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困難選擇

特朗普總統推翻美國過去鼓勵全球化的角色,決定閉關鎖國。他還否認氣候變化,令各國在這兩個關係到全球的大問題上突然變得群龍無首。

每一個政府雖然會在自家人民前批判移民和國際企業,但心底裡都知道:大家都離不開國際貿易。美國開始推行孤立主義,顯示二戰後國際間合作和互相交易的共識可能正在瓦解。如果這成為趨勢,全球經濟一定會陷入衰退。

氣候轉變則關係到全人類未來,但是各國都不肯為了環保犧牲發展。如果沒有全球的領袖,人類恐怕無法齊心協力,解決這個急迫的生存問題。

這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出乎意料地反駁特朗普的孤立主義。他捍衛全球化和自由貿易,還強調人類必須保護環境。習近平在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說:全球化是繁榮的源泉,中國會努力推動國際一體化。

很明顯,中國希望被視為一個值得信賴的力量,就算那意味著它必須放下以前和美國領導的「全球秩序」對抗時的立場(如反全球化、宣稱發展優先於環保),並主動接手美國過去的立場。美國的國際領導地位存在著不確定性之際,中國樂於趁虛而入。

我們應該歡迎這樣的發展。全球化是各個國家經濟發展的關鍵,氣候轉變牽涉到所有人類的未來。如果美國不願意繼續推動它們,那就讓中國去推動吧。

不過講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中國近年來致力於推動自由貿易協定,但我們明天不會看見中國政府允許人民用谷歌和臉書,不會看見習近平鼓勵人們放下狹隘的民族情緒、接觸各種思想,也不會看見中國收容難民。

全球化不只是自由貿易協定,它也涉及人口、文化、資訊和思想上的交流。難怪習近平在達沃斯演講時丟出了「經濟全球化」這個謹慎而尷尬的字眼。中南海顯然沒準備好面對全球化對中國社會帶來的刺激和挑戰。

中國國情複雜,有它特殊的難處和矛盾。當全球化動搖到共產黨的統治基礎,共產黨肯定會以政權穩定為優先。

讓我們先從環保說起。過去都是歐美日韓等發達國家在推動減排、保護環境。中國則標榜自己代表發展中國家,並說「先進國家過去崛起時也一樣破壞環境,現在要發展中國家一起環保很不公平」。可是今天中國人民已經非常不滿污濁的空氣。如果不儘早解決,環境污染將成為社會動盪的根源。所以,中國政府近年來不得不把環保列為優先事項。中國在國際舞台上主動呼籲抵抗氣候轉變,本來就是簡單的決定。

相比下,選擇自由貿易則是困難得多的選擇。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寫過,自由貿易和科技發展一方面讓經濟整體上變好,另一方面卻也在聯手破壞無數人的工作機會,造成社會越來越不平等。另一方面,互聯網崛起令人們更加注意到有錢人的生活,同時對主流媒體以及菁英統治失去信任。自由貿易和科技發展是英國脫歐、美國選出特朗普的根本原因。換句話說,歐美民粹浪潮是針對全球化的反彈。

因為中國相對依賴製造業,全球化和科技發展對中國社會亦有很大影響。北京大學去年發表報告說,中國的收入不平等越來越嚴重,最有錢的1%家庭擁有全國三分之一的財產,最窮的25%家庭所有財產加起來只有1%。除了科技發展和全球化,包括製造業工作正在轉移至越南等國家,造成中國社會不平等的原因之一是戶籍制度:境內人口流動面對諸多限制,而且來自農村的移民在城市會面對不公平的差別待遇。城市出生的中國人則覺得,來自農村的「外來者」正在搶他們的飯碗。

於是,很多中國人被遺留在社會底層,越來越不信鄧小平那套「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方針。這群人容易被毛澤東時代遺留的民粹思想所吸引,渴望貨真價實、沒有菁英領導的共產社會。我相信中國領導層優先選擇經濟開放是對的,畢竟經濟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民對政府的滿意程度。可是,經濟開放讓無數人脫離貧窮,卻也令很多中國人生氣或感到不安。

中國是專制國家,它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平安地在菁英統治和民粹政治之間搖擺,所以在一個急劇變化的世界裡更難化解全球化帶來的矛盾。目前中國政府一方面選擇了全球化帶來的經濟好處,但同時也很怕它的負面影響。因此他們管制言論自由,阻止一部分人民的不滿擴散。

以我所見,這也就是為什麼習近平近年來搞一大堆反腐運動、發表煽動民族情緒或崇拜毛澤東的論調。這一切都是為了打造領導層「非菁英」「是貨真價實共產黨人」的形象,在開放經濟的同時減少人民不安,阻止反菁英情緒動搖到共產黨的統治。但這不是可以持久的方針。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就解釋了,中國難以繼續管制無處不在的科技,而打壓資訊最終將引起激烈後果。中國持續穩定不可視為理所當然。

我希望上述例子可以給讀者帶來的一個信息是,政治裡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很多矛盾。就算是專制的中國政府,面對要不要擁抱全球化這樣的決定,也不過是被國內外的局勢牽著鼻子,看一步走一步。

很多朋友迷信權力,覺得專制政權做事一定比較容易、有效率和符合長遠目標,做就是了。但引述「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政治人物和他們的決定常常只是歷史下的蛋,就算是有絕對權力並胸懷大志的領袖,最後也只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