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手錶和智能手機

記得谷歌眼鏡嗎?它2012年亮相時很轟動,大家以為它就是下個iPhone,會帶來智能手機後下一個科技革命。但我們期待太高了。幾年後,我們都忘了谷歌眼鏡。

谷歌眼鏡為什麼胎死腹中?有很多講法,包括它的攝影功能侵犯隱私。我比較相信是人們很抗拒戴在臉上「人機合一」的科技裝置。不管怎樣谷歌眼鏡顯示了,新科技不管多酷,不符合人性就很難成功。

但谷歌眼鏡還沒有死。

《Wired》雜誌最近有篇文章說,谷歌眼鏡退出消費電子市場後,一直為通用電氣、波音等大型生產企業使用。它的使用者包括外科醫生和工程師。谷歌最近還推出企業版谷歌眼鏡,看來谷歌也接受了谷歌眼鏡目前小眾的市場定位。

我們講到科技,總愛假設一有很酷的新東西大家就會拋棄舊東西。例如「臉書只會紅幾年」這流行了十幾年的講法。但現實中只有當新科技滿足到很大需求,它才會迅速變得普遍,例如智能手機和臉書。人們很、抗、拒、改、變,如果一個新東西沒有相對應的需求,我們才不理它多酷呢。

比爾蓋茨說,人們總是高估兩年帶來的改變,卻低估二十年的改變。我相信當時機成熟,人們會開始接受谷歌眼鏡這種穿戴裝置。但那不會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們不會好像智能手機、臉書和優步那樣,因為滿足了非凡的需求而在短短幾年內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

簡單來說,大家曾以為谷歌眼鏡是革命性的大眾產品,會取代智能手機。但它最後成了一小撮專業人士依賴的專業工具。這不是失敗,小眾市場也可以很賺。大企業和專業人士很願意買昂貴的器材,來增加效率和利潤。相比下大眾市場對價錢敏感,適合薄利多銷。

那過去十年來,有哪些穿戴裝置進軍了大眾市場?最明顯的是Fitbit、Garmin小米的可穿戴健身設備,和主要功能一樣的蘋果手錶。人們把這些東西穿在手腕上,用來測量脈搏、血壓和運動量。

最有趣的是蘋果手錶。蘋果2015年推出手錶時,它功能很多,包括通訊聽歌接收通知。而且有App Store,讓開發者做各種功能的app。很明顯蘋果眼光放太高了,想把蘋果手錶定位成智能手機的替代品。但恰恰因為功能多,設計上反而不簡單好用,成了蘋果手錶的敗筆。

跟谷歌眼鏡一樣,蘋果手錶最後不得不調整在市場的定位。它在消費電子市場上比谷歌眼鏡暢銷,但人們都把它當成簡單的健身設備。今天蘋果也接受了這樣的市場定位,手錶的宣傳都是主打健身功能,其他功能只是次要。

除了眼鏡和穿在手腕上的,另兩款值得留意的穿戴裝置是蘋果的AirPods無線耳機,和Snap(Snapchat母公司)的Spectacles。

這兩款穿戴裝置功能極少,沒有取代智能手機的崇高理想。AirPods只是附加Siri功能的無線耳機,Spectacles只是錄影上傳至 SnapChat的墨鏡。但功能少反而簡單好用。加上這兩個產品市場定位和宣傳低調,大家期望不高。結果它們遠比谷歌眼鏡和蘋果手錶受歡迎,而且市場評價非常好。

雖然簡單,上面兩個產品有潛能。AirPods可以從簡單的耳機發展成像亞馬遜Echo那樣聽從語音指示的電腦,而且是穿在身上。它還可以成為聽覺版擴增實境(AR)的媒介,讓我們通過耳機聽到及時資訊、指示和音效。Spectacles則可以成為視覺版AR的媒介,它價錢便宜設計時尚,有潛力在年輕市場變得普遍。

這走向很好玩。市場偏好顯示,如果你要人們把電腦穿在身上,你必須假裝它不是電腦。例如Airpods和Spectacles,它們連螢幕都沒,表面上和普通耳機眼鏡沒什麼不同。它們都傾向單一目的,做的東西很少。這樣市場定位反而簡單有力。谷歌眼鏡和蘋果手錶失敗是因為它們什麼都想做,結果消費者搞不懂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

我相信有一天穿戴裝置會從簡入繁,越變越複雜強大。第一次聽說到智能手機時,我們都以為它主要用來打電話。但如果有人從幾十年前坐時光機到今天,看到我們用智能手機做各種事情,他會說那是電話嗎?

曾經有種東西叫PDA,它承諾幫我們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最後人們無視了它。直到賈伯斯從新「發明」了智能手機,講它只是一台好用的電話,它才像特洛伊木馬那樣低調地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銷售真是一門學問,對不對。

但智能手機簡單的形狀一開始就裝著征服世界的潛力。它裡面是全能的電腦,盡可能吞噬取代我們生活中每一件東西。可以說,電腦和互聯網是兩個有潛力改變世界的發明,而智能手機把這潛力徹底釋放出來。

對很多來說,智能手機是第一架用起來不頭痛的電腦。對更多人來說,智能手機是他們首架電腦,讓他們首次接觸互聯網上的海量資訊。對不懂科技的人來說,它不是一台電腦,它是一個算盤、一台小電視、一本書、一個指南針、一本記事簿、一台相機、一個鬧鐘、一張地圖、一台收音機、一張信用卡、一個用來聊天的東西。這不是簡單的發明,而它給社會帶來的各種改變,不管是好是壞,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一發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