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左派愛用仇恨這字眼,如保守派反同性婚姻是仇恨。但大多保守人士對同性戀者沒惡意,現實生活裡對同性戀者也十分友好。

那為什麼他們反對呢?不少保守派覺得,很多東西如國家國旗王室宗教和長輩與後輩的尊卑關係都有內在價值,當人們不再尊重這些,社會契約就會崩壞,人們就會喪失價值,世界就會開始亂。在各種聖潔不容冒犯的事物裡,婚姻是最重要的一個。

不論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還是東方的儒家思想裡,「家」是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婚姻是家的基礎。很多保守人士覺得,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會削弱婚姻的價值。他們擔憂的,說白了是「我們不介意有同性戀,但婚姻這麼神聖的儀式,豈是你們想改就能改」?當人們嘗試「改變」婚姻,包括讓同性戀者結婚,那就等於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今天人們爭取到了同性婚姻,明天會不會得寸進尺爭取人和動物或機械人結婚,最後人們會不會不再結婚,只會濫交?他們擔心,一旦婚姻不再像聖經裡說的那樣是一男一女的神聖結合,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神聖的呢?屆時孩子會開始不服從父母,人民開始不服從教廷,一切都會變得很亂。社會能否延續,總比一小撮人的幸福重要。

這是合理的擔憂,也是很多自由派所不理解的觀點。保守派不覺得現在一切很好,他們也懂現存婚姻制度對同性戀者不公平。但一旦破壞了不完美的現狀,就只剩下徹底未知的未來。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即使是保守派,對同性婚姻的接受程度也越來越高。最近的皮尤民調顯示,目前美國有三分二天主教徒支持同性婚姻,除了福音派等比較保守的教派,較多新教徒也支持同性婚姻。至於籠統的美國保守派,有41%支持同性婚姻,雖然不是多數,但我想很多保守派只對「婚姻」的部分有意見。

跟美國相比,中國人則不論文化還是宗教向來都對同性戀者比較寬容。但中國人結婚生子的責任比美國人沈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不要結婚生孩子不是個人決定。因為這樣,很多同性戀者不敢向家人出櫃,甚至找個異性結婚生子來滿足長輩期待。

中國的異性戀者當然幸運得多,他們一樣有傳宗接代的義務,但可以選擇要跟誰結婚。在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中,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不論是在西方還是亞洲,直到近現代都是父母決定孩子跟誰結婚。婚姻跟愛情沒有任何瓜葛,由於結婚是兩個家庭之間出於經濟或政治的結合,容不得太多感情成分。因為這樣,一直到近現代,西方國家的男人普遍都有情婦,所謂情婦就是真正的愛人。那時社會甚至把婚外情視為好事;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就說過,一個男人如果愛上了自己的老婆,那他一定是個沒有其他女人愛的悶蛋。

古代中國也是如此,婚姻通常不是當事人自己可以作主,絕大多數是由父母作主,由媒人穿針引線。有時為了加強兩個家族的關係,甚至會指腹為婚,孩子長大了也無權反對。決定婚姻的不是男女感情,是雙方家庭是否登對。所以古代夫妻的關係一般不親密,「情不可極,剛則易折」,人們覺得濃烈的愛情會危害一段婚姻的和諧。很多有錢男人都有妾,如果妻是父母選的女人,那妾就是男人自己選的女人。

直到今天,在一些比較傳統的社會如沙地阿拉伯,很多年輕男女依然沒權選擇要跟誰結婚——我女友一個來自沙地的朋友因為生在開明的富裕家庭,所以她父母允許她躲在門後偷看她的未來夫婿。在大部分沙地家庭,女人都是嫁了人才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

由此可見,我們現代人出於愛情而結婚、沒了感情就鬧離婚,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是近代才有的事情。那過去一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人們開始覺得婚姻跟愛情是有關係的呢?

