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太空漫游》与众阴谋论者

上个拜二是库柏力克导演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上映五十周年。它是公认最有影响力的科幻电影,没有之一;在电影业的短暂历史上,它也是重要难以超越的里程碑。

但《2001》一开始不多人欣赏。虽然特效绚丽,整部电影动作和情节不多,很多画面让人无法理解。我大学时讲师在课堂上播放《2001》,只见一群猿人又叫又喊跳来跳去了大约⋯⋯十五二十分钟?某天猿人睡醒,发现附近立了一个神秘的黑色石碑。它们一开始害怕,然后好奇。但石碑没变成很酷的变形金刚,也没有外星人出现抓走猿人。我们甚至不知猿人发现石碑后石碑怎样了,它一直消失到人类再次发现它吗?导演不加解释地插入了石碑的情节,在一部关于太空与先进科技的电影的开端,导演也不加解释地插入了一段发生在远古关于一群猿人的插曲。

我首次看《2001》时闷死了,宁愿看《星球大战》。N年后,我再次看《2001》,这次才几乎惊艳。这时我先看了好几部库柏力克的电影,读了很多针对他电影的「分析」。我过后拉着女友跟我一起看,不断指出电影里一些看似经过安排的小细节,希望她明白导演的用心(是的我是这么让人讨厌)。电影接近尾声时,我注意到主角睡着的床上方有一幅画,不禁自问:那幅画是什么意思呢?女友有点不耐地说:不就是墙上一幅画嘛,一定要有意思吗?

她跟大名鼎鼎的电影评论家罗杰·伊伯特一样,明白艺术不能过度分析。《2001》刚上映时,伊伯特是慧眼识珠的少数观众之一。

伊伯特在《石碑与其信息》(The Monolith and the Message)一文中写道,《2001》是一部用科幻情节包装的简单寓言,这寓言讲述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让伊伯特不耐烦的是,很多观众看了《2001》后问题一大堆,问这细节象征什么那细节象征什么,拼命「分析」电影向观众暗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可能因为库柏力克的电影总是很多留白,它们总是能引起一大堆很夸张想像力丰富的阴谋论。(库柏力克的另两部电影《闪灵》和《大开眼戒》尤其常成为阴谋论者分析的对象;在近十年的电影中,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另一部人们过度分析的主流电影。)

伊伯特说,石碑就是石碑,一定要象征什么吗?就像情节中说的,石碑是外星智慧的产物,仅此而已。至于最后一幕那神秘的睡房呢?伊伯特不耐烦地问道,当诗歌里提到一对情侣在树下,没人会问那棵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2001》里的睡房一定要有象征意义呢?导演可能只是想来个让人无法理喻的背景,所以就用了睡房。

伊伯特这则影评对我日后看电影有很大影响。除了库柏力克,很多性格导演如塔尔科夫斯基(或王家卫?)拍戏都很靠直觉。塔尔科夫斯说过,他电影里很多画面都没有意思,纯粹是源自他的直觉,目的是意境。《2001》剧本的共同创作者克拉克也说过,「如果有人觉得完全弄懂了《2001》在讲些什么,那一定是我和库柏力克做错了什么」。诗不能像侦探小说那样来读,水墨画里留白的空间不用填满。

让我换个话题。因为工作和兴趣的关系,我这些年一直留意全球各种趋势。我也喜欢看关于科学和历史的书。我其中一大心得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很难配合,因为人与人有利益冲突,世上所有涉及人的事情都很笨拙。伟人和乱世奸雄是笨拙的,历史是笨拙的,政治是笨拙的,国际关系是笨拙的,谎言是笨拙的,父权社会笨拙,民主国家笨拙,极权国家笨拙,特朗普笨拙,习近平笨拙,经济专家笨拙,评论员笨拙,你老板笨拙,我是笨拙的。没有人看到全局,不管是整天在推测阴谋论的小市民还、掌控各种情报的CIA主管还是国家领袖。而且引述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的话:治国者的使命是倾听上帝在历史上走过的脚步声,趁祂经过时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摆,跟祂一起前进。像父母把孩子培育成人时只是无知地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普汀金正恩习近平也是瞎子摸象,身不由己。

神奇的是,我们在没有人清楚自己做什么的情况下,有机地建构出了非常复杂庞大乱中有序的社会。没有一棵树看见森林的大局,但一万棵树自然成林。我逐渐了解到,世上没有什么特别高深的阴谋,越简单越不复杂的解释就越可能是真相。这不是说政府不会尝试欺瞒我们,不是说政客不会阻止我们知道真相。但天衣无缝的骗局需要多方全面配合,任何再小的人为错误或个人叛变都足以让整个阴谋破灭。当有人说,全部专家都是骗人的,你就要想想,为什么每个专家都愿意附和谎言呢?人有自主意识,凡事涉及人就有不确定因素。这不是说各种恶法不会打击言论自由,不是说我们不需要争取知道真相的权力,但纸总有包不住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