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真的很危險

就在我介紹印尼如何反恐後不久,雅加達發生恐怖襲擊。目前有4個無辜者和4個襲擊者死。看來世界真的很危險,我太天真了。

其實,即使在2002年和2005年的巴釐島爆炸案後,印尼一直發生小型武裝襲擊,只是通常針對警察,目標很少是平民。(2009年造成9人死亡的雅加達爆炸案是那以後最嚴重的一次。)這次襲擊似乎也是針對警方,不算新鮮事。但雅加達是防衛森嚴、人口密集的首都,有很大象徵意義。

以前,這種襲擊更常見。巴釐島爆炸案後,恐怖襲擊明顯有減少。2002年,印尼發生43次恐怖襲擊,菲律賓有48次。2007年,菲國有65次恐襲,印尼只有2次。請注意,是2次,不是0次。

是的,直到今天,這種事件在泰南、菲律賓等地方還是家常便飯,只是媒體沒報道。中東每天都發生恐怖襲擊。就在雅加達襲擊的三天前,伊拉克發生連環爆炸案,51人死亡。雅加達襲擊的同一天,土耳其一座警局遭遇炸彈襲擊,6人死亡,39人受傷。一天前,IS在阿富汗的巴基斯坦領事館炸死了7人。

但媒體會報道嗎?很少會。媒體幹嘛要報道每天發生、千篇一律的事情。媒體(包括新聞網站)也不會告訴你,去年平均每天有18名大馬人死於交通意外,每天更多大馬人死於心臟病。身為前新聞從業員,我明白媒體的做法,畢竟版位有限,只能報道突破性的新聞。

反正,這個世界比媒體告訴你的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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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各個方面來看,雅加達襲擊絕對是失敗了。

襲擊「只」殺死4個無辜者。4條人命也是人命,我們應該譴責任何恐怖活動。但這次襲擊不管怎樣看,都不能和2002年殺死202人的巴釐島爆炸案相提並論。

佐科威政府和印尼人民對這次事件的反應可圈可點。印尼人很冷靜地回應事情,他們說:kami tidak takut。雅加達市區還是一樣熱鬧。恐怖活動即「企圖引起公眾恐慌的犯罪行動」,雅加達襲擊沒有讓印尼人恐慌,這還不失敗?反而是在馬六甲海峽對岸,很多人提心吊膽,不敢去KLCC和Pavilion。

如果要說印尼反恐無力,別忘了:近年來登上報刊頭條的恐襲中,雅加達恐怖襲擊可能是最失敗的一次,也是印尼建國以來所遭遇多次恐怖襲擊中比較不嚴重的一次。

我很驚訝有民眾將所謂的維護司法等同於「將恐怖份子和一般匪徒相提並論」,認為「執法不嚴」令印尼反恐出現漏洞。事實上,推崇溫和教義、用思想對抗極端主義和在遵守司法程序的情況下「強而有力」地反恐並不互相抵觸,而這正是巴釐島爆炸案後,印尼一直都在做的。

和西方國家等不同,印尼反恐多管齊下。用思想對抗思想的同時,印尼也逮捕了數百名恐怖嫌疑。印尼88反恐部隊出了名善於收集反恐情報。就在雅加達襲擊前,印尼警方挫敗了一場更大規模的襲擊,避免了大量死傷。而且,和很多不敢得罪國內保守勢力的穆斯林領袖不同,印尼總統一直通過電視等平台抨擊極端主義。由此可見,印尼反恐非常全面,和大多國家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必須直話直說:以印尼反恐「不夠強硬」為由建議大馬或其他國家進一步集權,就算無心轉移議題,也絕對是誤會了印尼的反恐態度。

另外,一些民眾認為,印尼容許輿論自由,包括一些比較偏激的聲音,是促成今次恐怖襲擊的原因。

各位讀者請猜猜,到底印尼的IS支持者多,還是大馬比較多?(根據皮尤民調,11%大馬人對IS「印象良好」,印尼人只有4%。去中東打仗的大馬人比例,是印尼的6倍。)大馬有各種箝制輿論的法令,而在沒有言論自由、連天主教教廷都列為非法的中國,昆明恐怖襲擊也比雅加達死傷慘重。

印尼一直都有面臨武裝份子襲擊,但印尼公眾對IS的支持一直沒有增加。這是至今不變的事實。

說到底,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今天全球化已經不可扭轉。恐怖活動無孔不入,是大趨勢的副作用。如果我們以反恐為名限制各種自由,就會抵擋全球化較好的另一面,例如國際貿易帶來的經濟成長,同時社會也面臨體制倒退的危險。

和大馬人不同,印尼人經歷了蘇哈托的恐怖統治,包括排華暴亂。他們寧願冒險也不願意捨棄辛苦爭取到的自由。這種心情,大馬人或美國佬都未必能體會。

這不是說我們不需要更有效地反恐。事情不會黑白分明,例如在全球化方面,國際企業肯定歡迎適度反恐帶來的保障。反恐難免和民眾自由有拉鋸,我們要找到平衡點。但這涉及很多拿捏衡量,授予當局近乎無限的權力不是萬靈丹。