其中最主要的一個發展,是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集中在城市,但需要很多來自鄉下的工人,所以無數年輕人離鄉背井到城市裡的工廠打工。女人也不再深居閨房,到工廠裡當裁縫之類的。這意味著家庭對年輕人的生活的管制較少,他們在城市可以自由地跟同輩包括異性社交,甚至有機會談戀愛。這代人因為在城市做工,也有了給自己賺錢的能力,支付得起結婚的費用。即使父母反對,因為經濟獨立,他們也比較可以違背家裡的意見。

當然在這漫長的婚姻演變中,工業革命只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環。自古以來不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有無數梁山伯祝英台羅密歐朱麗葉在爭取跟愛人結婚的權利。到了17世紀與18世紀,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呼籲人們為了幸福而不是財產而結婚,為日後工業革命時的婚姻改革打下基礎。近代各國女權運動和中國共產革命對封建制度的摧毀,亦倡導著男人和女人決定自己要跟誰結婚的權利。

由此可見,婚姻的性質一直在變,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婚姻早就不同於往日。今天即使是極力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派,他們大部分也都和心愛的人結婚,這在一兩百年前可是讓人難以想像。直到19世紀,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都無權反對,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更遠古的時代,例如聖經裡描述的時代,男人都妻妾成群—— 所謂聖潔的婚姻,究竟應該維持在什麼樣的模樣呢?今天保守派希望維持現狀,但應該還不至於願意回到古代。

最後,當人們能夠自由選擇跟誰結婚,婚姻是否變得廉價?以我所見,答案是不。當婚姻建立於愛情,人們對伴侶的期待也更高。古代婚姻伴侶基本上家境好就夠了,今天我們卻指望另一半一生一世愛著自己,外面不能亂搞,性格要合得來,每個禮拜要抽時間陪對方,而且幾十年的婚姻生活裡要一直保持新鮮感。喔,當然也要賺錢養家做家務,要把孩子養大送進大學。我們對婚姻的期待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還高,又怎能說婚姻變得廉價呢?不管以後婚姻會變成什麼模樣,至少人們會繼續擁有愛情,這點應該永恆不變。

用性愛解決糾紛的猩猩

上個禮拜提到黑猩猩殘暴的性格,然後講到人性的黑暗面。有些聰明的讀者可能會想到,黑猩猩生性暴力,但英文叫Bonobo的倭黑猩猩性情就比較溫和。倭黑猩猩跟黑猩猩一樣是人類近親。既然是這樣,人性本貌會不會比較接近倭黑猩猩喜好和平的性情呢?

探討這個話題前,我們先講講大眾對倭黑猩猩的普遍印象吧。

大家應該聽過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的形容,而稱為倭黑猩猩代言人的弗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講,如果黑猩猩來自火星,那倭黑猩猩就彷彿來自金星。黑猩猩是父系社會,群體有雄性首領,通過鬥爭產生。而德瓦爾觀察動物園裡的猩猩後發現,倭黑猩猩是母系社會。公猩猩身體比較強壯,但地位遠不如母猩猩。

除此之外,德瓦爾還看到很多讓人打看眼界的性行為,包括男女之間、男男之間和女女之間。性行為包括性交、性器官對性器官的摩擦、口交、互相手淫和法式接吻等等。德瓦爾講,性交在倭黑猩猩社會就像人類握手,是一種問候方式。它還可以化解糾紛,當族群之間發生不愉快的局面,雙方都會通過性行為來緩和局勢,以維持和諧,從此大家關係更加融洽。如果真是那樣,倭黑猩猩絕對充分實踐了嬉皮士「要做愛,不要戰爭」的口號。

想當然耳,德瓦爾的形容引起社會很大興趣。倭黑猩猩很快成了新時代女權主義者、同志平權支持者等自由派的寵兒。我之前寫過,同性性行為等在動物世界其實很正常,性別的概念在大自然裡也比很多人想像中模糊複雜。而母系社會不只存在於倭黑猩猩的社會,對鬣狗殺人鯨等很多動物來講也是常態。但社會對倭黑猩猩的流行印象,特別是關係到性的部分,明顯有煽情和誇大的成分。這些印象哪些反映現實呢?哪些只是我們太過美好的想像?

說真的,科學家對倭黑猩猩的生性還不是很了解。我們對倭黑猩猩的刻板印象很多來自德瓦爾,但是德瓦爾沒接觸國野生的倭黑猩猩,他的觀察都來自一群關在動物園裡吃飽飯沒事做的年輕猩猩。年輕嘛,對性總是比較多熱忱和嘗試,老了就不那麼有性趣了。果然,科學家觀察其他動物園一些比較老的倭黑猩猩後發現,這些猩猩沒有德瓦爾講的那樣熱衷於性。但是最關鍵的是,動物園裡的猩猩群體數目較小,也不需要為食物競爭,行為上可能跟野生的倭黑猩猩有很大差別。

