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獨善其身

12 February 2018

大家農曆新年快樂!今年是大選年,但我們別忘了,生活離不開政治,可是也不只有政治。我看見不少人為廢票爭議反目成仇,何必呢?生活中可爭議的事情算不清,就算兩個人氣味相投志同道合,也會有意見不合時。

古人曰: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美國社會學習理論家朱利安·羅特(Julian Bernard Rotter)則提出控制點的概念。他說,世上萬事分成個人控制範圍內的事情,例如健康財務事業,和個人控制範圍外的事情,如政治。一個人不該費神擔心自己不大能影響的事情,如出門會不會遭遇恐襲,應該解決能解決的問題,例如把手頭上的工作做好,這樣才不會覺得無助或一事無成。反之,如果我們從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做起,就能一步步擴大自己所能影響的範圍。

這不是說我們不應該關心世界格局國家大事。我們生活上很多決定都能得益於對環境的理解和掌握。而且,雖然我們不能決定國家走向,但可以決定手上選票要投給誰。如果我們一天到晚埋怨沒有理想候選人,有用嗎?坐在家裡等孔子投胎轉世咯?主動被動,我選主動。沒有大選時,我們也可多多益善,用行動改善自己和鄰居的生活環境。如果有能力,你甚至可以加入政治,成為心目中那理想的候選人。

喔,要當候選人一點也不容易。如果想改變這國家,那是一條非常漫長的路。君不見納吉、林吉祥、馬哈迪、哈迪阿旺都已年邁?最年輕的納吉都64歲,跟習近平同歲;林吉祥76歲,比特朗普大幾歲,最老的馬哈迪已經92歲,比英女王大一歲。每個人都說,我們需要更多年輕面孔。但政治不是穿黃衣上街幾天就會改變,即使今天年輕朋友踴躍投入政治,他們得到權力去推動改革時肯定都一把年紀,要把改革落實可能又要花上幾十年。這樣說很奇怪,但在想著改變世界以前,我們要先照顧身體健康,因為時間是我們最寶貴的資產。

另一則我覺得在狗年值得掛在心裏的忠告,是:不要當個犬儒的人。

最近讀到彭博新聞的作者梅根·麦克阿德的一段話:「大約十幾歲時,我們開始覺得,只有輸家會相信任何事情。我們開始相信藝術必須凸顯人性險惡,政治必須犬儒,只有凸顯一切多麼腐敗才是寫實。」她說,世上確實很多醜惡的事物。我們批評歌舞昇平的作品與現實脫節,因為它們裡面沒有描述到現實中黑暗的一面。但這不表示現實只有黑暗。人性也可以光輝,世上除了醜惡也有美好。

我不信人性本善。但我因此珍惜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和愛。當我們越不指望別人善良,善良的份量就更重了。我也讚嘆人類可以為了共同目標理想和價值團結,建立複雜的文明社會。人做事常有自私動機,不管是別有目的還是想要回報。但我們沒必要追究對方誠不誠懇,除非他想傷害我們。虛偽地行善依然是行善。虛偽的行善者,總好過質疑別人誠意自己卻不行善的人一萬倍。

根據現代社會對犬儒(cynical)的定義,犬儒的人相信人做任何事情都為了私利。(這有別於古希臘提倡鄙棄俗世榮華富貴的犬儒學派。)從這角度來看,我是犬儒的人吧。但犬儒也形容一個人不願相信任何事情值得去做。犬儒的人相信只有傻子才會去為權力和金錢以外的事情鬥爭,不管那是公義、平等、自由民主共產資本宗教還是法西斯。在他眼裡,一切價值都是愚弄人的把戲;如果有人認真去爭取,甚至為了大眾的利益犧牲小我,那人絕對是傻子。

大學時講師教我們:對萬事保持懷疑。很多青年聽了開始覺得,我們不該相信任何事情,世上無真相。他們以為犬儒是聰明,「因為我誰都不信,別人騙不到我」。但高等教育所強調的懷疑姿態(skeptical)不是犬儒。前者要我們謹慎看待一切資訊,但那是為了做出比較準確的判斷。犬儒則叫我們相信萬事皆陰謀,權力和金錢才是真理;沒有好人和壞人,只有勝者和敗者。

