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性与人性

津巴布韦明星狮子「塞西尔」被美国牙医猎杀在西方社会引起公愤,然而在美国留学的Nzou于《纽约时报》撰文道:「这些加入联署抗议的美国人是否明白,狮子可是会杀人的?」Nzou写道:「在我长大的村庄,人们不会对某只狮子产生喜爱,或深情地为牠们冠上绰号。牠们令我们感到恐惧。」

Nzou的回应令我想起两部纪录片。《灰熊人》主人公崔德威自以为能跟熊和平共处,13年来在野外跟熊互动,结果有一天遭饥饿的熊咬死。《黑鱼》则探讨圈养虎鲸杀死训练员的事故,这些虎鲸被迫接受各种训练以娱乐人类,而且生活于非自然形成的人工鲸群,社交常不融洽,身心长期受创伤,才出现攻击人的行为。不理解、尊重动物的习性及一厢情愿地将牠们人性化虽能促使大众关心保育,但往往为双方带来更多伤害。

动物有人性吗?我的看法是 yes and no。很多动物都比人类想像中有灵性,而且感情丰富(如大象、虎鲸的喜怒哀乐和亲情比人类还要深厚强烈),但牠们的智慧和情感与人类的不尽相同。另一方面,人类对「人性」的理解和定义非常偏狭、自大。我们总觉得仁慈善良等优点就是人性,凡是有违社会道德观念的则被归类为「兽性」。

饲养仓鼠的人都知道,这些在人类眼中外貌可爱的小动物性格出奇残暴,经常打架和互相残杀。在粮食不足等情况下,母仓鼠若觉得无能力照顾太多孩子,甚至会把小仓鼠吃掉。这叫人难以接受,因为我们总将讨喜的事物想像成人类,而杀死孩子绝对有违我们对「人性」的理解。

然而我们对仓鼠的期待和失望恐怕并不公道。随便查查维基百科,「杀婴」这个页面并非针对仓鼠,主要是针对人类的一种行为。

报纸上经常读到母亲谋杀亲身幼儿的新闻,她们若非有病,都会辩称是迫不得已。再看看中国和印度的农村,那儿女婴依然经常遭到杀害。对此,我们都会提出各种复杂动机,为「无人性」的可怕行径寻找理由,然而当动物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们只说是本能驱使,不会去从动物的立场探讨原因。

但不管大鱼吃小鱼、狮子吃人还是仓鼠杀子,在大自然眼中都不分对错,牠们都只是为了生存。森林和海洋实乃弱肉强食、互相杀戮的竞技场,不管我们破坏她保护她,大自然从来都没义务变得可爱,以讨好我们这些自我中心的人类。

如果没有道德观念,人类也无法建立高度复杂的社会并走到今天;但在某个层面上,我们和野兽相近得令人吃惊。著名动物行为学家珍·古德多年来在野外观察黑猩猩的生活,发现牠们不仅和人类一样感情丰富、善于思考,而且也会为了资源互相欺诈、杀戮。牠们不仅有人类优秀的一面,也展现了「人性」中的丑陋。

当然,今天大家都会谴责杀婴的狠心行为。但读一读祖先的文献,像郭巨埋儿那样变态的做法不仅在当时得到社会认可,甚至被视为道德典范。「哈里发国」(IS)的恐怖行径在几百年前是社会常态,不信你问问成吉思汗或哥伦布。这显示不管人的本性多么黑暗,社会认同的价值观确实在不断改进(而且有必要继续进步),我们也越来越看重公义,这才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成就。

别忘了,我们之所以无需像郭巨等古人那样做出道德上艰难的取舍,多多少少是因为现代相对和平,不少人无需经历战争饥荒,因此才能像我这活在福中不知福的愤青这样,对古人的残暴观念品头论足。

那些人和津巴布韦的狮子一样,只在乎是否能活到第二天。如果郭巨活在今天的大马,他就无需在母亲和儿子的性命之间取舍了。

这正是人们努力建立同理心时常犯的毛病。我们对人性本善深信不疑,总是会将需要帮助的一方认定为善良者,尽量去想他们真善美的一面,并让这成为帮助他们的理由。当我们出于自身利益不想帮助某个弱势群体,或急于找出代罪羔羊时,则会夸大他们「无人性」的一面。但值得我们关心的人不一定仁慈善良(正如大自然也并不温柔可爱),特别是在性命和生计不受保障的情境下,他们往往和我们以及压迫他们的强势者一样,都是自私自利、人性十足的平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