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取權力和守株待兔

我常說,如果沒權力,什麼權利都假。

沒有政治權力我們還可以暢談理想,說我們要清廉有良知的領袖,說政府應該尊重這個那個人民的權利,說我們應得更好的選擇。但再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好,如果怕弄髒雙手不願一步步去爭取權力,用權力去落實我們的理想,我們就只是打嘴砲。

是的,我們新世代希望有能更多傾聽新世代的政治人物,如凱里沙里爾韓旦旺賽夫林怡威,而不是馬哈迪林吉祥哈芝阿旺那些老古董。我們渴望更好的選項。但我們應得更好的選項嗎?

我打個比喻。我們找工作時,有薪資好福利好朝九晚五的工作給我們選嗎?沒有,任何工作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若有相對理想的工作選擇,肯定是僧多粥少,非凡的人才能經過面試和試用。我們可以說自己「應得」更理想的工作選擇,但如果我們連那些不理想的工作都不肯面試,那就繼續失業啦。天下沒什麼事情是我們應得,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我們爭取到什麼就得到什麼。

就算是所謂天賦人權,就算是人活著的權利,自由發言的權利,得到平等待遇的權利等等,都是前人辛苦替我們爭取而得,或必須由我們爭取和捍衛。沒有人會因為我們大聲說「我們應得更好的待遇」,而把這些權利交到我們手上。路德金不是說個「我有個夢想」然後突然白人政府就非常感動有了良知然後就去實現他的夢想;路德金演講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路德金演講後,黑人也繼續爭取權益到今時今日。我們記得路德金那段激勵人心的演講,卻忘了路德金堅信政治手段才能得勝,包括爭取並得到不少白人官員的配合和幫助。

很多人相信人有不可剝奪的天賦人權,很多宗教經文也明確規定,人必須尊重他人的生命。但從純科學的角度來看,所有權利都是虛構。小魚沒有不被大魚吃掉的權利,我們的祖先建立文明以前,也沒有不被老虎吃掉不被鄰居砍死不因為傷口發炎而死掉的權利。如果醫生解剖一個人,他不會在人體內找到一個叫「權利」的東西。在森林海洋裡,能活著是很幸運很奢侈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人生來就有活著的權利。但這權利需要整個文明社會去支配才能成立。我們可以在街上行走活動而不被殺死,看起來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沒有法律和文明,如果沒有警察和政府,如果社會沒有一個「我們不能隨便殺人」的共識,這平安的日常就不可能發生。再「與生俱來」的權利都好,說穿了都是由社會和政治支配。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人有平安生活的權利,或性別平等族群平等自由發言之類之類。我支持這些權利,也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這些權利。但如果連活下去的權利都需要政治支配,還有什麼權利是我們「應得」的呢?要把權利落實,就不能不先爭取政治權力,把迄今只存在於口號的權利化作法律。一味說我們應得這個那個,最多只能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不能幫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

我最近聽到某論壇上某牛津畢業的青年代表說,我們太專注於第十四屆大選,彷彿沒有下次,她說這種論述很危險,因為它扼殺了我們對鬥爭的想像,讓我們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選舉。彷彿只要國陣再次保住江山的話,我們就無法鬥爭下去了。鬥爭不是一次大選的事情,是一場持久戰。

我十分認同她說的,這是場持久戰,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很諷刺,她和很多強調持久鬥爭的知識青年,恰恰是埋怨「我們應得更好選擇」同一群人。哈咯!所以你們覺得自己應得的,是馬上有個很完美的選項給你,把它選上台,然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然後你們就繼續在這相當自由沒有惡法的空間,繼續在Publika和Jaya One搞你們的藝術展覽和創意市集?是誰說要打持久戰,然後才要開始打就先失望不想打了做麼我的武器這麼爛?讀書人紛紛說除了政治公民社會很重要,但公民社會也要政治提供空間才能滋長。NGO不能制定法律不能決定國家的政策,套用一個長輩說的,NGO能做的事情,就不需要在野黨去做啦。在野黨應該做的是得到權力,然後善用權力去做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是的,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它是關鍵的一環。千里之行要一步一步走,但我們不能跳過這一步。我們要先讓兩線制成立,把破壞我國民主機制的人趕出布城,讓承諾移除惡法恢復選舉公正修補民主機制的人民代表有機會捲起袖子工作,然後才有資格說要更理想的選擇。這一步靠趁著我們還有得選時積極行動,容不得守株待兔。

