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和鯨魚

日本多年來堅持以科研明義獵殺鯨魚,曾有日本捕鯨人告訴美國記者:「我覺得鯨魚問題是種族歧視,歐美在執行雙重標準」,大概概述了日本方面的主要觀點。

綠色和平組織發現,大部分日本人對鯨肉不感興趣。每年宰殺的大量鯨魚其實沒有市場,賣不出的大量鯨肉只能拿去囤積。

如《紐約時報》提問:「日本為何偏偏為此事公然違抗美國呢?」而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堅持參拜靖國神社,亦豈不是另一將國內鮮少人支持的民族主義課題看得比和美國戰略關係還重要的例子?

保守派政客強調,食鯨是日本文化傳統的一部分。其實並非完全如此。

1840年代至1850年代的捕鯨業由美國壟斷,美國人捕鯨的凶狠情形在文學名著《白鯨》中便有生動描述。隨著捕鯨活動全面轉移至太平洋,西方世界首度和日本有了接觸。

1860年,美國海軍將領佩里率「黑船」抵達日本,申請為美方捕鯨船隊提供補給基地,要求日本開國。美國捕鯨人遭粗暴對待的聲稱成了遠征日本的藉口之一。

砲艦外交迫使日本簽署不公平的條約,它下定決心組建「西方國家都要妒忌」的先進軍隊。

它隨即在明治維新中迅速改革、趕上歐美國家,餘下歷史無需贅述。日本擁抱了西方的殖民行為,也由美國和挪威得到捕鯨的船艦,吸取了先進獵鯨技巧。

二戰後日本戰敗,由美國領導的同盟國佔領,更迫使其放棄維持軍事力量與宣戰權,民族尊嚴跌至谷底。美國歷史學家格拉克稱,戰後漫長、痛苦的記憶令日本傾向于以受害者心態看待二戰歷史,忘了自己曾是施暴者之一。當時日本人十分貧困,捕鯨純粹為鯨油、鯨鬚的美國開始鼓勵日本人日常食用鯨肉,作為便宜的蛋白質來源。

如今,日本人更富有、更多選擇,而物以稀為貴,百姓已對鯨肉失去興趣,是純粹的民主情緒讓捕鯨活動延續下去。

是美國將「強國夢」和捕鯨的理由帶進了日本。如今美國領導西方國家痛斥日本捕殺鯨魚,好比當初迫使日本放棄和美國平起平坐的「強國夢」。日本不接受西方禁止捕鯨,說到底是不甘心。

日本人依然普遍感激美國讓其脫離「鎖國」時代,成為最富有繁榮的國家之一。今日中國崛起之際,日本也再次需要美國提供戰略支持。然而,正如安倍表面親近美國,參拜靖國神社之舉卻也可能透露了日本右派的深深不服。

不實報導

法國電視台2000年報導了一段12歲巴勒斯坦男童被以軍射死在父親懷裡的錄像,在全球掀起了怒火,間接引發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13年後,以色列認為該報導有損國家形象,特地整理出整整36頁厚的報導,指「無證據顯示」是以軍殺害了男童,要求電視台作出「修正」。

然而這個舉動究竟有甚麼意義呢?以巴衝突中死傷無數,以軍殘暴對待巴勒斯坦平民是公認的事實。如果影片中的男孩不是以軍射死的,或者男孩根本沒死去或不存在,難道以色列說明了這一點就可以洗去數千名無辜民眾在戰爭中痛苦死去的血跡斑斑嗎?
以色列指當年的不實報導「造成了破壞」,導致伊斯蘭武裝分子多年來對抗以色列。是的,一段簡單的影像可以讓有心人賦予太多意義,或許成為了鼓舞某些群眾起義的一個象徵。然而,民眾並不是僅僅因為一個男孩的死去而起義。他們有的是趁機煽風點火謀取目的,但對不少甘願不顧生命走上戰場的人來說,那只是打破沈默的最後一根稻草。

例如,天安門前與坦克對峙的孤獨身影、越戰戰火中哭著逃亡的小女孩、911事件中從世貿大廈跳下並被照片凍結下來的一個人。當中一些人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出現那一瞬間的經過結果或許跟我們想像的很不一樣。但人們是先有了怒火,才創造出「烈士」及象徵物。

一個人的死有時確實會成為一個民族憤怒的理由,讓外人覺得不實在。然而被圖像濃縮的那一瞬間,往往象徵了一個民族所面對的諸多不公。那或許是一個飽受不公對待的民族,或許是每一天都有無數人同樣地死於沙場,或許是執政者沒有照顧到一個人(每一個人)身為公民的基本權益,也或許象徵了一個國民存在於國際社會上的尊嚴。

因此,巴勒斯坦人及阿拉伯世界的怒火不會隨著一則修正了的「負面報導」消退。

站在體制中央的溫和派

伊朗並非首次向美國伸出了手。

2003年,伊朗向美國提議展開協商,解決美伊之間的所有分歧。當時的伊朗總統,是首位改革派總統哈塔米。結果,美國國務卿認為哈塔米在伊朗沒有實質力量,只能說做不到,而剛在伊拉克大獲全勝的白宮和強硬派都認為沒必要和伊朗協商。美伊當年就這麼錯過了冰釋前嫌的機會。

除了提倡「建設性外交」,哈塔米任職期內,媒體、女性等都有較多自由,伊朗經濟也有改善。但他受以宗教最高領袖為首的體制箝制,改革有心無力,不只得罪了國內的保守派,改革派也對他失望,普通市民則更受內賈德等民粹派「社會公義」、打擊貪腐等比較有力的口號吸引。

2005年,比哈塔米更接近草根的內賈德大選中獲勝,他上台後漠視人權,媒體關閉、經濟持續衰退。作為民粹派,他樂於打造「勇於發言」的形象,故意發表仇恨西方的言論,伊朗遭到更嚴重制裁。

黯然下台的哈塔米發現,改革派強調的「社會自由」在民眾眼中不如保守派聲稱的改善經濟、打擊社會不公和貪腐。他轉向主張「溫和」漸進改革。2009年大選時,哈塔米支持的前總理穆薩維故意避開改革派的口號,直接在經濟和社會公義的平台上對壘內賈德。

2013年伊朗總統大選時,改革派被禁止參選,哈塔米呼吁人民支持「溫和派」的魯哈尼,魯哈尼壓倒性勝出。作為保守派、改革派都較能接受的領袖,魯哈尼最終在美伊外交上達到了突破,打破30餘年來的僵局。他回國後依然遭到了保守派丟鞋子,而且很可能最終美伊依然無法在核計劃上讓步。但這是個好的開始。

魯哈尼勝選後,哈塔米告訴一群大學生:「我們寧願改革派的論述得勝,就算改革派本身沒有勝利。」他強調,成功的伊朗總統必須和最高領袖協調,後者將協助總統達成他向人民作出的承諾。

話中無奈和妥協意味非常強烈。但以為可以依靠「人民」或「領袖」任何一方改革,等於忽略了社會結構的複雜。這是民主時代改革的本質,在任何一方都無意對話、逐漸像兩輛火車頭撞在一起之際,我們都很需要不怕死的溫和派擋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