科學家一直很少機會觀察野生倭黑猩猩的生活,主要是因為野生倭黑猩猩生活在剛果戰亂地區的森林。過去十年,當地打仗殺死約三百萬人。近年越來越多科學家深入剛果的森林觀察猩猩,他們發現野生倭黑猩猩的生活不是好像我們想像那麼有趣。如英國伯明翰大學的克雷(Zanna Clay)所說,公眾過分解讀「讓很多人有了倭黑猩猩整天在交配的印象,彷彿它們都是性癮者一樣。」但是野生的倭黑猩猩大部分時候都在找食物,根本沒那麼多閒情做愛。

比這個更讓人失望的是,野生的倭黑猩猩之間也經常會打架。公道來說,黑猩猩部落之間會殺來殺去,而倭黑猩猩部落之間似乎互不侵犯。但倭黑猩猩需要用性來化解衝突,其實也是因為衝突常見。它們比黑猩猩溫和一些,但是沒有人們想像中和平。

這不是講倭黑猩猩性情上跟黑猩猩沒差,只是不至於一天一地那麼大差別。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人類沒有文明,那我們的社會或許會像黑猩猩一樣暴力。但因為有文明,人類社會跟倭黑猩猩沒很大差別。我們還是有很多衝突,有時打打殺殺,但是通常都會維持表面和諧,不至於動不動就把對方殺死。

生物學家蘇爾貝克(Martin Surbeck)分析猩猩的尿液樣本後發現,當有衝突時,倭黑猩猩不像黑猩猩那樣產生更多睪丸素,而是產生更多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換句話說,黑猩猩一不爽就打打殺殺,活得很自然。倭黑猩猩則能忍則忍。表面上是和平了,但是內心很壓抑。這種和平的代價,我想多數人都頗有體驗。

我們對倭黑猩猩有過於美好的期待,反映了我們渴望相信自然中有真善美。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多學者包括黑猩猩權威古德(Jane Goodall)也相信黑猩猩比人類善良一些。後來古德目睹了一群黑猩猩屠殺另一個部落的猩猩,她才發現黑猩猩也可以跟人類一樣殘暴。

野獸之外,我們也喜歡想像未遭現代文明污染的民族都善良和平,不像現代人暴力無情利益熏心。但看似純樸的民族也會為資源互相殘殺。就好像人類學家米德推崇的「最敦厚最不好辯最愛好和平」的薩摩亞人,謀殺率竟然是美國的一倍半——美國畢竟有法律有警察。說到底,這些人都跟我們一樣,只是自私自利、人性十足的平凡人

所以難怪我們將對真善美的想像轉移到動物。當黑猩猩也令我們失望,我們就只好把想像投注在倭黑猩猩身上。我們希望它們善良,好像那樣就證明人性某處也有善良的種子,證明人類不是那麼無藥可救。可是不管人本性本來怎樣,我們日常中都選擇克服自己的情緒和慾望,生氣了也不付諸於暴力。讓世界和平的不是什麼大愛,是我們肯為了和平超越人性

華人社會、西方文化與同性戀

《美女與野獸》涉及同性戀內容無法在大馬上映的同時,在中國,一本北京師範大學編寫、在特定小學發放的《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引起了關注。

這本教科書圖文並茂地向小學生說明同性戀、性行為、職場上性別平等和避孕等課題。書中的文字內容包括:「不同性傾向的人都可以有完滿的親密關係」「不同性傾向的人都有權利選擇為人父母」,還附上多張同性伴侶過著幸福生活的插圖。

想當然耳,這令很多家長不滿。捲入風波的一所學校宣布將暫時回收有關讀物。但更多中國人發言支持有關性教育內容。媒體發現,《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在網上已經銷售斷貨,顯然滿足了社會對性教育內容的普遍需求。

中國是個龐大的國家,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教科書。目前,這本《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只在十三所學校使用。在同一個時間點上,上海一些學校引進了一本教科書指導男學生「如何當一個男子漢」,一本獲得中國某省級教育部門批准的性教育課本則說「女孩發生婚前性行為是下賤」。在中國,任何事情都是多股勢力之間的鬥爭——中國畢竟是個龐大的國家。

2001年前,同性戀在中國官方的定位裡依然是一種精神疾病。今天歐美國家已經紛紛將同性婚姻視為合法,但中國未賦予同性伴侶相對應的權利。前年,一對同性情侶申請登記結婚時遭到拒絕,啟動了中國首例同性婚姻案。他們敗訴了,但也為中國LGBT群體的長征立下了一個里程碑。

近年來,中國官方在這方面亦有了一些進步。例如2012年,中國最大同性戀者交流平台淡藍網(Blued)的創辦人耿樂就獲得總理李克強親自接見,以討論如何幫助同性戀群體提防愛滋病。這次接見意味著淡藍網獲得免死金牌,不再面對民間和官員的騷擾。