獨立思考是神話

我那天看到Jakes Likes Onions一幅四格漫畫。漫畫中A君聽到重大新聞,馬上掏出手機,說:讓我上網看看要有什麼感想!

接著,手機螢幕顯示: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A君看了,也生氣地說: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

我會心一笑。世界上大多事情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有重大新聞,我們一般人經常第一時間還不知要有什麼感想。為了不顯得笨,我們跟朋友分享消息前常常會先上網,看別人怎麼說,或看報紙上評論怎樣講。這樣分享消息時才顯得有想法。

這很可以理解,我們畢竟不是專家。在2018年,不是人人都肯說:我還沒有意見。我們也不是自己工作領域以外的專家,沒那麼多時間去研究和思考每一件事情。

不過,我們也別太急著憑別人的觀點下定論。先看多點資訊和觀點再靠邊站吧,如果別人問起,說:我看過這幾個觀點,但還沒有自己的意見。這沒什麼不好。如果不多比較各種資訊觀點,我們最先接觸的、來自別人的看法就很容易在我們腦中紮根,我們就難以容下更多資訊,不大可能修正立場了。

我舉個例子。假設我讀了一篇文章,它批評某某新政策,這也是我所讀關於那政策的唯一一篇文章。讀畢,我在臉書上寫:這政策太邪惡,你不生氣就有病了!臉友看了紛紛在下面留言,於是別人的意見成了我的意見,朋友都知道那是我的意見。如果我看了新資訊,發現之前照單全收的意見有問題,就不好下台了。為了確認自己的立場有價值,我又讀了一大堆跟我先前立場一致的文章,進一步說服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從頭到尾我看了一百篇文章,但決定了我立場的只有那一篇。

除了容易被最先讀到的看法綁架,我們思考怎樣判斷一件事情時,也常遭到周圍朋友的看法影響。就算跟周圍的人想法不同,我們也會調整立場使它圓滑,避免和圈子衝突太大。當然這是網絡時代,不再是整村人聽村長說。當發生有爭議事件,周圍的人一定分成很多派系,那我們要怎麼選?

這就關係到一個人在別人面前的自我定位了。假設Y是個自認的左派青年,那Y會盡量維持形象,確保自己言行上是貨真價實左派。反正不管身邊的人是什麼意識形態,認識我就知道我平時站哪一邊。所以靠邊站不難,符合自己平時的形象就好。但如果一件事不黑白分明,Y的知識水平不足以讓她馬上有感想呢?她可能會上網,看左派權威的文章,看其他左派怎麼看這件事,以知道自己同樣身為左派應該有什麼反應。

也因為這樣,你幾乎可以憑據一個人公開的自我定位,判斷他對一個課題會有什麼想法。在美國,左派一定支持墮胎權利,很多右派則支持擁槍,雖然這兩個立場之所以會被左派和右派接受,完全因為政治理由,無關左右兩派本來信奉的價值。但久而久之,它們已是球衣圖案,球衣上身就要支持整個球隊。

公道來說,也有不少人對任何事情的立場看不出一貫的思路和價值觀,他們唯一的立場就是譁眾取寵,說當下多數人想聽的話。也有很多人真的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任何話題,不管婦女節勞動節國慶日還是霍金去世,他們都會在Instagram放上一張美美的自拍照,在下面附上句場面話。後者沒什麼不好。