以我所見,保持懷疑是為了幫助思考,犬儒是懶惰思考 —— 既然不可能知道真相,那我們思考來幹嘛?既然除了金錢權力,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值得爭取,那也難怪認真做事的人被當成傻瓜,什麼都不做反而是大智慧了。套用節目主持人史提芬.苛伯的話:犬儒假扮成智慧,但它離智慧最遠。犬儒的人什麼都不學,他們弄瞎自己,向世界說不,以避免失望或傷害。詩人馬婭.安傑盧則說:犬儒青年最叫人同情,他本來什麼都不知,然後什麼都不信。

但最一針見血的,還是英國文學教授梅森.庫立,他說:犬儒的人洞察問題所在,但不願去解決這些問題。我補充:對犬儒的人來說,既然所有人最後都會一樣糟糕和虛偽,所有事情最後都一樣無意義,我幹嘛要支持這些人,或改變現狀?

是的,在任何合作中,大家都有私利。你的工作夥伴肯定要賺錢,不然幹嘛上班?從政的人當然想要權力,不然從政幹嘛?也沒有任何人十全十美,我們不可能有理想的隊友。但合作意味著拿出一點信任,沒有信任社會就會瓦解。犬儒的人不會失望,也不會給人利用,就像什麼都不做當然不會失敗。但他不會對世界有貢獻,他只能獨善其身。

讓他們吃酪梨吐司吧!

上個月,有31歲馬來婦女在推特上寫「看年輕人講2千塊薪水在吉隆坡不夠用就想笑,我薪水兩千五家裡三個孩子,還是活得好好地。」

她譏諷道,新世代嬌生慣養懶惰學習理財盲目追求潮流,才會抱怨兩千塊不夠用。她薪水千五時就買了首棟房子,2010年到2017年共買了6棟房子,已是個大地主。

網上議論紛紛。有人說,六房姐住岳母家丈夫負責衣食住行養兒開支,買房頭期來自嫁妝錢和丈夫的公積金存款,卻講到好像自己一人靠兩千五薪水過活。也有人指出,六房姐放臉書的廣告顯示,她高價出租給學生的房子有一棟是「我的雪蘭莪房屋計畫」廉價屋,若屬實是犯法。

我想起今年較早澳洲35歲地產大亨格納(Tim Gurner)說,年輕人愛吃昂貴的酪梨吐司,喝一杯十幾塊的咖啡,所以沒錢買房。這番話引起爭議,畢竟他當初靠祖父給的3.4萬澳幣投資才發跡。但格納強調,他每晚跪著打磨地板翻新房子,才能在轉手時小賺一筆,「那些年我每週工作七天身兼多份工作,努力省下每一分錢。」

不管格納和六房姐靠不靠家人,他們有勤奮嗎?善用資源嗎?絕對有。我們別否定別人的努力。

但多數年輕人別說買房子,平時也吃不起什麼酪梨吐司星巴克咖啡,有人說:我此生從沒買過酪梨吐司,我的房子在哪裡?嗯,我活了二十六年,還不知酪梨吐司長什麼樣子,可以做地主了。奢侈的年輕人很多,星巴克是人山人海。但很多人去星巴克是借用網絡和環境,在工時外寫文章趕報告做設計。也很多人是見客戶,或和老友相聚——他們一個人時只光顧雜飯檔或自己煮,我們又怎麼知道?

我常在理財網站上讀到,斤斤計較小錢的人不一定善於理財。一個人財務狀況取決於他怎樣用大錢。這不是說每個禮拜吃酪梨吐司不會影響財務狀況,會啊。但我們算下一個人每禮拜少喝杯星巴克,五年後夠不夠給房子頭期或買輛Axia?買架電腦就有啦。

我記得《衛報》登過一篇文章說,倡導新自由主義的資本家無時無刻通過廣告校園環保組織和種種「綠色」產品提醒我們,只要人人用環保袋睡前關燈少點開車,就能為阻止全球暖化出點力。通過四方八面價值灌輸,資本家把環保的責任徹底推給了消費者。

真相是,大部分環境污染不來自老百姓,是來自大企業。單單一百家企業就造成地球上71%碳排放。這不是說我們平時不該節能。但我們不能無視環境污染的主因:大企業無節制建廠污染環境。然後告訴我們只要跟他們買一個環保袋,地球就會乾淨。

