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华社的圈子

跨种族关系于我是老题材了,今天不重复写过的东西,谈点经验和感想。

我小时邻居是马来人。像雅思敏国油广告中一再提醒的那样,小孩不知种族为何物,我跟马来邻居的女儿玩得很开心。有一次对方父母对女儿笑说,人家华人会讲马来文,你几时学中文啊。

后来我读国民型华文小学,中学读国民型华文中学。像很多华人父母,我父母相信读华校比较好,当然要我读最好的。我家里讲广东话,但进小学后,随着我用华语读书写作吵架讲咸湿笑话谈恋爱,华语成了我的母语。我后来读书工作常用英文,偶尔用马来文,但华语至今是我说得最自在的语文。

因为这样,我很少和中文圈外的人密切到足以谈心。我也有很多友族朋友。但在任何陌生环境,只要有人对我说中文,我自然会觉得特别亲切。

我不愿思考华校对国民团结的影响,我也没有答案。

很多马来民族份子包括一些政客说,多源流学校是国民团结的绊脚石。我希望华校能生存,它是我的童年和青春。但说真的,当华社面对「多源流学校阻扰国民团结」的指控时,我看不见支持华教一方提出有力理据,我们只爱转移话题。我不否认多源流学校是国家资产,特别是伴随着全球化,当大马的国门向中国印度等新兴力量敞开大门,我们对中英淡米尔文的掌握是一大竞争优势。但这究竟是转移话题,我们能否正面回应马来民族份子的指控?

与此同时,单一源流学校真的能促进国民团结吗?也未必。就算能,我也不支持贸然消灭多源流学校——有些事情采取保守姿态比较好。对我而言,我更希望看见更开放更自由更多元丰富的教育选择,让更多马来同胞学中文,让市场决定华校的价值。同时我们华社也必须加强自己的国语交流水平。跨族交流必须是条双向道,单方面地要求理解肯定徒劳无功。

而且,国民团结不能靠打压少数群体的语文和身分实现。要团结我们就要有共同目标。土著与少数族群的政治利益有冲突之际,我们就算实现了语文团结,大家通话无阻,还是会有利益冲突。新经济政策和宗教势力抬头造成不同族群有不同政治利益,才是大马人分裂的根源吧。

但我们如果碍于语文阻碍缺少交流,又怎样互相理解呢?华人单凭人口不足以搞政治对抗。我们必须靠交流理解其他族群对事情的想法,辨识大家的共同和分歧点,才能跨越族群框框去争取共同利益。

我在小学和中学也有少数巫裔和印裔同学。他们会讲中文,大家交流也没特别想「她是马来人我是华人」。华人长辈爱说,这些读华校的友族同胞是「比较开明受过教育的」马来人或印度人,仿佛友族没受过中文教育就一定是不开明没受教育。这些长辈也跟马来人印度人交友,但很多华人不管多么友好,对其他族群究竟有种由高往下看的姿态。

为什么我们这么自大?因为读华校,从小到大我被灌输一大堆华社的民族悲情。老师父母说,先辈飘洋过海下南洋,勤奋地开发这片蛮荒之地,无奈国家过河拆桥!在众多老师栽培下,我学会欣赏华人优美的传统,挑起了传承五千年文化的使命。学校办的中华文化营我年年去,有一年营中播放《刮痧》,一部以华人传统为主题的电影,我看了泪流满面。后来连《叶问》这种充斥着沙文主义的电影也曾经让我感动。对台湾西藏等国际争议,今天可能让你难以想像,但我中学时的立场跟今天年轻人爱讥讽的「大中华胶」一样。

爱的本质是偏私。爱自己的族群往往意味着排外,热爱自身民族的文化往往伴随着看不起其他人的文化。

今天没有华人在特殊场合外穿旗袍汉服,我也没见过华人公开吟诗作对,或用毛笔赶年度报告。我们引以为傲的,是华人社会描述自己时爱提到的特征,如积极勤奋节俭有生意头脑。这或许有一部分归咎于我们文化推崇的价值,包括家庭责任、对财富的追求和提升个人地位的意愿。但我们祖先的勤奋跟其他飘洋过海的移民群体真的那么不一样吗?今天的华裔青年是不是也像先辈那么勤奋呢?几十年后,在我国落地生根的孟加拉人搞泰戈尔文化营时,会不会也告诉学生,当年吾族先辈是怎样吃苦耐劳,在这片土地的建筑工地日晒雨淋,存钱在Kota Raya开杂货店,然后兴建孟加拉语学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傲慢和自恋不是好事。

我想起不久前郭鹤年在回忆录中说了一堆华社特别爱听的话。在我看来,郭鹤年是一番好意陈述自己眼中的事实。但大选将至,华人政治上亟需结盟。郭鹤年此时让我们爆满的的自我观感继续膨胀,让我们争取到权力前就先自觉高人一等,恐怕会鼓励我们政治上更孤立自己。「马来政府打压我们华人,是因为他们怕华人的厉害!」很多华人这么想时,也难怪政治结盟不被视为华社争取权力的手段,而被视为软弱。

偏见很少是单方面,一部分马来人也对华人有着贪财和道德败坏的印象。有些华人觉得,贪财没什么不好啊!华人不纠结于道德和宗教,是开放务实啊!很多华人觉得马来人好吃懒做,但也很多马来人觉得华人短视近利,牺牲掉家庭关系等重要事情。所谓偏见和歧视常是价值观上有差异,我们引以为傲的性子,在别人眼里就是需要指正的缺点。

但就算我们无法避免偏见,日常生活里,我们也依然可以跟友族同胞交朋友。我中学毕业后进入私立大学,虽然加入华文学会成为执委,但私立大学整体上是讲英文的环境。我认识各个族群的人,包括马来人印度人中国人韩国人巴基斯坦人。即使是大马华人,我也开始接触中文圈外受英文教育的一群华人,发现即使在大马华人之间,那纠结于民族悲情的「华社」只是个小圈子。我们成为朋友,因为年轻不怕互相得罪,开始大胆地讨论各自的价值观。自此我发现世界上有各种看事情的方式,无法再只从华社的角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