回到最近臉書洩露個人資料的醜聞。當我們擔心「劍橋分析」利用我們臉書上的個人資料,來預測我們的個性取向投放特定政治廣告,無非是怕它威脅到我們的自主意識獨立思考,怕滑臉書時不知不覺中被洗腦。但以我所見,這種利用大數據的針對性廣告投放在商界早就已經是主流,它成為政治宣傳的重要工具也是遲早的事(事實上在特朗普的競選團隊以前,2010年美國的中期選舉,奧巴馬的競選團隊也利用了大數據來即時模擬選民的偏好,以精準地投放廣告,引導投票人的選擇)。任何政黨不肯利用這些科技,就等著被對手無情地打敗吧。

何況,獨立思考是神話。如果我要影響一群人的政治傾向,我不會向每個人投放量身訂製的廣告。是我的話啦,我會找出他們當中最愛發言最好是不聰明卻自以為是的人,趁著他對某政治議題還沒有想法前先給他灌輸某想法的種子(例如適時說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然後誘使他在臉書公開意見(可能我在臉書放張合照,說:今天跟XXX討論廢除X政策,獲益良多!#廢除X法令)。然後我工作基本上完成。一旦我的意見變成他在眾人面前的意見,他就會把這立場視為尊嚴,會臉紅耳赤跟說他錯的人辯論,無理了也要鬧下去。

而他畢竟是愛發言的人。其他人就算有意見也靜靜不出聲,他肯定是在多數人發言前發表意見。鑑於社會運作的奧妙,肯定有不少人附和 —— 雖然很多一開始只是說好話,而本來意見不同的人就更不想得罪身邊聲勢壯大的多數人。就算提出異議,那也是「我認同XXX的顧慮,也明白他出發點,只是考慮到現實,我覺得可以修正一下我們的方法」這類無牙的建議。如果這時有公眾人物忍不住回應上面那群人的言論,就更理想了,就像特朗普同意跟金正恩對話那樣,讓本來不值得回應的人變得重要。對方還會指控公眾人物大欺小網絡霸凌,憑著道德高點爭取到更多不明事理喜歡熱鬧的支持者。於是雪球越滾越大,勢不可擋。

藜麥、老馬和政治厚黑學

我最近讀一本書叫《獨裁者手冊》。書中提問:為什麼統治者都都自私昏聵,不像我們那樣清楚看見問題呢?權力為什麼造成腐敗?這些比我們有權力的人都是蠢蛋嗎,還是都身不由己?這本書基本上是政治厚黑學,聽起來很犬儒,但媒體和大學教我們從「政治應該怎樣」去理解政治,卻無視政治現實是怎樣。在貓抓老鼠的遊戲裡要貓不吃老鼠,甚至要貓保護老鼠,我們就必須改變遊戲規則,不是空談好貓不食鼠。

如果感興趣卻沒時間讀書,CGP Grey在Youtube上有段視頻叫The Rules for Rulers,是《獨》的內容簡要。不得不提,裡面也說到為什麼投廢票不能爭取到政黨關注,只會方便政黨縮減支持者聯盟,更專心討好積極投票的群體。我就不多說書中內容了,今天想在此用書中的片面視角分析我國政局。

《獨》和核心概念是:在任何國家或機構,領袖掌握和維持權力都要面對三個集團:名義選擇人、實際選擇人和致勝聯盟。名義選擇人集團是名義上有投票權的公民,在民主國家也就是所有選民;實際選擇人集團是選票能影響政局的人。致勝聯盟是為統治者做事,真正決定統治者是否穩坐江山的核心集團。他們可以是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掌握兵權的軍官、警察總長或內閣成員。

大馬名義上是民主國家,名義選擇人集團包括任何有資格投票的人。但眾所周知,因為選區劃分不公不均,鄉下馬來選票比市區選票更有份量。任何政黨得到鄉下支持就能得勝。由此可見,馬來社會和東馬土著才是實際選擇人集團。在很多偏僻地區,整村人投票給誰經常是村長一人說了算,政黨多給村長好處,在鄉區派點糖果,就能高枕無憂了。在一些國家,為了坐穩江山,政黨也通過控制選舉機構重新劃分選區,又或者通過控制哪些移民可以得到公民權,來讓選舉對自己更有利。

