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代,真的不一樣?

約兩千四百年前,亞理斯多德抱怨,年輕人「自以為什麼都懂,而且信心滿滿」。柏拉圖則憂心忡忡地說,新世代「不值得繼承他們父親留下的世界」,因為一旦新世代成為社會棟樑,社會將忽視音樂和體操,變得沒有文化。

這種論調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因為有些事情恆古不變。遠在東方,孔子曰,

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但關於年輕人的墮落,我最喜歡的,還是公元前20年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這段:

我們的父親的時代比我們祖父的時代更差,我們的時代比我們父親的時代更差。很自然,我們給世界留下的後代,會比我們更腐敗。

多年來,我出席過不少會議,討論如何向新世代銷售產品,彷彿人口眾多、來自不同成長環境、想法和喜好都很多元的九零後零零後可以用同一種口味和生活習慣來概括。會議很快演變成一堆中年人在互相取暖,抱怨新世代多叛逆不成熟自以為是 ⋯⋯ 而會議上的年輕面孔礙於上司在發言,都不方便插嘴。

到最後,抱怨完了,大家還是不得不去猜測年輕人到底要什麼,最後提出的方案不就是聘請網紅、搞一點據說能吸引年輕人自拍的噱頭、加一大堆科技元素?網紅、沈迷於科技、愛自拍,說白了都是中年人對年輕人的刻板印象。

為什麼年輕人這麼糟糕,商家卻急著要賺他們的錢?

發達國家有 80% 財富集中在老年人手裡。新世代前途茫茫,恐怕一輩子必須用過半薪水供房。但,年輕人尚未組建家庭,經濟負擔較少,有些有父母財務支持,口袋裡有閒錢,又有拍拖的閒情,商家當然虎視眈眈。

更關鍵的是,一個品牌只要抓住年輕人的心,就能換來一代人數十年的忠誠消費,不怕變夕陽行業。君不見品牌紛紛努力塑造叛逆形象?就算他們的顧客群來自各種年齡層,最值得砸錢投資的客戶永遠是最年輕那群。去年耐克選用受爭議球員卡帕歷克當品牌代言人,在美國冒犯了很多保守派長輩,結果耐克銷售量上升了整整31%,股價也上漲了36%,全因引起了美國新世代的共鳴。年輕人消費能力遠不如陷入中年危機的大叔,但有文化影響力,特別是當涉及新東西,年輕人更能決定你品牌的走向。

我堅信你越是對一群人有偏見,越不可能做他們生意。以媒體為例,我整天聽人說年輕人沒耐性閱讀,做給他們的內容最好包裝成懶人包視頻。但真的是那樣嗎?還是任何年齡的人都沒多少耐性?我又常聽說,視頻不能長過十秒鐘,否則年輕人不會耐心看完。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年輕人只看十秒鐘就不看了?那是因為你的內容很爛,爛到不值得別人浪費生命啊!

然而很多銷售只會怪新世代反復無常喜新厭舊,那樣他們就無需反省。當他們心目中的年輕人都膚淺、缺乏耐性、尋求刺激,他們卻又急於討好新世代,那做出來的內容,就註定了是膚淺、沒有內涵、純粹娛樂,他們就變成了自己鄙視的模樣。

聽年長者對後生仔的描述,彷彿新世代是前所未有的劣質新物種。雇主總是宣稱,千禧世代特別受不住氣愛跳槽,然而我要指出美國勞動統計局去年公布的一系列調查成果:美國年輕人跳槽的頻率跟他們父母年輕時沒差;今日青年平均在職時間是2.8年,跟1983年年輕人的平均在職時間一樣。《Slate》則引述皮尤民調報道,多達81%美國千禧世代認為「一段好的婚姻很重要」,這比率跟他們的父母輩一樣;區區20%美國千禧世代認為「糾正社會議題」是人生重要目標,這比率也跟之前的X世代一樣,顯示千禧世代沒有人們想像中那麼正義魔人。

又或者引述媒體形容安永去年年底一項調查時的說法:「買房、結婚、在郊區置產,千禧世代的作風跟他們父母沒差」。

不然你們以為有幾不一樣?年輕的九零後零零後,跟上幾代人年輕時沒差。猶記長輩都擔心,當草莓世代成為社會棟樑,世界就要完蛋了。結果現在千禧世代成了職場上的主力,我們都沒察覺世界有什麼不同,身邊一切還是運作得好好的,對吧?

很多人說年輕人幼稚,彷彿自己不曾年少輕狂。大家都是跌跌撞撞走過來,也不是人人都從經驗中汲取了教訓。若倚老賣老以為自己吃鹽多過吃米,拒絕活到老學到老,就難免故步自封。何況有些長輩老氣橫秋,行為卻不比青少年成熟,生意和生活都一大堆問題,還好意思怪年輕人沒大沒小,這跟那些扮虔誠卻控制不住慾望還怪女人穿得太性感的虛偽宗教人士是一樣貨色。

人啊,都愛自己年輕時的叛逆符號,討厭新世代不聽話。大叔說,人都會老,小毛頭有朝一日也會變成自己討厭的模樣。但我知道這不是必然。我身邊很多五六十歲的前輩上司和朋友,他們思想開放,樂於討論,能平起平坐地跟幼輩交流意見,而且不介意向年紀更小的人討教。為什麼我以後不能有他們的氣度?

與此同時,我已經不年輕。當我看著眾多有想法、有能力、有志氣的後輩迎頭趕上,我不禁驚呼後生可畏,並覺得世界會越來越好!沒錯,我注定會變老,但我選擇努力不成為傲慢的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