而在上述教小學生以平常心看待同性戀的《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惹起爭議後,被視為政府傳聲筒的官方媒體紛紛發表評論,捍衛惹爭議的內容。《環球時報》寫道,「中國孩子終於有了一本令人驕傲的性教育教材」。《中國青年網》更寫道:「家長比孩子更需要性教育」。

官方媒體力挺這本教科書,似乎暗示著中國政府將在性教育和LGBT等課題上採取更開明、進步的姿態。

其實華人傳統文化對LGBT課題本來就比較開放,只是清末以來清朝和國共政府搞西化,受基督教文化影響,才開始變得更保守。一些人說西方文化導致人們性方面比較「隨便」是很好笑的,因為長久以來洋人社會都比亞洲社會保守很多。

例如,大馬針對同性戀者的法律是英國殖民者所留下,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在性方面出了名壓抑。文豪王爾德(Oscar Wilde)和電腦的發明者圖靈(Alan Turing)都是因性取向被判刑的英國名人。至於美國,因為本來就是清教徒建立起來的國家,文化上向來比英國還要保守。到今天仍然有很多美國人出於宗教理由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

相比下,中國人幾千年來持平常心看待同性戀。男人同性間的情慾古代稱為「男風」,春秋戰國時就有「美男破老、美女破舌」的說法。在西方人用「斷背」形容同志的兩千多年前,中國人就用「斷袖」來形容基情——這個詞彙是來自漢哀帝與愛人董賢之間的故事。直到明清時期,《聊齋誌異》、《紅樓夢》、《金瓶梅》等小說中都有對同性戀的描寫。

說到底,一天到晚拿「東方文化」來合理化保守的觀點,說白了是不理解自己的文化。

今天在中港臺的華人社會,除了基督教和穆斯林,一般人都不太介意別人是同性戀者、跨性別者或其他。當下中國最受歡迎的主持人金星姐就是變性人,這沒有阻止成千上萬家庭主婦把她當偶像。的確,性取向和性別認同在華人社會常成為不雅玩笑的話題,很多人依然用有色和充滿不解的眼光看待這些群體。但這跟基督教社會和穆斯林社會把LGBT視為應得懲罰的罪人依然是有一段距離。

雖然是這樣,在華人社會,同性戀者出櫃依然面對很大壓力。淡藍網的調查顯示,中國大約55%的同性戀和雙性戀男性以及49%的女同性戀和雙性戀女性說,他們不太可能在未來五年出櫃。這是為什麼?

主要是因為家裡的期待。

華人傳統文化認為性和婚姻以傳宗接代為基礎,拒絕傳宗接代是不孝的表現。孩子出櫃對家裡是很大的打擊。而且華人愛面子的文化根深蒂固,當被親戚朋友問「孩子什麼時候結婚」「女兒有沒有男朋友」這種問題時,很多父母只能搪塞了之。

因為這樣的文化,華人儘管通常不在乎別人是否是LGBT,但如果發現自己的孩子是,很多人都還是會無法接受。

XXX

和華人社會不同,在西方文化和穆斯林文化,反LGBT一般是為了宗教理由。

很多基督教徒和穆斯林相信,婚姻和家庭是很神聖的概念。如果我們容許同性婚姻或婚前性行為,那家庭就會失去力量,婚姻會變成很「隨便」的東西,人們不再對它感到任何責任。因此對西方和穆斯林社會的保守派來說,必須把家庭和婚姻奉為宗教義務,而不是單純出自愛情的結果。

既然家庭是一種宗教義務,就必須完全符合教義,不可隨性而為。

因此對虔誠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來說,LGBT不是井水不犯河水那麼簡單。在他們的眼裡,LGBT會動搖到整個社會的道德風氣。這不只是「讓異性戀者變成同性戀」,更多的是「如果社會太開放,以後我的孩子雖然未必會變成同性戀,但他會不再相信聖經裡面講的話,會變得叛逆。」對她來說,LGBT可能是沒錯的,但她會說:你要搞這些可以,但請在房間裡搞,別拿出來講。

這只是一般保守派的觀點。世界上有更極端的宗教狂熱份子,他們的看法和姿態會比較偏激。不過對於一般的虔誠教徒而言,把他們的反對歸類為「仇視」只會令他們覺得我們拒絕聆聽。

要說服他們的話,我們有必要明白他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