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不能解釋一切惡行

很多人習慣把世上各種衝突歸咎於仇恨。種族政治因為仇恨,男女不平等因為仇恨,歧視同志因為仇恨,以巴衝突因為仇恨。我們關注仇恨言論煽動仇恨者和仇恨組織,覺得是這些人和話語在撕裂社會。彷彿只要少點仇恨多點愛,人間萬惡會迎刃而解。

我不喜歡人們濫用「仇恨」這字眼,它讓世上各種問題顯得過於黑白分明和容易解決。我們常用「仇恨」標籤立場不同者,讓他們聽起來很不理性近乎歇斯底里,於是我們不用理解和處理他們的情緒和動機。但同時,因為自己沒有仇恨這般純粹激烈的情感,我們很容易就給自己開脫了。既然我們不仇恨誰,我們就沒有問題,我們最理性最大愛。

問題是仇恨不足以解釋人們各種行為,不能解釋人們這些行為背後的複雜動機和情感。一般人或許對某些群體有些許反感厭惡,但會仇恨嗎?不至於。日常生活中不同膚色信仰性取向的人都互動友好,很少聽到「你是XX我不喜歡XX」。但每逢選戰我們的利益衝突、我們的不安、我們的自以為正義、我們眼中的不公平待遇、我們對別人言行舉止的看不順眼、我們對陌生人的猜疑、我們對復仇的渴望、我們的競爭心理和我們的冷漠就通通現形,這些曖昧並比仇恨輕微的情感決定著大家的共同未來。激烈選戰後,有人會受到懲罰,有人會興高采烈,有人誓言贏回尊嚴,有人幸災樂禍。

如果要大家和平共處,我們需要正視這些情感。我們要認識到群體之間的利益衝突,要認清歧視面貌——例如認識統計性歧視等無關仇恨的系統性偏見。我們要認識不同文化和社會背景下的道德觀差異,要理解各個宗教思想,要明白每個人經歷和接收資訊不同。這樣,我們雖不能確保各方都滿足,但有可能找到讓大家共處的折衷方案。

好在我們活在和平社會。上述各種感情都源自人性,但我們起碼是通過語言和投票箱發洩情感。在很多戰亂地區,人們可能就殺來殺去了。

為什麼人會殺人?造成暴力的動機很多。我舉個例子。社會學者柯林斯(Randall Collins)說,當兩群人長時間處於衝突,雙方心弦一直緊繃著,如果這時其中一方發現另一方成員處於弱勢(如單獨行動或手無寸鐵),就會進入瘋狂嗜血的爆發狀態。這種心理作用紮根於人性陰暗面,可以解釋戰亂地區為什麼常發生無謂屠殺。說到權力不對等導致暴力,一個更著名例子是惡名昭彰的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它證明了人很容易服從權威要求去傷害人。在米爾格倫實驗裡,施暴者不仇恨他們折磨的對象,甚至不認識對方,純粹是聽從命令行事。面目猙獰的仇恨讓人生畏,但我們人性中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惡魔,會讓一個平凡人去傷害他一點都不仇恨的人。

人與人起衝突有太多動機,反射性地歸咎於仇恨無助於我們理解和阻止衝突。少點仇恨多點愛也不一定讓世界和平。愛的本質是偏私,會讓我們在不可避免的衝突面前選擇站在其中一邊。如果世上有無疆大愛,我們也不能指望普通人做到。但很多衝突背後都有它的邏輯,也可以靠邏輯解決。甲與乙就快要拔刀互砍時,我們可以找出甲要什麼乙要什麼,然後動用腦筋,找一個甲乙都能勉強接受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