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荒謬?

  1. 人選擇相信宇宙有一套正義並且合理的價值。
  2. 但宇宙本無情,不存在任何價值。
  3. 人性促使人所做的一切,違反了他們選擇相信的虛構價值觀。
  4. 以我所見,這種衝突就是荒謬。

「國語講不好,就不配做公民」

同事 A 是典型華校生,平時在華人面前說中文。她為人友善,樂於與各族同事相處,經常教他們中文字眼。有一回,馬來同事 B 說了一句字正腔圓的中文,華人同事紛紛喝采。我笑說 A 調教得真好,冷不防 B 對 A 冒出一句:那妳幾時要學講國語?

A 沒意會到這問題潛在的敏感,很自然地用國語開了個玩笑,B 也大笑回應,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對當事人而言,這也許沒什麼。我卻想起了幾年前在一家公司用國語進行面試,馬來裔面試官察覺我的國語不太流利,義正詞嚴地說,如果大馬人都不說同一語文,要怎麼團結?他每次跟印尼華僑交流,都羨慕印尼人不分種族,以本身的國語為主要語言,大馬應該效仿印尼人的團結才是。

我聽了心想:還好印尼排華暴亂沒發生在大馬。

那次面試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但我絕非第一次聽見馬來同胞親口說羨慕印尼人團結。509 後更有越來越多馬來民族主義者拿華人國語不流利來開刀,指責華人無心融入大馬社會,視華人為國族寄生蟲。許多網民嗆聲:連國語都講不好,怎配做大馬公民?

有些人羨慕印尼人團結,但印尼有多團結?排華暴亂過去二十年後,印尼華僑仍舊面對不少猜疑。鍾萬學從佐科威那裡接下雅加達首長一職,若他本人競選首長,勝選機率恐怕比林冠英當大馬首相還低。他最終於 2017 年首長選舉中敗選,後來更因褻瀆《古蘭經》的罪名被判坐牢 2 年。墨爾本大學亞洲學院教授 Vedi Hadiz 在 New Mandala 網站撰文寫道,反鍾萬學運動背後是當地人對穆斯林遭到排擠的憂慮,而這種憂慮源自於印尼華僑長期的經濟壟斷。

印尼國情與大馬有別,華僑只佔印尼總人口不到 1%,華人則佔大馬人口 20% 左右;而且印尼建國者是一群爪哇人,而爪哇人雖然在印尼人口中佔大部分,但他們拒絕以本身的母語為國語,反而選擇作為少數族群母語的馬來文,所以印尼各族不擔心爪哇人用國語排擠其他族群。相比之下,大馬以最大族群的母語為國語,令其他族群對任何推廣國語並減少母語教育的政策都十分忐忑。如果我帶著後見之明去參與大馬的建國過程,我會提倡效仿印度裁定大馬沒有國語,以英語為聯邦行政語言。

除了印尼,泰國華僑也只講泰國話、取泰國名字,徹底融入泰國社會,如今同時擁有政治和經濟權力,甚至歷屆首相中不乏華人,如塔辛英叻。但泰國人顯然不團結,只是他們搞階級鬥爭,不像我們仍落後地糾結於族群的輸贏。泰國華裔也曾經因為長期壟斷經濟而引起國內的排華情緒,泰國政府更曾於二十世紀強制沒收華僑財產強迫他們融入泰國社會。印尼和泰國的團結只是表象,實為打壓甚至大量流血的後果,不值得我們學習。

我不是說共同語言無助於促進交流。如果大馬各民族加強互動,用任何語言都肯定有助於互相理解。但講共同語言就能帶來團結這種過於單純浪漫的看法,忽略了大馬人不團結的主因,那就是土著特權造成族群的利益衝突。把大馬的問題歸咎於不夠團結,無非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拒絕團結」的族群。這些人口中的團結無非是大家團結一心照著我的意願去做,嘴巴上說要團結,卻不願配合其他種族,只願他人配合自己。我們要的是所有族群都活得安心自在,這本是簡單的心願,但我們連相互諒解都做不到,哪來的團結?

