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都愛吃狗肉嗎?

20 February 2018

最近冬奧在韓國平昌舉行,為改善韓國形象,平昌郡鼓勵賣狗肉的餐廳更換寫有「狗肉」的招牌和菜單,配合的話可領取最高2000萬韓元(約七萬三千令吉)資金支持。但12間賣狗肉的餐廳只有2間配合,也不阻CNN《今日美國》《每日郵報》等海外媒體趁著冬奧紛紛批評韓國的吃狗文化,包括揭發狗肉農場的惡劣環境和殘忍做法。

眾所周知,在中國韓國越南,狗是寵物也是食物。毛澤東說:沒吃過狗肉的人,都怕吃狗肉;吃過狗肉,才知狗肉香。老毛愛吃狗肉,也討厭人們養狗,在他眼裡那是資產階級玩物喪志的體現。也因為毛的個人偏見,中國共產黨曾嚴禁城市居民養狗﹐九十年代才解禁。

時代變了。多年前我在北京旅行時,注意到路邊到處有人遛狗。它們都不像本地人常養的菜狗,是西施沙皮鬆獅犬等名貴狗種。隨著城市居民越來越富裕,他們也越來越肯花錢在寵物身上。據國家統計局,從2010年到2016年,中國寵物行業增長了49.1%,是各行業增長之首;2016年,中國人平均每天消費3億元在寵物身上。

隨著越來越多中國人把狗視為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不禁好奇,他們對吃狗肉有什麼看法?就算不反對也有點反感吧。

每年六月,玉林市的夏至荔枝狗肉節都成為媒體焦點。撇開狗肉節裡宰殺的很多狗是從居家盜走的寵物不談,在避忌吃狗肉的歐美國家,狗肉文化成了中國人不文明的證據。但多數中國人反對吃狗肉。2016年民調顯示,64%受調查民眾支持取締玉林狗肉節,51.7%支持全面禁止買賣狗肉,69.5%民眾說從未吃過狗肉。另外,2016年中國兩會時逾八百萬人上網投票,支持制定法律禁止貓狗肉進入流通市場的提案。

吃狗肉文化在中國歷史悠久。中國人的祖先馴服了豬狗雞,後來才從西亞引進牛羊馬駱駝等家畜。在古代中國、玻里尼西亞和墨西哥,狗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寫道,在很多地方古人馴服了牛羊等體大多肉的草食動物,沒養成吃狗文化。但在中國、墨西哥和玻里尼西亞,人們早期除了狗肉沒多少肉類可選。人類學家馬文·哈里斯(Marvin Harris)則說,西方人傳統上不吃狗肉本來不是因為愛狗,純粹因為狗活著可以打獵牧羊看門,煮來吃也不見得有多少肉,活著明顯比死了有用。

順便一提:我說西方傳統上不吃狗肉,但「西方」是很模糊廣泛的概念,包含各類文化,就像「東方」也包括把狗視為不淨之物的伊斯蘭文化和興都文化。西方國家中瑞士人也有吃狗的傳統,以前高盧人也視狗肉為美食。在東方長大後成為西方領袖的前美總統奧巴馬承認,他小時在印尼成長時也吃過狗肉 —— 他甚至不避忌拿這經歷來開玩笑。

又順便一提:在中國以南,豬狗雞也成了南島民族的主要家畜。南島民族帶著豬狗雞從雲南或台灣出發,憑著優秀航海能力征服了馬來亞、婆羅洲、印尼、夏威夷和馬達加斯加等土地。今天人類學家要追蹤南島民族的足跡時,其中一個方法是尋找雞狗豬的足跡。一部分南島民族後裔後來因宗教把祖先所仰賴的豬狗視為不淨之物,是有趣的發展,也反映各種民族的習俗和文化會隨著時代改變。

雖然我不吃狗肉,我想吃狗肉跟吃其他動物沒多大差別。狗比雞鴨聰明,但豬比狗聰明。狗可愛,小雞小鴨小羊也可愛。在秘魯山區,天竺鼠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我有四川朋友驚訝地發現,大馬人很少吃兔子 —— 在他家鄉,人們一年可以吃掉三億隻兔子。山區畢竟不適合養牛養豬,兔子天竺鼠這些可愛動物則不只容易養,還繁殖得很快。

