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用尊重每個人的看法

最近因為臉書上一些爭辯,我發現有些人一理虧就搬出「要尊重別人意見,要有言論自由,不要咄咄逼人」「希望大家堅持理性討論,不要變成辯論」這類話,來終止對話。爭辯內容我寫過,無須重複,今天我只談有些人對言論自由的誤解。

話說,我以下寫的主題,梁文道也在《理性》一文中提到。他批評一些人把理性貶為虛無犬儒,再大的爭議都以一句「社會有不同意見」輕輕帶過,「各說各話,溫吞客氣,然後不爭論」。梁文道寫得比我好千倍也精簡得多,不像我囉哩囉嗦,希望大家上網找來讀

今時今日,討論精神理性中庸文明對話這些字眼,常被詮釋成「不爭論,大家只分享意見,不拆穿別人的論據,社會自有公評」。一堆充斥邏輯漏洞甚至離題的垃圾論據,跟一堆嚴謹並直接回應問題的論據一樣有份量。不管是不是垃圾論據,我們都不能不禮貌地拆解,因為要尊重別人看法。

的確,在某些場合下,為了照顧別人面子,我們確實不宜拆穿他的謬論。我也不是不禮貌的人!現實生活裡我們常面對這種場合,笑笑就好,有什麼私下溝通。不過,當有人口口聲聲要在臉書上促進概念的競爭和討論風氣,並以此為擋箭牌講一堆謬論,當別人指出這些謬論的問題所在時,他卻說別人不尊重他言論自由,然後中斷對話,這不可笑嗎?「社會自有公評」不能用來衡量論據的高下。當我們不能讓人看見謬論的問題所在,尤其如果發言者是粉絲眾多的網紅,那這辯論就只有最媚俗、昧於是非的主張能勝出了。當討論結果僅是「大家都對大家一樣有道理」,討論個屁啊?套用網民Lucian Lai的話,「面對異議或責問,如果僅僅用『你說的也對,我說的也沒錯』這樣的說法開脫,何來公共理性?」

我承認,我們不一定要有明確結論。很多事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不願聆聽一味否定他人看法,難免瞎子摸象。交換意見是為了看清全局。何況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如果知道各方看法,就能盡量照顧多方利益。除此以外,很多爭辯爭的也不是客觀真相,是主觀的道德判斷。互相尊重有時有利於和平共處,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無須計較。

但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主觀。先說價值觀。道德判斷再主觀都好,還是有一些大家要有的共識,如「奴隸制不合時宜」「納粹大屠殺是人類歷史的污點」。為了黑暗歷史不重演,有些道德判斷容不下主觀。

當然,如果問題是:我們該不該投票?該投給誰?每個人會有不同感情,有不同選擇。這沒問題!大家的決定都值得尊重,我們又不是決定要不要殺人。可是,我們討論這這些政治問題時,談的不是你要有什麼感受,不是什麼選擇比較正義,不是你一定要選哪個。而是:這決定有什麼後果?那決定有什麼後果?A跟B政績怎樣比?A的宣言對誰好對誰不好,B的宣言呢?GST對小企業有什麼影響、廢票有沒有用等問題,都有百分百客觀的答案,雖然我們的判斷難免受到感情和偏見影響。回答這些不是為了強迫任何人決定。但是如果要大家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明智決定,答案就不能只是社會有各種看法了。

現代社會理論上人人平等,你我他都值得尊重,只要不是壞人。我們也尊重個人選擇,只要不傷天害理。我們更尊重並捍衛每個人擁有各種看法的權利。但我們沒必要尊重那些看法本身。尤其是誤人子弟的謬論,更要無情踐踏。概念不是人,概念不用也不該得到平等待遇。如果有人說「環境污染不是問題」這類與現實背道而馳的離地謬論,又沒有足夠論據支撐他的意見,那我們絕對可以說:你真是一派胡言!親愛的,這不是人身攻擊,我們不是咒罵他祖宗十六代,我們只是批評他愚蠢至極的看法。

如果A片能換上任何人的臉

上禮拜國陣競選宣言引起議論紛紛,不只因為內容。在網上可以下載的宣言文檔中,第十七頁有兩張圖,顯示現在和未來的吉隆坡市景。眼尖民眾注意到,圖中好像少了點什麼?第一張張圖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國油雙峰塔下半身的一點點,上面明顯P掉了。第二張圖中,可以清楚看到吉隆坡塔,但不見雙峰塔。取而代之的是106交易塔。

