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無神論者與世俗主義

最近有無神論者俱樂部在臉書上載聚會照片。照片中可見各族大馬人參加聚會,其中多數是馬來人。俱樂部也在臉書發布多名馬來無神論者的心聲。

眾所週知在我國,馬來人生下來就被視為穆斯林,離開伊斯蘭教等於叛教。

本地媒體廣泛報道這件事情後,多名穆斯林在臉書留言。他們恐嚇「叛教」的馬來人,恫言把他們斬首或燒死。也有網民警告,我國首條國家原則是信奉上蒼,應該廢除無神論者國籍。

照片上清楚可見出席者容貌;如果恐嚇者付諸於行動,出席者恐怕有生命危險。

當局對此坐視不理。有官員甚至說了不負責任的言論,恐怕會鼓勵極端人士對無神論者採取行動。

例如首相署部長沙希淡說,群眾必須把無神論者找出來,向他們重新灌輸伊斯蘭價值。他說,憲法沒提到無神論者的權益。森美蘭宗教司拿督莫哈末尤舒阿末則說,根據伊斯蘭規定,穆斯林成為無神論者必須處死。他說,雖然我國伊斯蘭法庭不能處死無神論者,但「即使我們不能完成所有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

很多人會想,俱樂部不該光明正大舉辦活動,那些出席者活該。主辦者更不該把照片放上網。

例如推特用戶YouTiup就說,因為目前國情,馬來人無神論者應該低調。他擔心陷入1MDB醜聞的政府會把「穆斯林脫教成為無神論者」這敏感話題當藉口,轉移焦點並趁機打壓其他對政府不利的活動。

這種話在無神論者耳裡當然不中聽。有網民反駁,為什麼我們必須躲躲藏藏,坐視宗教狂熱份子強迫每一個人信教?《南華早報》引述一個馬來青年說,他必須每一天向家人朋友說謊,假裝自己是虔誠的穆斯林。

一名網民留言說,無神論俱樂部的出席者也不是不知風險,他們事先同意主辦方把照片放上網。她說,也許有的人厭倦了一直要躲躲藏藏的日子,厭倦了總有人叫他們等時機成熟。如果今天不爭取,時機幾時才成熟?

我很難說無神論俱樂部這麼做算不算不顧大局。如果我是他們會謹慎,這不只是個人勇不勇武的問題。一個人可能願意承擔風險,但如果政府藉此大作文章,其他被政府描述成反伊斯蘭的群體也會受影響,例如自由派LGBT基督教徒、人權組織、社會主義黨甚至行動黨。

國際伊斯蘭大學講師馬茲利(Maszlee Malik)就告訴《南華早報》,他相信當局故意在即將大選時炒作「穆斯林叛教」的敏感話題。他說:「很遺憾,這些(相信無神論的)青年不懂時機敏感。」

我想起過去幾次淨選盟集會時,有LGBT組織在集會上宣傳。結果集會後《馬來前鋒報》等親國陣媒體炒作「BERSIH出現彩虹旗」,模糊掉了集會爭取公平乾淨的選舉的焦點。

但是在大馬,如果沒有大型集會的保護傘,LGBT組織公開宣傳理念會有性命危險。在少數群體沒有言論自由和安全保障的大環境下,BERSIH集會成了弱勢群體紛紛上街擺檔口的嘉年華。先不管官方和民眾支持不支持,為什麼LGBT不能安全地上街表達立場呢?為什麼無神論者一冒出頭來,就會面對死亡威脅?

我們是怎樣的社會?

我回答不到,在這樣的環境和時機下,無神論者或LGBT組織應該怎麼做。你心中或許有了自己的答案。

而且很多人對這兩個群體說不定會有雙重標準。蠻多人覺得同志有權「做自己」,但同樣的人往往覺得無神論者不道德、不夠尊重他人宗教。我們覺得,LGBT群體是沒得選,可是無神論者可以選擇相信神。(呃,就像單身帥哥可以選擇不單身的道理?)

我是不可知論者,畢竟科學有所不知(雖然我超級討厭訴諸於無知的人)。跟絕大部分不信奉傳統宗教的人一樣,我很抗拒「無神論」這標籤,因為它用詞暗示了對真相確信無疑的傲慢姿態,而那種確信自己知道真理的傲慢,恰恰是我們抗拒加入信仰的原因之一。

但我可以說,不是人人可以「選擇」相信一個信仰。有的人可以無條件全盤接受一套思想或信仰,我不能,很多人也不能。我們的信仰只能靠自己摸索判斷。

在大馬,多數無神論者(特別是馬來人)連家人都得欺瞞,否則隨時有家沒得回,更別說批評別人的信仰了。至少我的觀察是,批評、攻擊別人宗教的通常都不是無神者,而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嘲諷另一個信仰。隨便滑滑臉書就看到一堆例子了。

不管怎樣,如果你是無神論者或LGBT人士,覺得表達訴求會有危險,那你可以先爭取表達立場的權利。當我們站在不同陣營裡,無神論者只爭取無神論者的權益、LGBT只爭取LGBT權益、華社只爭取華社權益等等,我們很難團結在一起改變現狀。

我們需要超越群體,爭取更大、屬於每一個人的權益。解決了大家的處境,我們才能解決群體的處境。

又或者你不是無神論者,也不是LGBT。但信仰自由、言論自由、人身安全權等這些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需要一個世俗社會。今天他們針對的或許是無神論者。你不出聲,因為你信神,不信神的人活該。然後他們逐一針對LGBT、自由派、基督教徒、什葉派穆斯林,你也不出聲,因為你只信佛。

然後下一句是什麼,你幫我接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