由此可見,什麼動物可以吃什麼動物不可以吃很多時候是環境造成的習俗與禁忌。除了地理因素,人們對某種動物的態度也視乎該動物在人們觀感中的形象。海爾.賀佐格(Hal Herzog)在《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一書中寫道,人一般避忌食用兩類動物,一是我們所愛的動物,二是我們討厭的動物。在歐美國家,人把狗視為家人,吃狗好比吃人;但在印度和穆斯林國家,人們相信狗不純淨,所以也不吃狗 —— 對他們來說,吃狗就跟吃老鼠一樣噁心。

話說每當西方國家批評中國人吃狗肉,免不了有一小撮中國人扯到民族大義。哎呀你們美帝分明搞種族歧視,我們偏要吃狗肉給你看!身為龍的傳人,就要抬頭挺胸大口大口地吃著狗肉!幸好,這種聲音是少數。多年研究中國動物保護問題的國際人道協會中國顧問李堅強就告訴《紐約時報》,一些食用狗肉的支持者宣稱反對吃狗肉是受西方意識形態影響,但事實上,反對吃狗肉是從中國人自己開始的。隨著中國2011年跨過50%城市化率的門檻,視狗和貓為同伴的城市價值體系正在成為主流,這跟把動物當作工具和收入來源的農村價值體系產生衝突。畢竟,新世代有新世代的百萬種看法,城市人有城市人的百萬種看法。不管是以為所有中國人都吃狗肉的歐美媒體,還是把吃不吃狗肉提升至民族尊嚴問題的中華民族主義者,都犯下同樣錯誤:讓少數人代表了十三億人口。

說了這麼多,為什麼我不吃狗肉呢?除了大馬吃狗肉文化不盛行,我的理由很簡單:狗特別信任和愛養育它的人。把狗殺死,等於對這感情的背叛。但這只是個人選擇。要談陋習的話,有很多比吃狗肉更需要改的陋習,沒必要為這個傷了和氣。

讓人窒息的情感勒索

今天不談國家大事,談個比較個人的話題。事先強調,我不懂心理學,僅覺得這值得分享,想來個不專業基本介紹。

最近我跟友人談起她家人。她二十多歲,從小到大父親替她做完生活中所有決定,學鋼琴大學讀什麼科係能不能打工賺外快甚至跟誰談戀愛,全都經過父親同意。只要父親稍有不滿意,非得鬧上幾天幾夜不可,直到她屈服。她已是成年人,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她說:「我人生沒有選擇的權力。看起來衣食無憂,不過是玩偶被擺弄。」就算有時父親表面上讓她有選擇,「做了這個決定過後背後的聲音,我也不能承受。」

聽後,我分享了一段台灣政治系教授李錫錕關於情感勒索的短片給她,主要針對親子關係。大家得空可以找來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9xhn3LB_cQ

(這篇文章也值得讀。)

這女生面對的情況很常見。傳統家庭注重恩情孝道,孩子有任何決定不符合父母期待,就會出現「如果你真愛我,……」「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能這麼自私,……」這類話,把養育恩情轉換成施壓籌碼,迫使孩子以自己的理想為代價,滿足父母自己未能達成的願景。子女要是還不服從,就大吵大鬧哭哭啼啼甩東西,「我付出一生你怎麼能這麼不孝」,甚至絕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

在恐懼責任罪惡操縱之下,無數子女選擇妥協,一次又一次犧牲掉人生自主權,換取極短暫的平靜相處。

但這平靜不可能長久。當勒索見效,勒索者就會更慣用同樣手段,通過施壓迫使他人讓自己順心如意。長久下,受害者會失去為自己做主的能力;套用心理醫師周慕姿的話,「被勒索者的『自我』就在這過程中消耗殆盡,直到其心力一滴不剩為止」。當她連決定自己人生的資格都沒有,她將失去在世界中競爭的意願,只想躲在房裡靜靜過一輩子。

我身邊好幾個個案,有兩種下場:孩子背負不孝罪名,和家裡保持距離,終於在外面得以羽翼豐滿;要不然是孩子放棄抗拒,變成父母的玩偶,失去自理能力。在上述女生的案例中,她選擇獨身飛到海外自力更生。

情感勒索常見於各種人際關係,不限於親子關係。加害者可以是伴侶、朋友、上司、同事,也不難聯想到有些政黨和其所代表群體的恩主情結。例如,僱主可能不斷提醒員工她未達成僱主去年設下的不切實際目標,使員工自責,讓她不敢要求加薪、乖乖加長工作時間。

