会关系、情绪表达和智力都和人相仿,而且有各种被认为人独有的心智特性。幼年黑猩猩和人的小孩一样爱玩,而且充满好奇心。

但最让古德吃惊的是,她发现黑猩猩不只有人优秀的一面,例如互相帮助、展现同理心、对子女十分慈爱,它们也充分展现了「人性」中黑暗面。黑猩猩可以像人那样互相欺诈,甚至互相杀戮。

古德在坦桑尼亚贡贝溪国家公园观察黑猩猩时,目睹了两个黑猩猩族群之间的暴力冲突。在四年中,其中一个族群的雄性黑猩猩有系统性地将另一个族群的雄性黑猩猩全部杀死,随后占据了它们先前的领地。古德非常震撼,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黑猩猩行为的黑暗面。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多年来一直在挣扎着接受这个新知识。夜里醒来时,恐怖画面常在脑海中浮现——赛旦(一只黑猩猩)把手窝成杯状,喝从斯尼夫伤口中涌出的鲜血;平时颇为和善的老鲁道夫起身把一块四磅重的巨石砸向戈迪躺在地上的身体;约米奥从戴的大腿处撕下一条皮肤;费甘一遍又一遍击打着歌利亚孱弱而不断颤抖的身体,而后者是前者的童年英雄之一……」

今天科学家已经更了解黑猩猩的生活。我们现在知道,黑猩猩的社交生活包括很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每一只黑猩猩平时都在努力建立自己的联盟,以便必要时团结在一起,把对手杀死。雄性黑猩猩经常会组成巡逻队,当它们遇上别个部落的黑猩猩,如果对方孤身一只,或者数目明显敌不过己方,它们就会袭击它,然后把对方残忍地谋杀。

黑猩猩是跟人血缘最近的动物,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只有略多于百分之一差别。黑猩猩残暴的性情反映了一个残酷可能:或许世界不是因为文明变坏,或许残暴一直都根深蒂固于人性?

也许黑猩猩的行为证明禽兽果然禽兽?动物不是人,所以生性野蛮?但人也没比黑猩猩进步。我们谋杀同类发动战争,黑猩猩做过的暴行人都做过,而且用更先进的工具,做得规模更大。而且所谓「人性」中优点,如对家人慈爱对同伴忠诚、同情弱者互相帮忙等都是黑猩猩也有的性情。它们有人的黑暗面,但也有人光辉的一面。说白了,黑猩猩有「人性」。

读到这里,一些聪明的读者可能会说:但不是所有的猩猩都这么暴力,例如黑猩猩的近亲倭黑猩猩(Bonobo)不是以温和性情(和滥交)闻名吗?它们和黑猩猩的差别其实也可以作为人类社会的一面镜子,让我们明白和平社会的由来,以及和平是多么难得。这有机会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