也因為這樣,希盟處於劣勢,無法靠市區和華社的傳統支持者得勝。如果希盟討好鄉下馬來選票,一定會得罪本來的支持者,他們必須二選一。從戰略角度來看,這不難選。

實際選擇人集團雖有影響力,但只能影響不能決定。「致勝聯盟」才可以決定納吉繼續掌權還是倒台。《獨》裡提到,人們常以為暴君在革命示威後倒台是失去民意,但通常只是致勝聯盟覺得領袖不再能繼續提供利益和保護,以民意為煙幕把國王換掉。革命勝利不因為民意不可擋,是因為軍隊在關鍵時刻選擇不向示威者開槍。能繼續服務致勝聯盟,江山就坐得穩,否則,寶座就肯定難保。

誰是大馬的致勝聯盟?我們可以問:錢都去了哪裡?哪些人在關鍵時刻出少點力,首相就會倒台?希盟推倒納吉的一個方法是讓納吉的致勝聯盟對納吉失去信心。而如果要他們冒險放棄納吉,就必須承諾在納吉到台後,可以保住這群人的財富和地位。

老馬已經92歲。對希盟來說,老馬的歲數讓希盟放心。他就算食言,不把首相位子交給安華,他也不能在位多久。

納吉清楚知道這點。納吉一再強調老馬已經衰老,譏諷他老人癡呆。記得納吉說自己天天吃藜麥嗎?很多人譏笑納吉與民生脫節。但納吉才不在乎人民怎麼看他呢。不管有意無意,天天吃藜麥暗示納吉身體健康,還很長命。他這話若有意不是說給選民聽,是說給巫統聽。

說到底,納吉不怕民意,民意不難操縱。納吉怕巫統元老背叛他轉投老馬,就像慕尤丁。強調老馬年老體衰是暗示:繼續跟我的話,我可以罩住你們很久。跟老馬的話,老古董快進棺材了,能給你什麼保障?他掛了林氏父子還不清算你們?

歷史上統治者都在鬥長命。俄羅斯總統普汀幹嘛愛脫上衣秀肉?無非是為了告知統治集團:普汀還很生猛,跟著他你能繼續蠶食國庫很多年。你背叛他,他還能臥薪嘗膽東山再起,然後找你算帳!但如果普汀大病,他可沒有指定繼承人,老臣子一定會盤算支持誰當下一個沙皇。如果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說國王活不久了,不只各種想謀反的人摩拳擦掌,宮廷裡的人也會趁早出賣國王,免得國王死了自己還要跟著被清算。

納吉不怕林吉祥,納吉怕老馬。很多在乎正義的人說,老馬至今不反省,我們幹嘛要再給他機會?但不論對於是巫統中納吉的核心幕僚,還是對於能影響政治走向的鄉下馬來選民,老馬是熟悉的魔鬼。巫統中有權勢的人不擔心老馬和慕尤丁秋後算帳。在老馬對面,他們更可能在大勢開始對納吉不利時,決定不忠於納吉。

怎樣製造對納吉不利的大勢?弔詭的是,1MDB等醜聞反而讓納吉坐得更穩。身陷醜聞的領袖會想盡辦法保住地位,這點會增加其政治聯盟的忠誠。要扳倒納吉,就必須從實際選擇人集團下手,也就是討好鄉下馬來選民,以動搖巫統的統治地位。

對擔心改朝換代的鄉下選民來說,老馬是信譽品牌。不管老馬做過什麼壞事,他當首相時令經濟繁榮發展。又因為他是馬來民族份子,馬來社會不怕他向林氏父子出賣馬來利益。如果引起馬來海嘯,就算國陣繼續掌權,巫統中納吉的致勝聯盟會視納吉為負擔,然後迫使他下台。這不是我們心目中改朝換代,但不論對希盟還是巫統後浪來說,移除掉一個身陷醜聞不肯下台的首相是好事,國陣和希盟才都有空間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