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暴民與高人

這幾年有些媒體人習慣拿廣泛網民開刀。在他們文中,網民彷彿都是低智商不理性易信假新聞的愚民,是一天到晚謾罵和網絡霸凌別人的暴民。

我讀了這些文章,不禁好奇:這些人所指網民是誰?現在人人都上網。從九十多歲的阿嬤到五歲小孩,從用廉價手機滑臉書的外勞到管理大企業的CEO,我們每天見的每一個人誰不是網民?因此我假設,上述不理性愛霸凌人的網民,肯定只是說一部分網民。一個中庸理性客觀的市民,在網上肯定也是中庸理性客觀的網民,不是嗎?

別說網上,現實生活裡也不見得人人斯文。在巴剎在嘛嘛檔在茶餐室裡,人們不也用各種髒話罵政府嗎?包括講一些人是畜生?人們不也在閒聊間散播道聽途說的假新聞嗎?人們翻報紙時,不也偏愛看八卦新聞,少讀記者花很多時間和努力整理的中庸理性客觀內容?一個從頭到尾看起來有文化的上班族,她開車時也可能會變成暴民。

一些評論者一天到晚抱怨網上語言暴力,彷彿沒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討論。但以我所見,網上惡言再難聽,都只是螢幕上的文字。這些文字殺傷力多大,是看我們容不容許它傷害我們。不是人人都能應付惡言惡語,我們都聽說過因網絡霸凌自殺的案例。理想的世界裡,人們在網上發言時都顧及對方感受。我們當然應該進步,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但說真的,現實生活裡人們不只一樣可以惡言相向,更常用更直接的手段傷害人。在很多地方,人們現實生活裡如果講了對政府不利的話,或是批評男尊女卑等惡劣習俗,就不只是網上給人罵,現實生活裡也會遭到社會排斥,失去生計甚至招來殺身之禍。至少在網上,人們可以通過匿名戶口說真心話。而在一些國家如中國,人們上網罵政府都不能。我們卻在罵那些網上罵政府罵得不夠斯文的人?如果一個社會人們天天關心網上語言暴力,卻不太需要討論現實中的暴力,這社會就算不完美,都算很文明了。

在我參與的圈子內,網民都很認真很有建設性地討論政治等問題。引述一個前輩的話,少數極端言論不能反映全體。我們不應誇大少數極端言行的影響,無視大馬人的討論水平整體上在提升。我們也別忘了,大部分人不可能置身於事外地看待政治。他們不是住在冥王星,很清楚體會政治對生活的影響。我們更別忘了,在讓人憤怒的醜聞面前,大馬人卻冷靜投票,不流一滴血就把執政六十年的政府趕下台。引述《馬來郵報》專欄作者瑪雲尼(Erna Mahyuni)的話:是的,大馬人會在臉書上發洩,但我們沒付諸於暴民正義,沒上街暴亂,六十年來首次政權交換是百分百和平地進行!我們批評網民的言論素質時,是否也該停下來,稱讚一下大馬人的文明水平?

網絡霸凌是很極端的case。以我所見,今天很多年輕人所謂網絡霸凌,通常不過是在網上給眾人罵。可能有人說了讓人不舒服的話,但當中也參雜了不少合理有建設性的批評。怎樣去應付批評,和學會不太在乎別人的看法,是門人人都必須學的學問。而且這不只適用於網絡,現實生活可比網上的惡言惡語無情很多倍呢。也許我也不那麼年輕了,開始覺得一蟹不如一蟹,覺得今天的青年有點太脆弱和神經敏感。

最近有個朋友在WhatsApp群組裡開了個跟同性戀有關的笑話,結果有異性戀朋友受到冒犯退出群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我覺得他不尊重同性戀,我無法繼續跟這人相處。

過後我跟「講錯話」的朋友提起,他說:但我向來都支持同性戀者得到平等待遇啊,何況那笑話本來就是從同性戀的朋友那邊聽來,他們自己都覺得很好笑呢。

何必那樣呢?我不是說說話時不需要儘量去尊重其他人。我也認同我們應該更溫和,應該少些攻擊立場不同者,多些有用的討論。大馬人還得努力跨越族群鴻溝。例如最近很多人指出,很多不支持納吉的馬來同胞,還是會保持對前領袖的基本尊重,不會喜歡看到有人罵納吉是畜生。華社對納吉的謾罵,會讓馬來人反感嗎?會。但多數華人不知華巫有這些文化差異,所以才出言不慎。我們在教育大家的同時,真的需要把他們形容為暴民愚民嗎?

是的,我們要鼓勵有建設性的討論,但何須因為大家表達方式不夠有文化,用「網路霸凌」「謾罵」「暴民意識」這種標籤否定別人的立場和情緒?彷彿大家的憤怒不值得正視,大家表達憤怒的姿態才值得正視。我們不能以為人人都能像讀書人,可以置身於事外看待影響自己生活的國家大事。這是他們的錯?還是他們沒我們幸運,沒本錢去讀書和思考怎樣做個「文明」人?我們要教育別人去客觀有禮貌有討論精神是很好,但方法是以身作則,是分享知識,不是罵網民不理性,彷彿自己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