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新聞的必要

我身邊有些人把新聞當娛樂,新聞夠不夠客觀有沒有深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夠煽情。他們開心就好,但我覺得這有點自虐。新聞很精彩,但大多令人沮喪,不是說娛樂必須正能量,但至少我看驚悚片時,知道那是虛構啊。

我們活在史上最和平富裕的時代,不該如此焦慮和無力,然而一打開報紙,全是讓人憤怒的消息。問題在於進步是上不了報的累積過程,可怕或荒唐的事件則引人矚目。是的,世界每天發生讓人難過的新聞,媒體有義務讓我們知道,不該粉飾太平,但讀新聞有時未必有助於我們理解世界。某人中彩票,錢都捐給老人院!恐怖份子殺死五十人,手法極殘暴!某官員講了白目的話!隕石打中他的頭,頭盔救了他一命!這些膚淺、重複、片面、無意義的雜音,讓我們以為世界很荒謬,讓我們不知所措。尤其今天我們都通過臉書上朋友的分享得到新聞,不是由專業編輯篩選,於是我們就只見荒唐搞笑感人讓人憤怒的內容,心情也在各個極端之間搖擺。我們花時間讀這些內容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想,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娛樂和新聞。誰說有深度的報道不能讓我們喜悅?好的調查報導更像小說,它們耐心地帶我們深入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看見世界不為人知的一角,理解事件中各個角色的心境和動機,藉此引發深思。如《紐約客》對昂山舒吉的報道,讓我們看見這位典型亞洲領袖如何成為了一場美麗誤會,如《大西洋月刊》和《紐約時報對IS恐怖組織深入調查,讓我們看到受過教育的人如何擁抱激進思想。

這不也很精彩嗎?這類慢工出細活的新聞也比速食新聞更有社會影響力,如1972年《華盛頓郵報》調查水門事件數個月後,震撼了美國政壇,尼克森總統被迫下台,《華郵》也成了美國最有公信力的報紙之一。2013年《華郵》和《衛報》則揭發美國國安局對美國公民和外國首腦的監控,還有《南方周末》等數家報章,在中國媒體享有相對自由的年代,曾多次通過調查性報道推動社會變革 ⋯⋯ 我國有多少媒體肯投資於調查性報導?也許不少本地媒體到仍在癡等臉書浪潮退去,不覺得有更上一層樓的必要。報業人該參考參考1960年至1980年美國報業黃金時代的形成背景:電視機變得普遍。哈佛歷史教授萊波爾(Jill Lepore)說,當人們想知道新聞只需要扭開電視,報章不得不提升素質,給讀者更有深度的內容。有了壓力,報業自然快馬加鞭,今天來到社媒年代,報業更須加倍努力,這樣才可以迎來更美好的明天。

很遺憾,許多媒體人仍然過時地迷信搶先報道的必要。幾年前我在一場宴會上聽到有人說,在網絡時代,報業必須跟臉書比快。我一直認為這是錯誤的策略。在臉書年代,獨家已死。你搶先報道了,在新聞前放了「獨家」兩字,然後?其他媒體和臉書專頁只需引述一下稍加修改點評,就做成了自己的新聞,當大家都分享同樣並流於表面的內容,誰注意和在乎誰先報道?但他們無法將你有深度的調查性報導佔為己有。又或者驚天動地的報道如水門案,誰都搶不走《華郵》和《紐時》的光芒。傳統媒體資本充沛,能資助網絡媒體做不到的深入調查,能供養專業記者花時間整理精確有深度的新聞,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呢?

當大家滑滑手機就知天下事,傳統媒體一定要脫穎而出,而不是盲目衝進不利己的戰場。好的報道需要時間,可憐的記者不可能在區區一天或幾天之內趕出來。2011年,美國奧立岡州立大學教授勞佛(Peter Laufer)開始提倡慢新聞運動,認為當新聞進入速食時代,媒體必須放慢步伐,給大眾更健康有營養的新聞,讓讀者和記者都有充分時間思考。如今市面上已有多家以慢新聞為宗旨的媒體,如2011年出版於英國的《延遲滿足》季刊雜誌,在美國,首家獲得普立茲獎的網上傳媒 ProPublica 也被認為貫徹了慢新聞精神。我不是生意人,不知這對本地媒體而言是否可行,但我確信報業的出路不會是跟人家的臉書頁面比爛

1999年《南方週末》在社論中寫道,調查性報導應該「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這是我對大馬媒體的願景。我認識很多年輕媒體人,看見他們仍然有熱忱,有意願做對讀者有利的事情。但讀者也必須進步。當我們知道自己要什麼,當我們選擇獎勵對我們有益的高素質內容,無視低俗煽情的內容,媒體的素質自然會跟我們一起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