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店变成打卡圣地

有朋友在八十年代常去吉隆坡一家老字号吃午餐,近日故地重游,发现老字号成了人山人海的打卡圣地。他拍照放上网,网民纷纷在底下留言:食物不如当年,没有以前的味道了!还有人说他常驾 Grab 载客过去,都不懂那里红什么!

几天后,我跟女友心血来潮去老字号吃午饭。搭 LRT 到了目的地,只见不少年轻人跟我们一起下车,我开玩笑说跟着人群走就对了,果然大家都去同个地方。食物 OK 吗?我们觉得挺不错,毕竟没体验过八十年代的味道,所以没失望。翻看网上点评,不少年轻网民投诉该老字号服务不周、食物味道普通;但是我觉得,这家老字号从早上到下午座无虚席,门外大排长龙,如此高压环境下能保持一定水平算非常不错了。

Thrillist 网站食评作者亚历山大(Kevin Alexander)写了一篇《我找到全美国最棒的汉堡店,然后把它搞垮》,描述自己一年半前参观三十座城市、吃了三百多个汉堡后整理出「全美百大汉堡排行榜」,宣称全国最好吃的汉堡来自波特兰拥有 67 年历史的老字号 Stanich’s。这家店一直为当地人所熟知,却在百大排行榜出炉后成为全美最红的汉堡店,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游客光顾打卡,汹涌而来的人潮一开始让老板非常感激,不久后却因为店里无法适应,导致人手不足、无法维持服务水平等问题,招致的网上劣评导致这家老字号在半年后关门大吉。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上推荐美食的文章对店家来说往往是把双面刃。没错,大众点评让大家发现很多原本不为人知的美食,令许多小店瞬间爆红,这自然合老板们的心意,谁不想客似云来?但 Stanich’s 的遭遇却应该被饮食业者视为教训。亚历山大感叹,常客跟打卡游客分别在于:前者珍惜店家提供的美味食物,希望店能持续经营下去;打卡游客却只是到此一游,更为了表现出众品味倾向于在社交媒体上给出挑剔的分数。后者不能带来长期客源,只能让店家在短期内得到好跟不好的宣传。

于是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本来好吃的食物爆红以后,往往容易失去原来的味道。美食是精益求精的手艺,为了满足暴增的人潮而聘请缺乏培训的新人、用快餐店模式来准备食物,注定会牺牲食物品质;当打卡游客接踵而至,原有的忠实顾客注定会离去。

但对饮食业主而言,网上爆红的诱惑不可抗拒,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店得到疯传。如今更有不少新世代把注意力用在社媒吸睛上,聘请专人做给店内装潢做设计、邀请网红光顾。甚至有营销公司专门为这些餐厅设计噱头十足的菜单,五颜六色的冰淇淋、超大块鸡扒、椰浆饭汉堡甚至蛋糕、装在灯泡里的果汁等等,只要令人惊艳,打卡游客就有照片可以炫耀。我曾经跟朋友去茨场街某家高人气文青咖啡店,装修自老店的环境采光良好,是年轻人必去的打卡圣地。食物卖相也一流,可以满足 #foodporn 的要求,但味道怎样?糟透了,甚至油炸的食物一眼就能看出炸油不新鲜。人群仍蜂拥而至,但所有人都只去一两次,等到大家腻了,这家店还有足够竞争力吗?

食物品质以外,今天许多咖啡店布置风格都差不多,采光良好(有情调的灯光不适合手机拍照),装潢和食物卖相都很突出质感,地上铺着老式瓷砖,墙壁是没上漆的水泥。这样的环境拍照美,却没什么新意,家家咖啡馆都一样;如美国部落客 David Perell 所言,「网上的主流审美吞噬著世界。我发誓,所有新潮的地方都有同样的灯光、同样的椅子、同样该死的酪梨吐司」。我深有同感。

在 Instagram 时代,我们旅行和饮食都由手机镜头决定,而不是五官体验;我们审美观也越来越单调乏味,「美」不外是白日光、质朴的家俱、不断重复的图案、粉色系色调、刻意得让人尴尬的童趣。我们不再追求新鲜,像收集宝可梦精灵一样到处打卡。有了钱,人人都飞去京都那几座寺庙,去冰岛那几个温泉瀑布,去巴哈马小猪岛、圣托里尼、卡帕多奇亚。旅行不再有惊喜,人人蜂拥而至同样的景点,拍如出一辙的照片。

还好,打卡文化尚未破坏一切。不管在我工作的吉隆坡还是居住的加影,都还有很多不是地头蛇不会知道的美食,比任何打卡圣地的食物都好吃得多,但老板选择低调地做忠实客户的生意。有些食物不怎么特别,可能只是一碗份量较大的辣椒板面,或看起来很普通的黄姜炸鸡丁饭,但它们价廉物美,就这样赢得了我和其他老饕的拥护。在这些地方,我绝不会想到打卡,但我会专心地享用美食。