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和平而杀人

今天读到BBC一篇文章,讲到缅甸和斯里兰卡的佛教和尚怎样号召信徒攻击穆斯林。

常有佛教徒说,佛教是注重和平、反对暴力的宗教。据我的有限了解,佛教反对杀生。不过,信仰是很有弹性的东西,以佛教为名杀人的事情也偶尔会发生。

举个例子。二战时日本佛教僧侣支持政府侵略中国以「保护中国佛教」,更替政府四处宣传思想。对他们来说,杀死无药可救的人乃慈悲杀生,是为了救度他人的痛苦。

同一时期,中国佛教僧侣在抗日战争中也扮演了很大角色。学愚所著《佛教、暴力与民族主义》中便有仔细形容当时中国佛教界是用什么理由支持抗战中无法避免的暴力。

例如,当时佛教期刊《狮子吼》宣称佛法中不杀生的非暴力思想已经过时,著名的印顺法师便说「要慈悲,故战争」,以实现「仁者无敌、充满了安乐与自由的胜利」。学愚写道,很多当代佛教徒觉得出家就要超越生死,「死亡是服务众生的最好机会」。当代的释惟觉禅师就说「多打死一个敌人,多做一点功德」,一乘法师则说,「志在必死,直上前线去杀贼」只有大心众生行菩萨道者才能做到。

确实,中国僧侣那时是在响应日军侵略,其实那时中国人也没理由不保护自己的同胞、坐等被杀。我明白他们的出发点。但,我想这足以说明,宗教思想其实很有弹性,而且会随着时代而出现不同的诠释。

关于佛教与暴力,最近比较让人有印象的例子是,前年三月,缅甸僧侣号召佛教徒攻击穆斯林,造成至少40人死。同一年,斯里兰卡占多数的佛教徒针对穆斯林发起骚乱,造成四死80伤、整万人无家可归。穆斯林在这两个国家都是极小的群体,而且十分和平,但人口增长令当地人不安,而海外恐怖袭击的新闻则成了妖魔化穆斯林的借口。

今天,网上有很多关于IS恐怖袭击或残忍处死战俘的新闻。我常看到有网民一面忙「阿弥陀佛」,一面说那些IS极端份子不是人,必须消灭。当我问一些公开歧视穆斯林的佛教徒朋友,他们说,喜欢和平的人当然要「反对」那些不和平的群体,而杀死坏蛋才能保护善良者。

我反对歧视穆斯林,不反对打击恐怖份子。但说到上述朋友的观点,穆斯林不也是那样想的吗?

例如,穆斯林经常听说以色列侵略巴勒斯坦、美国用无人机在中东随意轰炸。他们很生气,不明白干嘛异教徒(包括传说中无处不在的犹太势力)要攻击和平、充满爱的穆斯林社会。

我从马来同胞那边得来的观感是,他们都很珍惜穆斯林社会里守望相助的精神。例如某某哈芝把财产捐给孤儿院,例如一个虔诚的人决定免费给穆斯林儿童授课。这些生活上的小感动,让他们越来越认同身为穆斯林社群一员的身分。他们觉得伊斯兰教是美好的,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捍卫。

在大马,我们四处可见的反以色列宣传。这些宣传资料上讲的从来都不是圣战之光荣,但一定会有一张穆斯林无辜小孩的照片。这小孩象征了穆斯林想保护的一切。所以一些穆斯林支持攻打以色列就不叫人出奇了,少数愤青甚至可能因此支持或加入极端组织。除了讨厌美国和犹太人,我也看过穆斯林网民形容佛教是暴力的宗教,因为缅甸和斯里兰卡的佛教徒攻击和杀死穆斯林。因此,当穆斯林极端份子攻击其它宗教时,难免会有一小撮偏激人士感到复仇的快乐。

说到极端份子,媒体经常让我们觉得IS是毫无目的地杀人。但我从一些IS支持者的网站读到,他们常提到武装份子之间互相帮助、互相分享伙食的行为。他们常提到IS如何为虔诚的穆斯林提供免费房子。对他们来说,那证明了穆斯林都很善良。他们甚至觉得,这种善良只有在穆斯林社会才存在,西方社会和异教徒都十分邪恶,并一直在盘算如何破坏穆斯林美好的生活。至于IS杀死异教徒和叛教者、到场发动恐怖袭击的行为,他们看不见那和「伊斯兰是和平宗教」有抵触,只觉得为了保护和平那是不得已的。

这让人毛骨悚然。就算是为了保护他们眼中善良的人都好,他们确实做出非常可怕、残暴的行为。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世界,不惜破坏别人生活、夺取别人性命,甚至自己那个「和平美好」的世界也是通过不断伤害别人才能维持。我们不能原谅那样的暴力,必须尽力阻止他们杀死更多人,我们也必须警惕自己不要变成好像他们一样。

我上面提到美国侵略中东是穆斯林讨厌西方的理由之一。而在西方社会,人们会想保护尊重人权和自由的社会。当他们听说,中东某某独裁者对自己的人民很坏,例如处死同性恋者或把上访者送进劳改营,他们会想保护眼中那个和平自由的世界。当基地组织或IS发动恐怖袭击,他们更觉得连自己那个和平自由的小小世界都面临着威胁。于是他们对移民不再友善,他们支持承诺赶走外来者的政客。

于是,美国政府(为了石油或什么政治理由都好)说要攻打伊拉克,很多民众会赞成或默许政府那么做。对他们来说,昂山素姬或马拉拉这样的人物象征了和平,也代表了他们所要保护的一切。萨旦胡先和金正恩那样的人,则代表了想破坏这一切的人。就算战争杀死很多平民他们也不以为然,因为那是为了世界更美好。

每个社会都觉得自己和平,觉得与其做对就是破坏和平。当一个外来的社会、文化或种族正在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熟悉的一切,加上该社会也有做过一些暴力的事情(哪一个社会没有呢),我们就会不太欢迎他们。当我们听说他们干下可怕的罪行,就会想消灭这些人,以保护我们平静的小小世界。

我们总是在熟悉的人群中看见可爱一面,就算他们有缺点,就算这一切背后是庞大灰暗、剥削他人的制度。我们太容易把不熟悉的人事物妖魔化,看不见善良与邪恶、可爱与可恨并存于每一群人之中。保护珍惜的事物乃人之常情。但每群人——包括一些在我们的世界遭到剥削的人——都有自己的小小世界。所以我们一定要互不伤害,学会和平与平等地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