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這個怪胎

最近和W閒聊時,談到進化論。

生物進化是很有顛覆性的概念。《物種起源》發表迄今,進化論讓無數人以不同眼光看待傳統宗教,同時為科學點亮了一盞燈。

「適者生存」這概念也催生了一些可怕的思想,如納粹和民族主義。一些人在未全面理解進化論的情況下,便詮釋出「一些人比較優等」的想法,釀成屠殺。這無關進化論是否真實,但凸顯了科學不能成為價值觀的唯一基礎。幸好,科學和道德雖然似乎存在於兩個不同的平行線,但不少人都能接受兩者同時存在。

你可以說科學客觀、道德主觀,大自然本無善惡,道德是人類發明的概念。但我必須引述《自私的基因》作者道金斯所言:客觀事實如何,不代表我們就應該怎樣。人性自私不代表我們應該自私,科學和人類價值觀不一定有衝突。大部分科學家都很有道德,而且是真心想讓世界更好,而非因為教條;我身邊就有信佛的科學研究員。

但純粹為了辯論,這篇文章就僅從科學角度出發,反駁「不正常就該被淘汰」這個概念吧。我並非科學家,僅引用一些廣為人知的常識。

眾所週知,繁延後代是進化的基礎。如果一個生物無法生產,或過早死亡,那它的基因也就不會傳給下一代,在大自然中等於被淘汰掉。就此,W認為人類中同性恋者或自杀者在大自然中屬於反常個案,一些動物会把不健康的幼兒吃掉,人類卻會保護「不正常」的同類,不利於進化。

必須指出,W純粹是帶著好奇心,從科學角度思考事情的另一面(他是個好人),並非覺得道德上應該排斥同性戀者等。但我認為,他的詮釋必須糾正。大自然本來就有很多變異,如果變體剛好對物種延續下去有幫助,就會成為進化的基礎,成為新正常。

朋友W的出發點是,同性戀不會傳宗接代。但從大自然的角度來看,其實需要有一些不傳宗接代的個體,去照顧多餘的孩子,或從事生孩子以外的事情。農業是文明的基礎,因為讓部份人得以從事生產食物以外的工作。以此類推,如果一部份人不生孩子,肯定對品種有益;他們可以專注於事業和改善世界,也可以領養孤兒。

(話說,由無子女負擔的人從政或許是好事。政客貪腐通常因為家人嘛。雖然也有人認為有子女的政客比較有責任心。)

上述觀點是否有根據,還得由科學家去研究爭辯(畢竟這是很容易被政治正確挾持的課題),但至少顯示了大自然中有各種可能。大自然有沒有類似個案?有。除了同性交配在動物間並不罕見以外,君不見螞蟻大部分都是工蟻,無法繁殖?螞蟻不是人類,但大自然比一些人想像中精彩、多元得多。

之前在另一篇文章提到阿根廷蟻橫跨三大陸的超級蟻群,表面上讓人佩服,但單一品種如此大規模,基因上已經少了篩選,存在滅絕的隱患。但我們人類一方面做到規模,一方面從體制和技術上實現了新的進化。阿根廷蟻如果面對環境變化等會無法招架,但人類能通過其它方法去適應,例如體制和價值觀上的改革。

阿根廷蟻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因為某種安排剛好突破了自然規律的限制。螞蟻本身基因沒變,但因某種安排改變了結果。在人類社會,我們可以用制度來達成同樣效果,超越不變的人性。可以說我們某程度上超越了基因上的進化,制度上的進化將同樣決定人類的命運。和基因進化一樣,多元有利於進步。

多元是進化的基礎,是品種生存的關鍵,大自然沒所謂正不正常。看似有缺陷的變體往往成為品種生存下去或繁榮的基礎,人類就是很好的例子。

人類最大的特點是直立行走,這造成了人類身體兩大變化:大腦增大和骨盆型態改變。由於頭部改由整個身體支撐,使得大腦有機會擴張。直立行走還有其他好處,例如手可以用來從事複雜精確的勞動,這和腦部發達都是人類繁榮的原因。

為何這麼多物種中,獨有人類能往這方面進化呢?因為我們互相合作。

人類是唯一需要同類幫助(他人接生)才能順利分娩的動物。如果人類不是社會動物,就算我們不絕種,也無法繼續發展出發達的大腦。

直立姿勢促使腦量增大和骨盆形態改變,導致人類的生產困難又危險。人類特別容易難產,其他動物胎兒可以從產道中直接滑出,人類的孩子在出生時卻需要蜷縮和轉向。就算在醫療技術先進的今天,每天仍有800名婦女死於妊娠或分娩相關的併發症。

由於人類頭太大,嬰兒在大腦才發展四分之一的時候就必須生出來,因此人類嬰兒出生後在任何方面比其他動物的孩子晚熟。小貓小狗一出生就能行走和自行攝食。相比下人類胎兒出生後完全無助,需要父母和社會照顧很長一段時間。這也意味著社會有必要分工合作,製造有利於養大嬰兒的環境。

人類是個怪胎,按照死板的進化論邏輯,本該被淘汰掉。但我們通過合作突破了進化的死胡同,存在到今天。而正是頭太大這個本來差點令我們絕種的缺陷,導致人類今天繁榮。而和平共處、互相合作、包容不一樣的人,絕對是人類生存下去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