同樣地,個人理財很重要,但我們不能無視失業房價等影響無數人的問題。受益者一直唱:有錢人有錢因為他們勤勞省錢有智慧,你等蟻民不如他們有錢因為你好吃懶做亂花錢。你看不起病,因為你不夠勤勞。你少喝點星巴克咖啡,就一定能四處置產。但同時房價高得讓人難以負擔,很多窮人再努力節儉都還是擺脫不了貧困陷阱。

話說,像六房姐跟格納低價買房然後高價出租轉售,然後說新世代活該買不起房子,這不諷刺嗎?除了經濟政策,如果不是上代人把房子看成投資把置產視為生活智慧把房價炒至天價,新世代也不至於買不起房了。今天不是文革中國,人們有權做大地主資本家。但我們也不能假裝這些做法跟社會不平等無關。

可怕的是,新自由主義如此成功宣傳「個人責任」並否定社會不平等存在,以至於任何人說有人處於優勢有人處於劣勢就難免招來譏笑,笑你一定是不努力改變現狀還怨天尤人的魯蛇。但社會不平等不只存在而且日益嚴重。承認這點不是幫懶人撇開責任,也不是否定富者的後天努力。

承認社會有問題,不等於撇清個人責任。

我講個故事。A跟B家境不錯,兩人都上大學。因為家裡有車,能在吉隆坡找有前途的工作,再自己存錢買車。A工作懶散,錢花在不三不四的地方。B工作勤奮,長得帥嘴巴甜,薪水三年內翻倍。B對人生有安排,出來工作半年就跟父母借錢支付買房頭期。反正家裡不用B糊口,供房子對B來說不是問題,他目前住在父母家裡,房子租給學生。

要說幸運的話,A跟B都很幸運,但只有B勤勞和有智慧。

C家庭貧困。B每週工作六天,剩下一天可以給自己增值;C醒著時如果不在爸爸的茶餐室幫忙,就在開優步賺外快。為什麼這麼拼?C家境不好,賺錢都給家裡,幾年來存不到錢。什麼理想事業置產談戀愛都只能拋到腦後。

ABC都是參考我身邊真人真事。B勤勞對人生有規劃,A是反面教材。但B跟C家境不同也是事實。承認有些人不幸不是幫A撇清個人責任,是為了C那樣的家庭。

我們不該仇富。追求財富是人性,你不想發財我也想,而且肯定有人為此奮鬥。不管他們利用優勢地位還是白手起家,總好過敗家不是嗎?

但我們提倡個人責任時,也有權質疑社會安排。政府經濟政策對不對?GST怎樣影響底層?大馬房車怎麼這麼貴?自由市場除了帶來經濟發展,有沒有破壞環境造成社會不平,我們怎樣減少問題?市場該多自由,幾時要適量管制?這些問題不只蟻民有權過問,富人也可以有自覺地為窮人發聲——他們願意那麼做時,我們要記得他們也可以靜靜得益於現有制度。

六房姐譏諷新世代時,天後茜拉(Sheila Majid)在推特上說,我國食物昂貴馬幣疲弱生活費用高昂工作機會稀少,大馬國人還要背負不是自己生產的債務,人民已經疲累和憤怒。她寫:別再製造藉口,應該找出錯誤,把國家帶回正確軌道!是的,別再製造藉口,包括一味怪罪新世代。茜拉相信比多數人都有錢。但她明白厲害賺錢只是能力,不是美德,做個善良的人才是。

炫忙文化

這年代我們崇拜生產率。就算不在工作,也一定要健身讀書練瑜珈,為工作做準備。日程表不能有空白。我們喜歡炫忙,彷彿忙碌本身值得炫耀。

很多人真的很忙,需要賺錢養家。就算不只是為了三餐溫飽,也要買車買房,生病要有錢看病。要保障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就不能不有上進心,讓自己以後賺更多錢。

但我今天不是講出於需求的忙碌。

今天在很多人眼裡,忙碌變成一種時尚,壓力大是種榮耀。放假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旅行是為了尋找方向,健康是為了把自己塑造成零病假的工作機械。如果壓力大到必須學瑜珈和冥想,那就太棒了,一定要上Instagram放張練瑜珈的照片炫耀壓力。鬆懈可恥,就算是休息也必須目的明確,那就是讓自己成為有效率的職場人。

為了有效利用每分每秒,我們買符合人工美學的桌椅打造完美辦公室,買任務管理的app然後隔兩月就從Omnifocus換去2Do,兩個月後再換;買耐克運動鞋跑步,買堆書學GTD理念,花錢天天去健身和練瑜珈。結果花了一堆錢,時間都花在試新訣竅、研究怎樣增加效率,卻不見得做出什麼有意義的東西來。

這樣的文化從哪裡來?是資本主義扭曲了我們的性情嗎?還是因為我接觸的多數是年輕人,大家剛好都在很拼的年紀?