心理醫師蘇珊·福沃德在著作《情感勒索》中寫道,勒索者常用手段包括威脅懲罰受害者、自我懲罰、扮演受害者和提出誘惑。這些手段利用三種常見情感:恐懼、責任、內疚,不顧受害者的感受,促使受害者服從加害者的意願。如,你不聽話我們就沒戲了。你不讀法律我就跳樓。你讓我很受傷,乖,別不聽話了。我不打你了,妳回家,我就滿足妳所有要求(誘惑)。你看妹妹多察言觀色,所以我從來不罵她,為何你不能也一樣?(暗示事事服從就能避免懲罰和得到關愛。)我公司很多美女,她們都很體貼(暗示性威脅)。大吵大鬧哭哭啼啼三天三夜,對方終於讓步了,就說:這是你的決定,我只是提出我的意見,沒有逼你。當然,我都是為你好。

我也曾身陷一些非常不快樂甚至有病的人際關係,情感勒索一次比一次嚴重。因為我情感經驗貧乏,一直以為別人都是這樣相處。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管是在工作還是感情上,我不擅於拒絕別人的不合理要求。只要有人讓我感到自己錯了,甚至只是稍微麻煩到別人,他就能讓我無法說不,使我為他做任何事情。久而久之,我變得容易焦慮,任何事就算只對自己負責,都會過於害怕做錯而止步不前。為了保護自己,我抗拒別人的善意,也不主動找人談話。

可怕的是,因為慣了那相處模式,後來的有些關係中,我也不知不覺常動用含蓄的情感勒索。我強調自己多犧牲,讓對方覺得對不起我。我甚至會自以為偉大地付出,即使對方看穿把戲,根本不願讓我那麼做。這些一廂情願的犧牲表面上為對方好,但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在關係中有更多籌碼 —— 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能辜負我呢?

認清情感勒索的嘴臉後,我逐漸學會說不,也檢討自己對別人的方式,注意自己哪些言行涉及情感勒索。因為這經歷,我明白勒索者很多不是心懷惡意。他們只是發現這些手段有效,能迫使對方讓步。很多人自小習慣被情感勒索,長大後也會情感勒索別人,因為已經看不見有其他溝通方式。

但如情感質詢師朱利在《每日頭條》上所寫的:「情感勒索只能對付真正愛自己的人⋯⋯能讓你勒索的,必須是在乎你的人。但這種勒索需要付出代價,需要等價互換。」

「那些因為失戀要自殺了,揚言你離開他就要砍你全家的那種人,實質上就是從細小的情感勒索中嘗到了甜頭,當你意識到被勒索得太不值得要離開了,他就用更大型的情感勒索來留住你。這時候,對待勒索者,你完全沒有任何愛可言,只有厭煩與恐懼。」就算你還關心對方,就算對方不知道自己有錯,就算你不怪他,我們也要以保住自己的生活為先。

畢竟,情感勒索必須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情感勒索者不過是長不大的小孩;如果父母如果不在小孩鬧情緒時就滿足他,小孩也就不會覺得哭鬧就能得到糖果。而情感勒索的受害者一般亟需認同關愛,或對自己過多批判,容易承擔別人套上的罪名,所以成為勒索對象。要終止來自別人的情感勒索,我們就要認清情況,明白別人鬧情緒不一定是自己的錯;你有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不屬於他。

不投廢票,也是為更好的選擇

有些人說,任何人都有權利投票,或不投票給任何政黨。這沒錯。

同樣地,一個人要怎樣花自己的錢,是他的權利。但若有理財專家誤人子弟說:花錢是你的權利,聰明人都充分利用權利,不追隨羊群,把終身儲蓄花個清光吧!他有言論自由,但這言論不太負責任。別人有權揮霍,我們也有權強調節儉重要。我們更有權說:你有權揮霍,但被迫跟周圍的人借錢,就不只關於個人權利了。

沒錯,在健康的民主社會,投廢票是個人權利。但在大家爭取到兩線制前,連公平選舉的權利都還沒爭取到前,我們就放棄了自己和別人選擇的權利,這跟錢還沒賺回來就先花掉有什麼差別?

