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講不好,就不配做公民」

同事 A 是典型華校生,平時在華人面前說中文。她為人友善,樂於與各族同事相處,經常教他們中文字眼。有一回,馬來同事 B 說了一句字正腔圓的中文,華人同事紛紛喝采。我笑說 A 調教得真好,冷不防 B 對 A 冒出一句:那妳幾時要學講國語?

A 沒意會到這問題潛在的敏感,很自然地用國語開了個玩笑,B 也大笑回應,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對當事人而言,這也許沒什麼。我卻想起了幾年前在一家公司用國語進行面試,馬來裔面試官察覺我的國語不太流利,義正詞嚴地說,如果大馬人都不說同一語文,要怎麼團結?他每次跟印尼華僑交流,都羨慕印尼人不分種族,以本身的國語為主要語言,大馬應該效仿印尼人的團結才是。

我聽了心想:還好印尼排華暴亂沒發生在大馬。

那次面試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但我絕非第一次聽見馬來同胞親口說羨慕印尼人團結。509 後更有越來越多馬來民族主義者拿華人國語不流利來開刀,指責華人無心融入大馬社會,視華人為國族寄生蟲。許多網民嗆聲:連國語都講不好,怎配做大馬公民?

有些人羨慕印尼人團結,但印尼有多團結?排華暴亂過去二十年後,印尼華僑仍舊面對不少猜疑。鍾萬學從佐科威那裡接下雅加達首長一職,若他本人競選首長,勝選機率恐怕比林冠英當大馬首相還低。他最終於 2017 年首長選舉中敗選,後來更因褻瀆《古蘭經》的罪名被判坐牢 2 年。墨爾本大學亞洲學院教授 Vedi Hadiz 在 New Mandala 網站撰文寫道,反鍾萬學運動背後是當地人對穆斯林遭到排擠的憂慮,而這種憂慮源自於印尼華僑長期的經濟壟斷。

印尼國情與大馬有別,華僑只佔印尼總人口不到 1%,華人則佔大馬人口 20% 左右;而且印尼建國者是一群爪哇人,而爪哇人雖然在印尼人口中佔大部分,但他們拒絕以本身的母語為國語,反而選擇作為少數族群母語的馬來文,所以印尼各族不擔心爪哇人用國語排擠其他族群。相比之下,大馬以最大族群的母語為國語,令其他族群對任何推廣國語並減少母語教育的政策都十分忐忑。如果我帶著後見之明去參與大馬的建國過程,我會提倡效仿印度裁定大馬沒有國語,以英語為聯邦行政語言。

除了印尼,泰國華僑也只講泰國話、取泰國名字,徹底融入泰國社會,如今同時擁有政治和經濟權力,甚至歷屆首相中不乏華人,如塔辛英叻。但泰國人顯然不團結,只是他們搞階級鬥爭,不像我們仍落後地糾結於族群的輸贏。泰國華裔也曾經因為長期壟斷經濟而引起國內的排華情緒,泰國政府更曾於二十世紀強制沒收華僑財產強迫他們融入泰國社會。印尼和泰國的團結只是表象,實為打壓甚至大量流血的後果,不值得我們學習。

我不是說共同語言無助於促進交流。如果大馬各民族加強互動,用任何語言都肯定有助於互相理解。但講共同語言就能帶來團結這種過於單純浪漫的看法,忽略了大馬人不團結的主因,那就是土著特權造成族群的利益衝突。把大馬的問題歸咎於不夠團結,無非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拒絕團結」的族群。這些人口中的團結無非是大家團結一心照著我的意願去做,嘴巴上說要團結,卻不願配合其他種族,只願他人配合自己。我們要的是所有族群都活得安心自在,這本是簡單的心願,但我們連相互諒解都做不到,哪來的團結?

馬來民族主義者指責大馬華人不願學好國語,但多數華人並非不會講國語。許多華人不是沒有努力,卻因成長背景缺乏講國語的機會,加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掌握多種語言的天份。更何況一個華人即便國語講得不錯,還是會有人嫌他說得不夠流利;相反之下,洋人韓星拋出一句蹩腳的 apa khabar,大家卻感動於對方的用心。那為什麼在大馬土生土長的華人,馬來文不只要足以溝通,還得百分百流利,才能在一些人眼裡值得擁有公民權?換個角度來看,一個從小沒機會受教育、國語講得很生疏的原住民,是不是也不配成為大馬公民

令人心寒的是,馬來民族主義者動輒怪罪華人不積極說馬來語等於拒絕團結,彷彿學好國語是必須遵守的道德義務。用別人說你的母語是否流利來判斷他配不配享有公民權,豈不是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不容置疑的公民,其他人則得加倍努力才有資格跟你平起平坐?族群交流應該建立於互相認識的意願上,這種國語不流利就不配當公民的說法只會讓眾多原本熱心學國語的其他族群卻步,覺得自己再用心都是熱臉貼冷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