跑步好過看電視,賺錢好過不賺錢。但我難免譏諷上述現象,不是覺得不該努力上進,而是忙得最高調的人,往往都是家境富裕的高富帥白富美。他們成功不完全因為努力或實力,多多少少靠優厚的先天條件。

至於真的辛苦在忙的人呢?例如小餐館老闆,如建築工人,例如白手起家(而不是一大學畢業就做銷售主管)的,幾時看過他們在Instagram講自己壓力到要練瑜珈?都低調做事。對大部分人來講,忙碌是沒得選的生活現實,不是時尚。

當然,就算我是高富帥,我也會努力上進。到處炫耀自己多忙也不是罪,頂多讓人生厭。可是當我們不見自己幸運,一天到晚「我成功是因為我忙我有效率我工作態度一流」,對不幸的人說教,講一大堆雞湯,彷彿成功真的只需要努力和效率,那就讓人覺得虛偽了。

我最近讀到本·塔爾諾夫(Ben Tarnoff)在《衛報》的一篇文章,他寫道,以前美國的有錢人會通過奢侈的生活方式炫富,就像今天中國土豪那樣。但時代不同了。今天美國的有錢人更愛炫忙,來證明自己有錢是理所當然。

例如蘋果執行長庫克,他告訴《時代週刊》,自己每天凌晨3點45分起床工作。通用電氣執行長傑夫·伊梅爾特告訴《財富週刊》,他過去二十四年每個禮拜工作一百個小時。雅虎前執行長梅爾告訴《彭博新聞》,她每個禮拜工作130個小時。

馬雲有講過類似的話嗎?我想肯定有。這種話言中之意是,這些有錢人之所以高人一等,是理所當然而且不容置疑。

今日的忙碌崇拜,說穿了是一套為了鞏固社會不平等而生的信仰。它要我們相信這不平等完全合理。有錢人是生產率驚人的超人,值得我們當神來拜。我們不是超人,但至少可以效仿超人,增加自己的生產率。當然,這可以讓公司賺更多錢。

塔爾諾夫寫道,庫克梅爾如果明天退休,不只可以舒舒服服過完餘生,還可以留下龐大財產給後代。例如比一般美國人有錢五千倍的庫克,他是3點45分起床沒錯,但他真的比一個清潔工人勤勞幾千甚至一萬倍嗎?

你隨便一天凌晨在吉隆坡市區走走,看看人們開店。這些人絕對也是勤勞的超人,但他們所賺的錢恐怕只夠養家糊口。

換個角度想吧。今天一個有錢人買洋房開跑車,人們會想他錢從哪裡來?那麼多錢又不做點慈善。但當有錢人每天為了公司的業績從凌晨忙到半夜三更,大家不只覺得他有錢是理所當然,還會把他當榜樣。執行長每天為公司業績從早忙到晚,總好過領著CEO的薪水而無所事事,對吧。

可是,如果她塞滿自己跟股東的口袋,公司賺了很多錢,卻污染河流、剝削低薪工人、鼓勵人們亂消費、讓地球資源變少。她的努力還一樣值得我們頌揚嗎?努力是工具,可以用來做好事,也可以用來損人利己。

賺錢養家離不開勤奮。成功則有很多條路。不論是貢獻於社會,還是提升自己水平,方法不只有拼命賺錢。例如300年來影響力最深遠的科學家達爾文每天只工作四小時,其他時間都在運動(他每天徒步約16公里)、觀察動植物閱讀思考陪家人。他絕對比那些每天凌晨工作到半夜的CEO成功和有影響力,也沒犧牲掉生活。是的,達爾文很幸運,他可以專心於長遠的事情,而不是為明天的三餐煩惱。但解決了家人三餐溫飽以後,你要怎樣在世界留下印記?

我們也需要提醒自己,很多人真的處於困境。那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如果這時還向他們說教,說改變心態提升效率就能成功,那不就是把社會不平等都怪罪在「不思進取」的窮人身上嗎?努力上進是好事,但我們不能因此開始自戀,然後變成自私傲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