馬來民族主義者指責大馬華人不願學好國語,但多數華人並非不會講國語。許多華人不是沒有努力,卻因成長背景缺乏講國語的機會,加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掌握多種語言的天份。更何況一個華人即便國語講得不錯,還是會有人嫌他說得不夠流利;相反之下,洋人韓星拋出一句蹩腳的 apa khabar,大家卻感動於對方的用心。那為什麼在大馬土生土長的華人,馬來文不只要足以溝通,還得百分百流利,才能在一些人眼裡值得擁有公民權?換個角度來看,一個從小沒機會受教育、國語講得很生疏的原住民,是不是也不配成為大馬公民

令人心寒的是,馬來民族主義者動輒怪罪華人不積極說馬來語等於拒絕團結,彷彿學好國語是必須遵守的道德義務。用別人說你的母語是否流利來判斷他配不配享有公民權,豈不是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不容置疑的公民,其他人則得加倍努力才有資格跟你平起平坐?族群交流應該建立於互相認識的意願上,這種國語不流利就不配當公民的說法只會讓眾多原本熱心學國語的其他族群卻步,覺得自己再用心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理所當然的真相

去年年底,大馬穆斯林聯盟(ISMA)發起了拒絕世俗政府的請願書,短短兩天內便獲得約19,000人簽署。前年年底的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民調則發現,57%柔佛州馬來受訪者支持不區分宗教信仰,對全體大馬人實施伊刑法

這個主張當然不代表所有本地穆斯林,但程度不容我們忽視。身為非穆斯林,我們難免覺得穆斯林支持建立神權國,是霸道壓迫少數族群,無視非信徒福祉。可是對許多虔誠穆斯林來說,成立神權國不止百分百理所當然,更是為了大家好。經文強調,非信徒將在審判日遭受懲罰;既然如此,如果建立神權國、讓真主的光芒普照大地,讓誤入歧途的所有非穆斯林都受到感化、避免受難,豈不是好事?不難想像,這些穆斯林可能覺得抗拒神權國的朋友只是暫時沒有悟得真理、出於無知的恐懼而反對惠及眾人的好事。只要感受到神權國的好,非穆斯林自然會信服,而神權國又怎可能不好呢?

這種陷阱不只被有宗教信仰的人犯上。很多人以為如果沒有宗教,人自然會理性思考,由於短視而導致的社會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但中國政府打壓諸教後,法輪功成功興起,給中南海帶來不少麻煩。今天中國人以無神論者居多,但取代宗教信仰的不是邏輯思考,是狂熱民族主義。正如穆斯林相信伊斯蘭的光芒總有一天會照亮整片大地,無神論者也一廂情願地覺得,大家總有一天會看清並接受經過科學驗證的真相。這使他們在企圖說服大家時罔顧人感性的一面,甚至變得傲慢

撇開信仰不談,當我們為了政治爭論得不亦樂乎,我們容易以為:只要對方看清真相,就會站在我們這邊。我們把對方標籤為愚民,希望有一天他們會看清自己多麼愚蠢。但誰的真相才是真相?當我們認為對方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是錯的,我們就少了去說服對方的意願。我們執著地等對方跪著來到這邊,說:你是對的,我知錯了。結果那一天永遠都沒有到來。

客觀真相永遠存在,例如一加一等於二,我不能說一加一等於三,然後指望別人尊重我的「個人意見」。真理必須越辯越明,討論不能只是各自表述。當我們有問題需要解決,雖然我們應該尊重各方意見並尋求共識,但還是必須找出最可行的方案。是的,知識與真相之間始終隔著一道鴻溝,我們也不可能做到絕對客觀。但我們不能墮落到「世界已不存在所謂事實真相,只有各種立場」這種犬儒至極的姿態。一加一永遠都會是二。

然而,客觀真相固然重要,我們卻不能罔顧存在於人們心中的種種「真相」。就算那些信仰聽起來可笑,或者邏輯方面不堪一擊,它們的信徒還是有能力反撲,甚至他們就是主流社會。你要怎樣說服他們跟你合作?是嘲諷他們眼中的真理嗎?正如我們不大可能被他們篤信的真相說服,他們也不大可能信服我們所追求的真相。當各方都一味相信自己眼中的真理會造福世界,是為了大家好,我們要怎樣和平共處?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