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喜歡流行事物?

我每天擠點時間出來看電子書,週末偶爾看戲聽歌。時間不多,為了好好利用時間,通常只選熱門評價又好的作品。

這只是我啦。但相信你也同意人生不長,消費選擇太多。

今天發行內容的門檻給互聯網拉低了。阿貓阿狗都可以在網上直播彈吉他,可以寫意見放臉書,賣電子書,拍戲放上網賺廣告錢。這些人很多濫竽充數,但有些有實力才華。他們今天有機會跳過經紀公司、製片公司和出版社,直接把作品呈現在知音的手機螢幕上。

從大眾品味的角度來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人講,經紀公司製片公司出版社那些負責把關,確保市面上內容有起碼的水準。沒了門檻,市面就充斥垃圾作品,大眾的整體品味就會墮落。

也有人講,商家需要投資大筆資金來宣傳和發行作品,所以不太冒險。他們篩選標準保守,甚至努力迎合主流市場庸俗的口味。流行通常不因為內涵,只是商家肯花錢包裝。

根據第二種講法,互聯網改變了一切。今天我們都可以自己來上網發行作品,慧眼識珠的消費者可以發掘非主流但有內涵的創作,市場口味因此變得多元。

更有人講,互聯網讓我們可以接觸有水準的作品,提升整個市場的品味。

一個少年如果只接觸同學聽的音樂電影,那他可能聽賈斯丁·比伯的歌,看的電影是《變形金剛》第N集。現在不同了。他可以在Spotify發現李安納·柯翰的音樂,下載史柯西斯的電影來看。中國一個移民工可以用廉價手機讀《哈姆雷特》,以前只有菁英讀這些文學。今天,任何作品都可能在地球另一端某個角落找到知音。

口味因人而異,很多人選擇再多也還是最愛好萊塢大片。非主流作品或許終究只有小眾欣賞。但小眾市場也有需求。現在他們能輕易滿足自己有別於眾的口味,這是好事吧。

所以市場的品味庸俗了嗎?還是小眾取代了流行,人人在發掘有意思但不多人知道的作品?

也許兩邊看法都不完全對。

今年二月《經濟學人》雜誌的特別報告說,科技沒有讓市場口味多元,它反而促進流行者通吃的局面。當所有作品都有機會找到消費者,在無限的選擇前,消費者找到小眾作品的機率反而更渺茫。今天我們都是臉書上別人分享什麼就看什麼,《江南style》就是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紅了起來,但同時有成千上萬部影片因為沒人分享就沒更多人看到。

《熱點製造者》的作者德里克·普森(Derek Thompson)就說,越流行就越多人想看。《經濟學人》舉例,2016年全球發佈的幾千部電影裡,票房最高的五部都來自迪斯尼影業,包括迪斯尼旗下的Pixar、Marvel和拍《星球大戰》的盧卡斯影業。迪斯尼過去一年發布了13部戲,佔全球電影收入五分一。由此可見大眾口味沒有因為選擇多了而變得多元,大家都看同幾部戲,而且都是面向主流市場的大製作。

為什麼這樣?我們時間和注意力有限,不可能知道每一部戲。只有熱門內容能爭取到我們浮躁的注意力。如果看了很爛的大片,至少可以跟朋友討論戲有多爛。如果看了不好看又沒人聽過的獨立電影,就真是浪費時間了啊。

我覺得從品味或口味角度來詮釋大眾喜好的人,也許不懂人們的選擇有時不只因為口味庸俗或有內涵。人們也追求大家看同一部戲唱同一首歌的共同體驗。就算是愛非主流作品的人,也會找氣味相投的圈子互相取暖,對吧。

所以在聽歌不花錢的年代,開演唱會反而很賺錢。歌用手機可以播,但在現場就是不同。我們掏出幾百甚至上千塊血汗錢排隊搶票,不只為親眼目睹偶像風采,也為了和成千上萬名粉絲站在一起。也因為這樣在YouTube和Netflix的年代,電視台最後的堡壘是體育頻道,這全靠直播版權。YouTube還不能帶來跟千萬名球迷同步歡呼同步沮喪的體驗,在嘛嘛檔看球跟在電腦前看就是不一樣呀。

回到大眾品味的話題。今天多數人只看流行電影聽流行歌看熱門書,當紅者佔市場大部分收入。但市場這塊餅也在變大,非主流亦能靠小眾生存。他們有時甚至走紅,把邊緣口味帶進主流市場。

例如說韓流,經紀公司如SM和YG花大筆錢培訓從頭到腳符合主流口味的藝人。但他們沒想到,首個紅遍東西的韓國藝人竟是音樂在韓國屢遭禁播的PSY大叔。市場口味無法預料,一味迎合主流就只能處於被動。非凡的人和作品反而有機會引起大家注意,甚至改變流行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