像某國陣公關所說,這是無關緊要的美術問題。宣言內容才是重點!雖然如此,我剛在大西洋月刊裡讀到《假影片時代崛起》一文,講到現在科技能像P圖那樣輕易修改影片中移動的內容,我就再次想起國陣宣言裡消失的雙峰塔。

宣言裡那兩張圖片有99%可能是用Photoshop弄的。多虧有電腦,今天只要有少少技巧,P圖只需幾分鐘,學生都可以做。

不過,修圖比電腦古老得多。在十九世紀,人們為了藝術商業或政治目的,用墨水、油漆、雙重曝光、拼接照片等方法修改照片內容。最顯眼的一些例子是在政治宣傳和修飾歷史。例如在斯大林統治下的蘇聯和毛澤東時的中國,每當有共產黨黨員遭到清算,宣傳單位就會確保這些人從官方照片和檔案中消失,讓他們不曾存在。這些人很多曾是斯大林毛澤東的戰友,就像被視為雙峰塔幕後主腦的馬哈迪,也曾是納吉所屬巫統的領袖。但過去只是為了服務現在,一翻臉歷史也得跟著改寫。

我上面說到大西洋月刊中《假影片時代崛起》一文。文中提及,去年有人開發了軟件,可以輕易把別人的臉「換」到影片中演員的身上。軟件會分析當事人大量照片,製造出他的各種立體表情,然後移花接木到片中角色的臉上。不知情者看了,還以為當事人參與了影片演出。

這科技有可怕的應用。舊情人可以把女子的臉轉接到A片裡,然後放上網。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款軟件目前最受歡迎的應用就是把明星的臉轉接到A片演員身上,來滿足某些人的幻想。這種影片叫deepfake,名字源自軟件中的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演算法。雖然很多社交媒體禁止了這些影片,上網還是不難找到。因為效果驚人地自然真實,如果沒人說,觀眾會以為明星真的參與了片中動作。

也不是全部人用這軟件於不正當或色情用途。很多人用它純為娛樂,如把政客的臉轉接到電影角色身上。也有人研發怎樣把這科技用在對的地方,如心理治療時當事人可以在和醫生的視頻對話中隱去臉部,以維持隱私。不過,這些正當用途可以彌補這項科技可能帶來的傷害嗎?木已成舟,我們又怎樣阻止人們濫用科技呢?

當然,修改影片內容不是新東西。電影向來有用特效,否則就沒有《魔戒》那類電影了。但是特效需要昂貴器材軟件和大量時間,拍攝要安裝綠屏後製要請人。Deepfake的開發者則承諾,有普通電腦的人都能免費使用這款開源軟件。想想一個癡漢把迷戀對象的臉接到A片裡面。想想一個政治狂熱份子可以修改錄像,用WhatsApp散播經過修改的影片,說是現場拍攝。一旦這科技普及,我們不只要擔心自己突然出現在別人的性愛影片中,我們也不再能輕易判斷任何影片的真偽。

迄今為止,如果有政客否定指控,但有廣泛流傳的影片顯示他犯罪,那多數人會相信影片。在多數人眼裡,錄像就是真相,可以擊破任何謊言,因為我們知道:照片易改影片難改。但如果連修改影片內容也變得容易,不只政客的話不能相信,照片不能隨便相信,錄音不能隨便相信,現在影片也難分真偽。除非人在現場,不然有誰能相信什麼呢?

當自己所見的都不能完全相信,我們會更謹慎,怕那段網上流傳的影片有少少可能是經過修飾,還是別分享或評論。對統治者來說,這種真相瓦解的時代真好。如果老百姓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統治者就能肆意替我們決定什麼真什麼假。這官員召妓的影片是是假的!分享者要坐牢。那段顯示反對黨領袖犯罪的影片,政府發表過文告說是真的,大家放心登放心播放心分享!與其創造真相來對抗對自己不利的真相,不如讓天下不存在真相,所有信息都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是假新聞。

《2001:太空漫遊》與眾陰謀論者

上個拜二是庫柏力克導演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上映五十週年。它是公認最有影響力的科幻電影,沒有之一;在電影業的短暫歷史上,它也是重要難以超越的里程碑。

