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球衣和信仰

24 June 2017

我年纪很嫩时喜欢过一个哈韩女,跟着哈韩了一段时间。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么聪明和有音乐品味的一个女生,会着迷于在我这种门外汉看来没什么内涵的音乐。结果听着听着竟然也喜欢上了。

那段日子不长,我后来也很快脱离了韩流世界。但它让我领悟了一些事情。

我不知每一个韩饭和他们偶像的故事。人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特别理由。但我觉得,很多韩饭不是单纯喜欢偶像或音乐,而是追求粉丝间互相取暖的体验。粉丝享受着团结在一起的感觉,大家会唱同一首歌、知道爱豆生活上某些细节,仿佛有共同点。

韩国流行音乐十分商业化,艺人的品牌定位、作品宣传形象塑造甚至公开场合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经纪公司精心设计,很少反映艺人的个人。仿佛先有团队或艺人,然后再有扮演艺人的人选。这些人选经过严格培训,每个动作口中出来的每句话都一定要符合粉丝对偶像的期待。

这样看来,与其说教主制造了信仰,不如说是先有信徒再选出教主。有些人从艺术角度欣赏音乐,但音乐更常是种社交体验。偶像是因应粉丝的价值观而生产,我们选择相信偶像代表自己的价值,而他的每一个粉丝都跟我相信同一套价值。偶像够不够诚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信徒号召在一起。乐迷就算不曾相遇,彼此间也会觉得亲切和志同道合。

今天很多团体艺人都以某些价值为主题,如摇滚精神玩世不恭,如特立独行女孩自强愤世嫉俗。商家用价值观包装艺人,音乐从艺术升华或降级为品牌信仰。

在这方面,音乐跟足球有点像。我不是球迷,有一次为了广告项目,必须向球迷理解足球。让我一头雾水的是,这些球队一直在换队员,但球迷对球队忠诚不减。同一球队的球迷就算不认识对方,也会觉得彼此有微妙的共同点。

美国喜剧演员杰里·宋飞(Jerry Seinfeld)一针见血地形容了球迷。他说,球员总是来来往往,留下一堆球迷在支持穿着那件球衣的人。「球迷实际上忠诚于穿在自己身上的球衣。他们看球时起立,鼓掌,吼叫,是希望自己身上的这件球衣击败另一支球队的球衣。」

「最终,球衣才是我们欢呼的对象。」

因为人类如此忠于群体,在一场辩论里,我们很少用理据说服对方。我们的立场经常是为了凸显自己属于哪个团队,如「我是开明的自由派」「我相信科学和理性」「我是虔诚穆斯林」「我热爱华教」「我讨厌国阵」「我是推翻旧秩序的青年」,或更常纯粹是「我支持我朋友」。理据是换来换去的球员,身上球衣才是重点。当我们已经表明自己穿哪件球衣,便很难公开改变立场了。

每个群体都有一套信仰,一套辨识同类的试金石。以粉丝群为例,可能是爱豆生活上一些「粉丝才懂」的细节。外人难以理喻,会说这些细节根本是经纪公司设计的宣传。但对粉丝来说,它是种共同语言。你说你相信,就证明你属于大家庭。

这种群体信仰可以解释一些有违常识的立场。例如为什么今天美国保守派不信全球暖化?很多人不是真的不信科学,而是采取偏激立场来表明自己是货真价实保守派。质疑群体的立场就是叛教。其实我们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全球暖化议题无关保守派的价值观。同样地,所谓左派右派针对很多议题的立场,从价值观上来讲不是必然。

不到几十年前,美国主要还是左派在积极反对堕胎合法化,因为堕胎违反了左派每条人命都有价值的教条。后来1970年代罗诉韦德案时,民主党因为不想得罪自由派联盟中越来越有影响力的女权运动,才开始不反对堕胎,后来甚至逐渐从女权角度出发,成为支持堕胎合法化的政党。

好玩的是,共和党一开始反对堕胎,是因为觉得罗诉韦德案中最高法院越权,不是为了保护胎儿性命。今天很少有左派反对堕胎或右派支持堕胎。但如果不是罗诉韦德案,今天美国说不定是保守派挺堕胎左派反堕胎,两派都一样会有很多理论支持这些立场。

很多本不黑白分明的事情,因为人人急着选边站,就变成鸡同鸭讲。人人为了强调自己站在哪一方,不惜扭曲对方意思。靠边站不是理据说服了我们,而是「身为左派,此事稍微关系到女权,我怎样都必须站在从女权角度出发的一边」,所以无视事件其他合理的角度。

很多时候我们喊口号妖魔化对方感情流露无视事实,有一部分是要说服别人和自己:我是同温层一员,我们有共同价值。我们心知肚明事情不简单,但讨好同温层远比知道真理重要。真理越辩越明,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一句话。

这叫人沮丧,但万事有两面。共同身分本质是排斥异己,有时造成可怕的集体暴力。它还会让群体淘汰那些立场不够坚定的信徒,于是越走越偏。但共同身分是把双面刃。当一个群体有共同信仰,信徒就能团结在一起,做各种伟大有意义、超越个人的事情。例如以信仰的名义行善,例如把全民利益放在个人之上,如各种争取群体权益的运动,如相信这国家的价值。是否谨慎使用这样强大的感情,不只要看操纵者的动机和智慧,也要看群体警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