你可以說國安法給政府一些方便反恐的權力,例如隨意逮捕。可是,國安法缺乏約束和制衡機制。例如,國安會無法被起訴,首相一人能決定一切。反恐需要那樣嗎?我不知道,只能說是見仁見智。幸好《星洲日報》為大家提供了辯論的公共平臺,尊重並容得下各種立場。多少集權才夠有效反恐?我們具體上需要什麼樣的法令?我樂於在此受教。

雷鳴般的死寂

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銀河系,共和國最高議長白卜庭(Palpatine)獲得緊急處分權,以打擊分裂分子為名義,引發了複製人戰爭。

戰爭讓億萬生靈塗炭,在共和國民眾支持下,白卜庭以安全爲名修改銀河系憲法,把參議院大部分權力轉移到議長辦公室。他指控絕地武士團叛國,把他們殺光,消除了最後阻礙。然後他順利稱帝,終結了銀河共和國。

納布星球女王兼參議員帕德梅(Padmé)哀嘆:「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自由就這樣消亡了。」

《星球大戰》純屬虛構,但這情況歷史上不少見。導演盧卡斯說:「民主社會都會轉向獨裁,但不是因為政變。人們會親手把民主交到獨裁者手裡。」

凱撒、拿破崙和希特勒是那樣上位,菲律賓的馬科斯、印尼的蘇哈托也是那樣。獨裁者在「非常時刻」被賦予權力,以對抗(經常是自己導演的)危機,最終透過合法民主程序奪權。例如德國1933年發生國會縱火案後,希特勒強行通過《授權法》,大部分政黨投贊成票。《授權法》通過後,希特勒立即取締所有非納粹黨派,建立了獨裁政權。

獨裁無法帶來和平,它是一種不斷給自己製造敵人的惡性循環。如果第一帝國讓銀河系太平了,那《星球大戰》就沒戲看了。

希特勒屠殺猶太人並沒有換來和諧穩定。蘇哈托政治生涯尾聲,還不是一樣發生排華暴亂,為經濟問題尋找代罪羔羊。1972年打著反共旗幟成為獨裁者的馬科斯估計,菲律賓共產黨有1028名武裝成員。1986年人民起義把他推翻,這時候共產黨已經有22500名武裝成員,這些人很多是不滿馬科斯而加入了共產黨。獨裁政治只會帶來更多恐懼。

但如果你依然嚮往仁慈獨裁者,相信中央集權好辦事,那我要恭喜你。

大馬最近往獨裁政治邁進了一步。

我國還沒有爆發複製人戰爭。但IS恐怖組織迅速蔓延,讓全球人類陷入不理智的恐慌,多國趁機推出嚴峻法令協助反恐。本月較早,大馬國防部長希山慕丁宣稱,IS滲入了我國,並策劃綁架大馬三位國家領導人。國防部沒有拿出證據,因此我們有理由懷疑,政府想說服國人「大馬面對IS威脅」,來給接下來的動作鋪路。

什麼動作?為了打擊恐怖主義,首相納吉在國會下議院強行通過《國家安全理事會法案》(國安法),大幅擴大國家安全理事會(國安會)權力,包括宣佈某地區為保安區、派遣部隊入駐和實施宵禁的權力。

這有什麼特別,大馬政府經常通過惡法,例如《國家安全罪行(特別措施)法令》(SOSMA)。我們司空見慣了,而且為了反恐,有什麼不可?

但國安法不同,它有能力改寫我國政治結局。

馬大法律系副教授阿茲米說,國安法將會賦予首相近乎無邊的權力,值得擔憂。反對者擔心,一旦巫統在第十四屆大選落敗,納吉可能祭出國安會,宣布在野黨獲勝地區(甚至全國)為保安區,以軍法統治取代文官政府,拒絕交出權力。

政治學者黃進發則警告,國安會權力之大、覆蓋之廣遠勝SOSMA和內安法令,只有1969年緊急狀態下設立的「國家行動理事會」可以媲美。一旦落實,國安會等於篡奪了內閣主管國家安全的權力。到時候,安全事務不再由民選政府掌管,改由首相主持的小圈子控制。

我不知道納吉為何要推出國安法。但我相信反恐不需要國安法。例如,作為伊斯蘭祈禱團等跨國恐怖組織的基地,印尼沒有以反恐之名還原惡法,而選擇運用現有法律和司法程序。巴釐島爆炸案後,印尼成為全球反恐最成功的國家之一。如果印尼不需要惡法,那已有各種惡法的大馬也不需要國安法。

別忘了,國安法文件中提及的適用範圍包括「社會、政治穩定」。我們今年才平安舉行了淨選盟集會。但下次會不會成為國安會發動政變的藉口?未必,政府可能原則上不會那麼做,國安法或許真是為了反恐。但我們不能排除那種可能。這難道不值得擔心?

然而在大件事面前,大馬人卻沒有驚慌。每天打開報紙,盡是政客煽情空洞的言論。人們擔心遠在海外的IS恐怖襲擊,以及「劉蝶廣場2」是否讓某些人士丟臉,多過我們未來的柴米油鹽是否有個保障。我們都麻木了,分不清大事和小事。在雷鳴般的死寂中,自由就這樣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