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很长

近几个礼拜,脸书小圈圈针对净选盟(BERSIH)应该如何走什么方向闹得沸沸扬扬。

社运出现这样的争议很正常,毕竟每个人要的不一样,免不了有各种声音。但群众的焦虑和急躁显而易见。我们不清楚集会了五次到底带来了什么,觉得这么多人出来了,应该立竿见影才对啊。

除了看不见政府有丝毫让步或倒台的迹象,很多人不满集会当天净选盟工作人员阻止集会者冲破防戒线。他们觉得既然是一场公民皆可参与的社会运动,就应该容纳各种表达方式,让集会者采取更自主、积极的行动。那些不赞同他们这么做的集会者该怎么处理?他们说,应该在集会上举办公投,好让多数人决定接下来的动作。

我可以明白一些集会者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想他们误会了集会的目的。很多人似乎把集会看成一种和平施压,目的是敦促政府让步。对持有这种看法的民众而言,遵守警方所批准路线游行然后解散的模式不能给当权者带来恐惧,因此不会产生任何改变。

我或许悲观了些,我从来不觉得单单因为集会者静坐、绝食还是占领国会,当权者就会让步。香港的占领中环和台湾太阳花学运有让当权者做出什么改变吗?甚至其他显而易见的改变也没有,除了社会意见更加撕裂。至于举办公投的提议,我想这或许可以化解集会者之间的矛盾,但整个大马并不只有那些出席集会的人。净选盟给了集会者一个平台,但净选盟本身也志在说服那些未参与集会或者政治立场不同的人,因此才选择了比较温和保守的路线。身为平台的提供者,他们有权利维持这个路线。

也有些人不至于觉得政府会因为静坐、绝食或占领国会之类的行动让步,但觉得集会者可以通过这些不服从运动引起更多人关注,制造舆论压力。我想这可以争取到一些本来就同情我们立场的民众站出来积极支持。但如果我们不能先让大部分人同情我们的立场,反而会令那些本来不支持我们的人反感(见下面提到的占领华尔街)。净选盟集会毕竟让不知情的人联想到改朝换代,如果不能提出一旦政府让步会有什么具体改变,就很难说服那些向往安稳的民众。

什么能带来改变?我觉得我们需要做到的事情包括:让大部分人对集会习以为常和不感到恐惧。这不是几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例如上几次净选盟集会大部分参与者都趋向年轻,几乎看不见老年人的身影。上一次集会时街上几乎都是青年,而且马来社会的反应十分冷淡,甚至城市马来人也对集会的看法也相当负面。但这次集会有了些改变:集会者种族比例平衡了一些,而且根据我们不专业的观察,很多银发族都首次出现在集会里。他们或许都经历过种族暴乱,对集会向来不放心,但现在不怕了,敢站出来了。就算是沉默的大多数人,他们或许会觉得集会「不见得带来什么改变」,但他们不再抗拒其他人上街。

这是非常实在的进步,就算它不能满足一些人对改革的幻想。

我们千万千万别忘了自己并不是这个国家的多数。当初美国占领华尔街运动自称「我们是99%」,但结果占领运动被批评毫无方针,而且多数美国人对那次占领运动并无好感。跟美国一样,我们在大马有明显的城乡脱节,因此净选盟这次才派车队下乡。乡下人有读报纸甚至上网,知道Bersih 5,但他们对集会的印象和我们很不一样。特别是当国阵把集会描述成华人主导、犹太人资助的运动时,我们需要让整个运动去妖魔化,而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占领国会。

这一切需要不止五年。有的人天天跑步,为什么他们不跑五天就放弃?我们不能只看见改变历史的那一天,并急于拔苗助长,以便自己能见证那一天的到来。因为历史性的那一天从来都只是神话。

路德金发表《我有个梦想》时,美国民权运动已经延烧百年,从解放黑奴到抵制公车运动。但路德金发表演讲时,针对黑人的私刑频率已经降到历史上的新低点,白人已经普遍同情黑人,所以路德金才能推动群众支持他。

路德金只是民权运动的一个点,今天人们只记得那场演出,看不见台下几十年、几百年的苦功。

有很多人提起甘地,他们向往像他那样的和平抗争。别忘了甘地是领导一个民族推翻少数统治者。他背后有大部分印度人民的支持。而且英国那时的工党政府本来就把印度视为鸡肋,那时英国人又普遍同情印度人。我们更别忘了,甘地为印度争取到独立后,印度马上陷入了十分血腥的种族和宗教暴乱。美国也是如此,虽然后来美国选出了黑人总统,但奥巴马并未能带来一些人渴望的「激进」改革,反而是2016年白人社会反扑,选出一个特朗普来。

我之前在网上提起路德金的例子,结果有人指出,路德金搞民权运动时其实还有激进的麦尔坎·X。但上述两人和他们所代表的运动所扮演角色不同。如果分开,这两种声音其实可以互补,甚至互相启发、批判和牵制。

但如果这两个运动合为一体,打着同样的旗帜,那一来理念不同本来就无法合作,更重要的是,美国白人对麦尔坎·X和伊斯兰民族(Nation of Islam)的不安和恐惧会导致整个民权运动胎死腹中。

因此,当一些批评者说净选盟不欢迎比较激进的声音是「容不下意见」时,我只能说:他们不应该指望净选盟替他们负担起责任。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态度,不要什么都指望别人帮我们做(这是大马人的通病)。净选盟一开始就选择了比较温和保守的路线,他们有权聆听建议,也有权反驳或者不采纳。但这不等于阻止其他人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说到底,一场集会不应该是为了满足集会者本身,而是为了向那些「不在乎」的多数人传达诉求。我们在大马是少数还是多数?我们请问问自己,不要活在自己的小圈圈里面。

就算我们是多数都好,就算激进的手法带来了改变,接下来我们也无法跟那些支持纳吉的民众和解。我倾向于相信大马马来人越来越保守的宗教倾向,特别是无视非穆斯林的立场支持伊斯兰法,有一部分是为了宣示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过于急躁的改革肯定会引起他们激烈的反弹,那不是我们想要见到的后果。我们必须把他们拉进我们的阵营。

温和比激进更叫统治者生畏。我们激进的话,政府更好办,给我们贴标签就行了。但大马政治是个争取人数的游戏,统治者最怕的是,乡下人突然发现集会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反政府是可以很平常。

所以当权者才这么怕玛丽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