但《2001》一開始不多人欣賞。雖然特效絢麗,整部電影動作和情節不多,很多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我大學時講師在課堂上播放《2001》,只見一群猿人又叫又喊跳來跳去了大約⋯⋯十五二十分鐘?某天猿人睡醒,發現附近立了一個神秘的黑色石碑。它們一開始害怕,然後好奇。但石碑沒變成很酷的變形金剛,也沒有外星人出現抓走猿人。我們甚至不知猿人發現石碑後石碑怎樣了,它一直消失到人類再次發現它嗎?導演不加解釋地插入了石碑的情節,在一部關於太空與先進科技的電影的開端,導演也不加解釋地插入了一段發生在遠古關於一群猿人的插曲。

我首次看《2001》時悶死了,寧願看《星球大戰》。N年後,我再次看《2001》,這次才幾乎驚艷。這時我先看了好幾部庫柏力克的電影,讀了很多針對他電影的「分析」。我過後拉著女友跟我一起看,不斷指出電影裡一些看似經過安排的小細節,希望她明白導演的用心(是的我是這麼讓人討厭)。電影接近尾聲時,我注意到主角睡著的床上方有一幅畫,不禁自問:那幅畫是什麼意思呢?女友有點不耐地說:不就是牆上一幅畫嘛,一定要有意思嗎?

她跟大名鼎鼎的電影評論家羅傑·伊伯特一樣,明白藝術不能過度分析。《2001》剛上映時,伊伯特是慧眼識珠的少數觀眾之一。

伊伯特在《石碑與其信息》(The Monolith and the Message)一文中寫道,《2001》是一部用科幻情節包裝的簡單寓言,這寓言講述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伊伯特不耐煩的是,很多觀眾看了《2001》後問題一大堆,問這細節象徵什麼那細節象徵什麼,拼命「分析」電影向觀眾暗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可能因為庫柏力克的電影總是很多留白,它們總是能引起一大堆很誇張想像力豐富的陰謀論。(庫柏力克的另兩部電影《閃靈》和《大開眼戒》尤其常成為陰謀論者分析的對象;在近十年的電影中,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另一部人們過度分析的主流電影。)

伊伯特說,石碑就是石碑,一定要象徵什麼嗎?就像情節中說的,石碑是外星智慧的產物,僅此而已。至於最後一幕那神秘的睡房呢?伊伯特不耐煩地問道,當詩歌裡提到一對情侶在樹下,沒人會問那棵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2001》裡的睡房一定要有象徵意義呢?導演可能只是想來個讓人無法理喻的背景,所以就用了睡房。

伊伯特這則影評對我日後看電影有很大影響。除了庫柏力克,很多性格導演如塔爾科夫斯基(或王家衛?)拍戲都很靠直覺。塔爾科夫斯說過,他電影裡很多畫面都沒有意思,純粹是源自他的直覺,目的是意境。《2001》劇本的共同創作者克拉克也說過,「如果有人覺得完全弄懂了《2001》在講些什麼,那一定是我和庫柏力克做錯了什麼」。詩不能像偵探小說那樣來讀,水墨畫裡留白的空間不用填滿。

讓我換個話題。因為工作和興趣的關係,我這些年一直留意全球各種趨勢。我也喜歡看關於科學和歷史的書。我其中一大心得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很難配合,因為人與人有利益衝突,世上所有涉及人的事情都很笨拙。偉人和亂世奸雄是笨拙的,歷史是笨拙的,政治是笨拙的,國際關係是笨拙的,謊言是笨拙的,父權社會笨拙,民主國家笨拙,極權國家笨拙,特朗普笨拙,習近平笨拙,經濟專家笨拙,評論員笨拙,你老闆笨拙,我是笨拙的。沒有人看到全局,不管是整天在推測陰謀論的小市民還、掌控各種情報的CIA主管還是國家領袖。而且引述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像父母把孩子培育成人時只是無知地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普汀金正恩習近平也是瞎子摸象,身不由己。

神奇的是,我們在沒有人清楚自己做什麼的情況下,有機地建構出了非常複雜龐大亂中有序的社會。沒有一棵樹看見森林的大局,但一萬棵樹自然成林。我逐漸了解到,世上沒有什麼特別高深的陰謀,越簡單越不複雜的解釋就越可能是真相。這不是說政府不會嘗試欺瞞我們,不是說政客不會阻止我們知道真相。但天衣無縫的騙局需要多方全面配合,任何再小的人為錯誤或個人叛變都足以讓整個陰謀破滅。當有人說,全部專家都是騙人的,你就要想想,為什麼每個專家都願意附和謊言呢?人有自主意識,凡事涉及人就有不確定因素。這不是說各種惡法不會打擊言論自由,不是說我們不需要爭取知道真相的權力,但紙總有包不住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