迄今廢票爭議中有很多不文明對話,雖然雙方有權罵對方蠢,但毫無建設並讓人反感。不管怎樣,雙方充分利用了言論自由,而不贊成投廢票的我,也看了不少對方論點。但我還沒看到有人有說服力地解釋,投廢票除了表達不爽,還有什麼好處?

我們說,投廢票是為了傳達訊息,給希盟教訓。可是希盟如果接下來五年不入主布城,國陣更加不擔心失勢,希盟不過是繼續做反對聯盟,受罪的還是我們。為了保住權力,國陣政府繼續削減我們的言論自由,繼續對付對執政黨不利的人,繼續操弄宗教議題,繼續讓我國從未曾脫離國陣統治的偽民主國家發展成神權國家。很快我們就會從沒有好的選擇變成沒權選擇。

2018年,國陣如往常一樣贏了,繼續掌政五年,希盟得到教訓。接下來五年,讀幼兒園的小孩上了小學,中五少年讀完大學進入職場,一八年還沒結婚的生了不止一個孩子,房價已翻倍,華小逐漸成為歷史,1MDB早已被遺忘。在這五年前就已嚴重的伊斯蘭化,現在逐步取代民主制度。華社在政治裡已完全沒有份量。希盟2018年慘敗後,五年內拿出無限誠意,但沒有權力都不能阻止這一切。

這是危言聳聽嗎?也許。但我講的哪一項五年內不太可能發生?

同時,希盟失去入主布城的機會,得到教訓 —— 雖然這機會本來就極低,他們也未必領教。於是他們不用從執政經驗中學習,不用接受執政黨所面對的監督,只為反而反,不負責任地搞民粹主義。我們如果要他們成長,而不只是得到教訓,就給他們一次機會。我們獨立以來沒換過政府,這時如果我們先放棄,就像有個兒子,他從小到大沒機會步出家門。五年後,我們要求他走出家門就成為人才。他不能。我們說:我很失望,你滾回房間,成才了才準出來。我努力生多個孩子,取名為第三勢力,五年後看他會不會比你更好。

話說,第三勢力早就存在啦!它叫做伊斯蘭黨,據說大受歡迎,會是今次大選造王者呢!到時它會和巫統還是希盟合作?真是意想不到呢。

說真的,希望聯盟不跟老馬合作可能打敗巫統嗎?我們渴望新鮮臉孔,但要說服廣泛馬來社會支持巫統外的政黨還需要舊面孔。我贊同社會主義黨所言,反對聯盟錯了,過去幾十年不曾討好鄉下草根選民,所以被迫跟老馬合作。可是,希盟如果討好了鄉下草根選民,所以不用跟老馬合作,華社又會批評希盟向馬來保守勢力妥協,到頭來不也一堆華人投廢票?

自從2013年起,華人選票對國陣而言已是一去不返,所以國陣敢敢操弄宗教和種族議題。納吉象徵性說投廢票不利於民主,以撇清跟廢票聯盟的關係。但對國陣來說,華人投廢票總比投票給希望聯盟好一百倍。那是目前他們能指望的最好結果。說到底我們是少數,不可能有原則上滿足我們同時又得到權力為我們帶來改變的政治聯盟。今天認清這個政治現實,以後至少不會更失望。

我想很多人低估在華社外國陣多受歡迎,眼見同溫層都討厭國陣,我們一小撮人教訓下希盟,不過是讓希盟不贏得太順利。但在鄉下選民眼裡,巫統是唯一來自草根關心草根的黨。巫統的新經濟政策對非土著不利,但對龐大的鄉下社會來說是扶貧政策。國陣政府常不尊重人民自由不在乎族群平等,但多數人不敢想像改朝換代的後果。

在這局面下,就真的只有我們會為我們的利益投票了。鄉下選民才不在乎我們擔心的宗教問題,最好讓宗教人士管那些不道德的城市人和青年。唯一能說服多數人改朝換代不可怕大馬不一定要由巫統治理的方法,就是先改朝換代一次。而要說服他們改朝換代,就免不了利用舊臉孔,這不是算舊帳的時候。切記政治裡永恆的真理:唯有爭取到權力,才能實現改變。友人曾慶亮一針見血:我們連真正的民主制度都沒落實,怎麼先在教訓反對黨,好像我們實現了民主那樣?他還說,改朝換代不因為討厭巫統,也不為肯定希望聯盟,是為了巫統和希望聯盟都更好。沒錯!難道我們不想要更好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