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完美的自拍背景

對很多人來說,Instagram其中一個賣點是很多動物明星,像日本柴犬Maru。這些大眾寵物的萌照可以讓任何人心情瞬間變好。

你也知道,人是感性多於理性的動物,見小動物第一反應是「喔好可愛好想養一隻」。但養寵物開銷龐大,要花時間照顧要清理大便。我不知多少人因為覺得Maru很可愛決定養柴犬,養了一段時間就厭倦了,結果把寵物拋棄?

除了貓狗,也很多人養狐狸、水獺、蜜熊、懶猴等野生動物。這些動物很可愛,但究竟是野生。如果沒有專業人士特別照顧,離開棲息地往往活不久。有些動物因為可愛成為非法涉獵和走私的目標,結果在野外將近絕種。我們喜歡小動物,它們的確很療癒,但我們能識別稀有動物嗎?當我們like那些照片讓這些寵物紅了,會不會鼓勵更多人有樣學樣,買稀有動物回家養?分享文化加劇了很多人別人有我也要有的心態。

這種心態不限於養什麼寵物,也包括各種物質享受,包括旅遊。

記得十年前,人人都想在巴黎鐵塔前拍照留念。但拍下來的照片最多是掛客廳,客人來時炫耀幾下。今天我們都把旅遊照片放在Instagram,上千個朋友第二天早上滑一滑手機就會看到。如果你是IG紅人,或照片拍得特別好看,說不定還會有幾萬個陌生人like跟留言呢。

這種氾濫的分享文化影響了我們對美好人生的定義。今天的年輕人比父母輩更嚮往更熱愛旅行,特別是背包旅行。當十個朋友有八個去過京都和冰島,個個都拍一堆有山有水的照片放上Instagram炫耀人生多精彩,目擩耳染之下我們難免想到自己還朝九晚五上班,多可悲啊,為什麼不出走呢?殊不知每張照片都是精心設計的炫耀,鏡頭外大家一樣窮忙。照片下那文不對題的status不說,他可能整年沒拿過年假,存了幾年錢才夠去京都呢。

只要夠錢花,今天我們去旅行都優先選有畫面適合拍照的景點。例如千本鳥居,例如冰島、挪威的巨人之舌和北極光、聖托里尼、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張家界玻璃橋、獅城金沙酒店無邊泳池。人們去這些景點彷彿只為擺pose拍照,附上一堆人生就是要有夢想之類的status。Instagram上全是同一堆景點的照片,所以就更多人想去了。適合當自拍背景以外,這些景點是不是真的那麼值得去?遊客蜂擁而去,景點已是人山人海,拍照還要先排隊。這不只打擾當地居民,也破壞了環境。

例如說冰島吧。該國風景壯觀適合拍照,近年成了熱門景點。但景色在無人煙的野外,不是有收費有公共設施的旅遊景點。很多遊客駕越野車穿越冰島的荒野,有些更擅自開車離開馬路。結果拍了一堆照片,破壞了脆弱的苔原,留下一大堆車輪印大便小便——野外沒有公廁。更嚴重的是,因為野外無人監管地形險峻,迄今已多次有遊客失足摔死。

說到失足摔死,Instagram上常見有人拍讓人冒冷汗的照片,有時在上海某大廈的樓頂邊緣,有時在懸崖峭壁。這些人冒生命危險,但他們不是戰地記者。不就是自拍,為此冒生命危險,不值得啊。

幸好,如果只想拍張適合放Instagram的照片,我們不需要存錢去冰島或玻利維亞,不用冒生命危險。《Wired》雜誌寫道,今天越來越多藝術展和博物館因為適合當自拍背景而紅了起來,例如紐約冰淇淋博物館,或草間彌生的展覽。我則想到那6層樓高的橡皮鴨,和獅城藝術科學博物館的《超躍未來》展覽。越來越多藝術彷彿衝著自拍者而來,甚至很難說它們是藝術,還是偽裝成藝術的自拍景點?不是說這些展覽一定沒內涵,但你問自拍放上Instagram附上圖文不符status的人,知道展覽表達什麼嗎?十個有九點九個講不出,只說什麼藝術只能用心體驗云云。

我還可以老氣橫秋下去,抱怨受Instagram影響,很多食物空有賣相餐廳空有環境⋯⋯但讓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國家地理》雜誌上一篇文章。

文章說,近年來亞馬遜河流域野生動物一日游越來越受歡迎,很多遊客前去就為了跟可愛的野生動物一起拍照。但他們不知這些「野生」動物是當地居民從森林里抓來非法飼養,用來吸引愛自拍的遊客。有時為了得到可愛的幼崽,甚至把成年動物殺掉。這些野生動物被迫吃人的食物,沒有遊客時住在狹小陰暗的籠子,通常沒多久就死掉。

我們理解遊客想跟小動物自拍,誰不想呢?但單純的舉動也有意想不到的後果,就算當事人不知道。我們有了知識,就該對行動負責任。尋找完美自拍背景時,要思考自己的舉動會帶來什麼影響。至於可愛的動物呢?不論是很萌的飛天鼠還是有同事在馬丘比丘拍了很型的照片,跟現實生活裡很多人事物一樣,我們遠方欣賞精心佈置的美好就好。有距離才美啊。

而我們急於怪罪科技「扭曲人性」前,別忘了人類本是一種習慣跟同類競爭善於互相模仿的動物。上一輩人雖然那時沒有上網,但他們住洋房買大車也多少因為面子。社交媒體帶給我們很多前所未有的機會跟可能,但它沒有改變人類自戀好勝而且愛打腫臉皮充胖子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